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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辭職次日,頂尖醫院院長帶二十名精英,五輛車堵門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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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第一醫院心胸外科的走廊,總有一股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這味道滲進白大褂的纖維里,也滲進了沈冠宇的八年。

      第八張“年度先進個人”的獎狀剛領回來,紅紙金邊,墨跡簇新。

      它被沈冠宇隨手擱在辦公桌角落,壓在一疊舊病歷下面。

      旁邊,是第七張,第六張,第五張……邊緣微微卷翹,顏色漸次黯淡。

      科室里的人經過,眼神像羽毛般輕飄飄掃過那摞紅。

      有人嘴角撇一下,聲音壓得低,卻剛好能讓人聽見。

      “老沈這人,軸。光會干活,頂什么用?”

      黃昏的光斜射進來,把獎狀上的金字照得晃眼。

      沈冠宇盯著那光斑,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鋼筆帽。

      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某個空洞的地方。

      明天,高級職稱評審的最終結果,就要公布了。



      01

      手術室的燈,亮得慘白。

      監護儀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是這方天地唯一的心跳。

      沈冠宇垂著眼,視野里只有那片跳動的、鮮紅的心臟組織。

      血管鉗在他指間穩定得像焊接在骨頭上。

      “吸引器?!?/p>

      他的聲音透過口罩,悶而短促。器械護士迅速遞上。

      血沫被吸走,暴露出一段畸形纏繞的冠狀動脈。

      像一團被頑童胡亂揉搓過的舊電線。

      助手的呼吸聲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這是今天第三臺急診,患者是個四十出頭的工人,突發廣泛前壁心梗。

      基層醫院轉來時,人已經休克,手術成功率,教科書上寫著不到百分之三十。

      沈冠宇沒看那些數字。他只看眼前這顆心臟。

      剝離,修剪,吻合。

      他的動作沒有多余的震顫,每一毫米的推進都精確得像鐘表齒輪。

      額頭上沁出的細汗,被巡回護士及時沾去。

      時間在無影燈下被拉長,又仿佛被壓縮。

      最后一針縫合線剪斷。

      那顆心臟在胸腔里重新開始有力地、自主地搏動。

      監護儀上令人心安的數字跳了出來。

      沈冠宇緩緩直起腰,頸椎發出一聲輕微的、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咯響。

      他走出手術室,走廊窗戶灌進來的風,吹得后背發涼。

      這才發現,洗手衣的后背,濕了一片,緊緊貼在皮膚上。

      更衣室里,幾個剛下臺的年輕醫生正在說笑。

      見他進來,聲音低了下去。

      “沈主任,又是硬仗啊?!庇腥舜蛄藗€招呼。

      沈冠宇點點頭,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沖過小臂,帶走皮膚上殘留的滑石粉觸感,也帶走一絲疲憊。

      “聽說今年高評會剛開完?!币粋€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水流聲掩蓋了短暫的沉默。

      “嗯?!鄙蚬谟铌P上水龍頭,抓起粗糙的紙巾擦拭。

      “那……有消息嗎?”

      沈冠宇把濕透的紙團扔進垃圾桶,紙團砸在桶底,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等通知吧。”

      他換上自己的白大褂,左胸口別著的工牌有些舊了,邊角起了毛刺。

      照片上的自己,眼神里還有些未被磨損的光。

      走出更衣室,護士長抱著一摞新獎狀迎面過來。

      “沈主任,您的,辦公室剛送來的。”護士長抽出最上面那張,遞給他。

      又是那張紅紙。沈冠宇接過來,道了聲謝。

      紙面光滑,有種廉價的亮澤。墨香味很沖,混雜在走廊的消毒水味里。

      他拿著獎狀往回走,路過醫生辦公室敞開的門。

      里面幾個聲音飄出來。

      “……劉達副主任這次希望大吧?昨晚還看見他陪蔡院長招待上面的人?!?/p>

      “那可不,功夫在詩外。老沈?老沈就會悶頭開刀?!?/p>

      “連續八年先進,有啥用?榮譽能當職稱評嗎?”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午后走廊里,清晰得像針。

      沈冠宇的腳步沒有停。

      他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副主任辦公室,關上門。

      窗臺上那盆綠蘿,葉子有些蔫了。他拿起半瓶喝剩的礦泉水,慢慢澆下去。

      水滲進土壤,沒有聲音。

      他把新的獎狀,放在了那摞舊獎狀的最上面。

      紅疊著紅,像一疊逐漸冷卻的炭火。

      02

      通知是第二天下午貼出來的。

      在行政樓一樓公告欄,光潔的玻璃后面,一張A4紙。

      打印的宋體字,工整,沒有溫度。

      “關于高級職稱評審結果的公示”。

      下面只有三個名字。沒有“沈冠宇”。

      第一個名字就是劉達。

      走廊里很快聚了些人,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漫上來,又退下去。

      人們看完,目光復雜地掃過站在人群外圍的沈冠宇,然后迅速散開。

      沈冠宇站了一會兒,直到玻璃反光晃得他眼睛發澀。

      他轉身離開,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有點空。

      回到科室,氣氛微妙地凝滯著。

      幾個住院醫正在討論病歷,見他進來,立刻收了聲,低頭敲鍵盤。

      鍵盤聲噼里啪啦,格外響亮。

      徒弟張子涵從后面追上來,年輕人臉上漲得通紅,拳頭攥著。

      “師父!這……這算什么?劉達他去年手術量連您一半都不到!并發癥還……”

      “子涵。”沈冠宇打斷他,聲音很平,“查房記錄寫完了嗎?”

      “師父!”

      “去寫吧。”

      張子涵梗著脖子,胸口起伏幾下,終究還是扭頭走了,腳步重重地砸在地上。

      沈冠宇坐進椅子里,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拉開抽屜,里面有一盒煙,很久沒動了。他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煙草的辛辣氣味沖進鼻腔,帶來一絲虛幻的鎮定。

      他沒點燃,又把煙放了回去。

      門被敲響,人事科的羅淑芬主任扭著腰肢進來,臉上堆著格式化的笑。

      “沈主任,忙呢?”

      “羅主任?!鄙蚬谟钫酒鹕?。

      “哎,坐,坐?!绷_淑芬自己先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翹起腿,“關于職稱的事,院里知道你可能有些想法。蔡院長的意思呢,是金子總會發光,不要有思想包袱。明年,明年還有機會嘛?!?/p>

      她說話時,手指輕輕撣著西裝裙上并不存在的灰。

      “劉達副主任,雖然業務上可能……嗯,但綜合能力強啊,尤其擅長處理各方面的關系,這也是醫院發展需要的嘛?!?/p>

      “處理關系。”沈冠宇重復了一遍,聲音聽不出情緒。

      “對呀!”羅淑芬仿佛沒聽出他話里的東西,笑容更盛,“沈主任,你技術是沒得說,但這個時代,光有技術不行。你得讓領導看見,得會‘表現’。蔡院長常說要‘功夫在詩外’,你得品,細品。”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下周衛生系統有個聯誼酒會,蔡院長點名讓你也參加一下,多認識些人。衣服穿精神點?!?/p>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遠處工地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打樁聲。

      沉悶,一下,又一下。



      03

      沈冠宇是三天后去找的蔡國興。

      院長辦公室在行政樓頂層,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落上去,悄無聲息。

      空氣里有淡而假的香薰味,像是試圖掩蓋什么。

      秘書通報后,沈冠宇推門進去。

      蔡國興正在窗邊的小茶臺上泡茶,熱氣裊裊。

      “冠宇來啦?坐?!辈虈d沒抬頭,專注地澆淋著紫砂壺,“嘗嘗今年的明前龍井,朋友剛送的?!?/p>

      沈冠宇在茶臺對面的木凳上坐下。凳子很硬。

      蔡國興五十多歲,保養得宜,頭發一絲不茍,金絲眼鏡后的眼睛總是帶著笑。

      但那笑像一層油,浮在表面。

      “院長,職稱的事……”

      “哎,不急,先喝茶。”蔡國興打斷他,遞過來一盞清亮的茶湯。

      茶很燙,沈冠宇握著小杯,指尖傳來灼痛。

      他抿了一口,苦澀,然后是一點回甘。很快又被苦澀蓋過。

      “茶怎么樣?”蔡國興自己也喝了一口,瞇著眼品。

      “好茶?!?/p>

      “茶是好茶,但泡茶,講究水、器、火候。缺一不可?!辈虈d慢悠悠地說,又給他續上,“這人哪,跟茶也差不多。光有料,不行。得有人識貨,得有機會展現?!?/p>

      他抬起眼,看著沈冠宇。

      “冠宇,你是院里一把快刀,沒人否認。八年先進,硬邦邦的成績?!?/p>

      沈冠宇等著那個“但是”。

      “但是,”蔡國興果然笑了,“醫院是個小社會,不是手術臺。手術臺上,病變組織切掉就好。社會里,有些東西,你得繞著走,或者……接著。”

      他拿起鑷子,夾起一片舒展開的茶葉,放在白瓷盤里。

      “劉達這人,業務嘛,七八十分。可他能讓上級領導高興,能拉來合作項目,能擺平一些麻煩。這些,也是‘業務’?!?/p>

      蔡國興身體微微前傾,茶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飄過來。

      “關系才是硬道理,冠宇。技術是敲門磚,敲開了門,怎么走,是另一套學問。你啊,就是太專注門里的世界了。”

      沈冠宇看著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茶葉。

      “院長,我只想當個醫生?!?/p>

      “醫生?”蔡國興笑出了聲,靠回椅背,“醫生也得吃飯,也得有平臺。沒有職稱,沒有位置,很多手術你碰不到,很多想法你實現不了。窩在現在的角落里,你能救幾個人?”

      他話說得推心置腹,眼神卻像尺子在丈量。

      “上次跟你提的酒會,好好準備。李副局長也來,他父親的心臟,可是點名想找你看。這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沈冠宇放下茶杯,杯底碰在茶臺上,“嗒”的一聲。

      “院長,如果醫術高低,要靠酒會來決定,那這手術刀,不如換成酒杯?!?/p>

      蔡國興臉上的笑容,像湖面的冰,慢慢凝固了。

      他摘下眼鏡,用絨布緩緩擦拭。

      “冠宇,有脾氣是好事,說明有鋒芒。但過剛易折。院里培養你這么多年,不容易。要懂得感恩,也要懂得……變通?!?/p>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透過鏡片,有些冷。

      “話就說到這兒。你回去好好想想。為了你自己,也為了跟你那些……指望你的人。”

      沈冠宇站起身。

      “謝謝院長的茶。”

      他走出辦公室,帶上門。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里面的茶香和暖意。

      走廊很長,盡頭窗戶透進的天光,是慘白的。

      04

      那天晚上,沈冠宇回家很晚。

      妻子魏玉潔給他熱了飯菜,清炒菜心,紅燒排骨,都是他愛吃的。

      菜在桌上冒著微弱的熱氣。

      “吃了沒?”魏玉潔問,聲音輕柔。

      “還沒?!鄙蚬谟钭?,拿起筷子。排骨燒得有點咸,他扒了一大口飯。

      魏玉潔坐在對面,手里織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毛線針穿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沒問職稱的事。但沈冠宇知道,她知道了。

      醫院的任何風吹草動,總能以最快的速度,鉆進家屬院的每扇窗戶。

      “今天樓下王嬸還說,她外甥在省城做醫療器械,想請你吃飯。”

      “再說吧。”沈冠宇夾了一筷子菜心,有點涼了,泛著油光。

      “嗯?!蔽河駶崙艘宦?,繼續織圍巾。燈光照在她眼角細密的紋路上。

      吃完飯,沈冠宇走進書房。

      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

      書柜底層,放著幾個沉重的紙箱。他搬出一箱,打開。

      里面是一摞摞裝訂好的手術記錄,按照年份碼放。邊角磨損,紙頁泛黃。

      最上面是幾本厚重的筆記本,翻開,里面是手繪的心臟解剖圖,手術步驟詳解,密密麻麻的注解。

      字跡從青澀到沉穩。

      還有一些信件?;颊邔懙母兄x信,字跡歪扭,但情意真摯。

      “沈醫生,是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p>

      “我們全家都不知道怎么感謝您……”

      “一點土雞蛋,請您一定收下……”

      信紙的質地各不相同,有的甚至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沈冠宇一封封翻看,手指拂過那些字跡。

      紙張特有的干燥氣息,混著舊時光的味道,鉆進鼻腔。

      他想起那個工人,今天早上已經能自己坐起來喝粥了。

      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還有感激。

      可這感激,換不來一個“高級職稱”。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魏玉潔端著一杯牛奶進來,放在桌角。

      她看了一眼攤開的東西,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溫熱,柔軟。

      沈冠宇抬手,覆蓋住她的手背。她的手有些粗糙了。

      “玉潔,”他聲音沙啞,“我是不是很失敗?”

      魏玉潔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知道,我男人救了很多人的命。”她頓了頓,“別的,我不懂,也不想懂。”

      她抽出手,輕輕帶上門。

      沈冠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胸口那里,像塞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墜。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張子涵發來的信息。

      “師父,我們都替您不值??剖依锖脦讉€人都氣不過。您是我們的標桿,不能就這么算了!”

      文字后面跟著一個憤怒的表情。

      沈冠宇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

      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懸停,最終,沒有回復。

      夜很深了。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轟鳴,悠長,空洞,碾過鐵軌,也碾過寂靜。



      05

      接下來幾天,沈冠宇照常上班,手術,查房,帶教。

      一切如常,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同事們的目光多了些別的東西,同情,探究,或是不以為然。

      劉達副主任倒是見了面格外熱情,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沈,明年肯定是你”。

      手掌拍在肩上的力道,有點重。

      周五下午,沈冠宇難得準時下班。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空氣又濕又悶,像是要下雨。

      他走到醫院大門外的公交站,等車的人不多。

      站臺旁邊,有個賣烤紅薯的小推車,焦甜的香味飄過來,混著塵土氣。

      忽然,旁邊傳來一聲悶響,像麻袋倒地。

      一個穿著舊夾克的老人,直挺挺倒在人行道上。

      周圍人發出一陣低呼,迅速退開一個小圈。

      有人張望,有人掏出手機,但沒人上前。

      沈冠宇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

      老人臉色灰敗,牙關緊咬,呼吸微弱。

      他單膝跪地,手指迅速觸壓頸動脈,幾乎摸不到搏動。

      “幫忙叫急診平車!快!”他頭也不回地喊,聲音斬釘截鐵。

      站臺邊一個年輕人愣了一下,轉身往醫院里跑。

      沈冠宇解開老人衣領,清理口腔,開始做胸外按壓。

      一下,兩下,三下……動作標準而有力。

      粗糙的水泥地硌著他的膝蓋,隔著褲子傳來尖銳的痛感。

      老人的身體在他手下起伏,像一段失去彈性的枯木。

      汗水很快從他額角滲出,匯聚,滴落在老人灰白的頭發上。

      時間變得粘稠。周圍嘈雜的聲音,車流聲,驚呼聲,都模糊成背景。

      只有手下這具生命正在流失的軀體,是清晰的。

      不知道按了多久,急診的平車呼嘯著推來。

      醫護人員迅速接手,把老人抬上車,接上簡易呼吸器和監護儀。

      沈冠宇跟著跑了幾步,直到平車消失在急診綠色通道里。

      他停下,喘著粗氣,膝蓋處的布料磨破了,皮膚火辣辣地疼。

      手上沾著泥土和灰塵。

      一個護士從急診室跑出來,遞給他一張濕紙巾。

      “沈主任,您認識那老人?”

      沈冠宇搖搖頭,接過紙巾慢慢擦手。濕紙巾冰涼,帶著酒精味。

      “路人。”他說。

      護士猶豫了一下:“那……后續的醫藥費?”

      沈冠宇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自己的工資卡,遞過去。

      “先刷我的。不夠再說?!?/p>

      護士接過卡,看了他一眼,轉身跑了回去。

      沈冠宇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風大了起來,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塑料袋,打在腿上。

      烤紅薯的香氣還在飄,混著塵土,有點嗆人。

      他沒等公交,慢慢沿著街道往回走。

      路過一個垃圾桶時,他把擦臟的濕紙巾扔了進去。

      紙巾落進一堆果皮里,無聲無息。

      他沒有注意到,急診室的觀察床上,那位剛剛恢復意識的老人。

      渾濁的眼睛,正透過玻璃窗,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目光落在他白大褂上,那枚忘了摘下的、有些舊了的工牌。

      06

      周一早上,沈冠宇把打印好的辭職報告,放在了蔡國興的辦公桌上。

      紙張平整,黑色宋體字,簡潔明了。

      蔡國興拿起報告,看了足足一分鐘。

      鏡片后的眼睛,在紙面和沈冠宇臉上來回移動。

      “冠宇,這是做什么?”他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惋惜。

      “辭職?!鄙蚬谟钫f。

      “胡鬧!”蔡國興把報告輕輕放下,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就為了職稱這點事?年輕人受點挫折很正常嘛。院里對你是有期望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冠宇。

      “你的技術,是院里的寶貴財富。走了,是醫院的損失,更是你自己的損失。外面就那么好混?”

      沈冠宇看著他的背影,西裝挺括,肩線平整。

      “我只是個醫生,院長。這里不需要只會開刀的醫生?!?/p>

      蔡國興轉過身,臉上那層油滑的笑終于徹底剝落,露出底下冷硬的質地。

      “沈冠宇,你以為醫術好就能走遍天下?我告訴你,離開市一院這個平臺,你什么都不是!多少專家教授,換個地方就水土不服。人際關系,資源網絡,這些你積累了多少?”

      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手指敲著那份辭職報告。

      “我這是為你好。現在收回這份東西,我可以當什么都沒發生過。酒會,你還是得去。李副局長那邊,我還能幫你遞句話?!?/p>

      沈冠宇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他想起自己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術記錄,想起患者信里歪扭的字,想起跪在水泥地上按壓時手掌傳來的、屬于生命的微弱反彈。

      “院長,您說得對?!鄙蚬谟钇届o地說,“我除了開刀,確實什么都不會。所以,就不在這里,耽誤醫院的‘綜合發展’了?!?/p>

      蔡國興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盯著沈冠宇,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人。

      “好,好。有骨氣?!彼_抽屜,拿出公章,重重地蓋在報告上。

      清脆的“咔噠”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手續,去找羅主任辦。按流程,你得交接一個月?!?/p>

      “我會盡快完成交接?!鄙蚬谟钅闷鹉欠萆w了章的報告。

      紙很輕,卻又很沉。

      “沈冠宇,”在他拉開門時,蔡國興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嘲,“希望你以后,別后悔今天的‘清高’。這個社會,會教你做人的?!?/p>

      沈冠宇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帶上了門。

      關門聲不重,卻仿佛在整個行政樓里蕩開。

      消息像長了翅膀。

      不到一個上午,全院都知道了。

      心胸外科的護士站,幾個小護士眼睛紅紅的。

      張子涵沖進沈冠宇辦公室,臉憋得通紅:“師父!您真要走?我們聯名去院里……”

      “子涵,”沈冠宇打斷他,整理著桌上的資料,“好好干。你是個好苗子,別學我?!?/p>

      “可這不公平!”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鄙蚬谟畎岩豁巢v遞給他,“3床和7床的術后注意事項,我寫好了,你多盯著點。”

      張子涵接過病歷,紙頁邊緣有些顫抖。

      羅淑芬打來電話,語氣公事公辦,讓他下午去人事科辦手續。

      電話里的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有人在笑著說什么。

      沈冠宇掛了電話,望向窗外。

      天色依舊陰沉,厚厚的云層后面,透不出一點光。

      他辦公桌角落,那盆綠蘿,最下面的葉子,黃了。



      07

      辭職后的第一個早晨,沈冠宇醒得很早。

      不用趕著去醫院開晨會,時間忽然空出一大塊。

      魏玉潔默默給他準備了早餐,小米粥,煮雞蛋,一碟咸菜。

      粥很燙,他慢慢地喝。

      “今天去辦手續?”魏玉潔問。

      “嗯?!?/p>

      “東西……多嗎?要不要我去幫你收拾?”

      “不多。一些書和筆記本?!鄙蚬谟顒冎u蛋殼,蛋白光滑,“其他的,也沒什么可帶的?!?/p>

      吃完早飯,他穿上那件常穿的灰色夾克。

      衣服有些舊了,但干凈挺括。

      出門時,魏玉潔叫住他,把那條剛織好的灰色圍巾遞過來。

      “起風了,圍著吧。”

      圍巾很柔軟,帶著毛線特有的、暖暖的觸感。

      沈冠宇接過來,圍在脖子上。

      走在去醫院的路上,風確實很大,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微微刺痛。

      圍巾擋住了部分寒意。

      他走得比平時慢。路過那家熟悉的早餐鋪,油條的香味飄出來。

      以前他常在這里買早餐,急匆匆帶走。

      今天,他沒有停步。

      醫院大門就在眼前。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門口進出的人很多,有匆忙的醫護,有面帶愁容的患者家屬。

      沈冠宇走向側門的人事科方向。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聲音厚重,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人群開始張望。

      只見醫院正門前寬敞的空地上,五輛漆黑的轎車,魚貫駛入。

      車型統一,線條冷峻,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像沉默的巨獸。

      它們沒有停在停車位,而是一字排開,穩穩地堵在了醫院正門出入口。

      車門幾乎同時打開。

      二十來個穿著得體、氣質干練的人迅速下車。

      有男有女,大多戴著眼鏡,神色冷靜,動作利落。

      他們自然而然地站成一個半圓,簇擁著從中間那輛車下來的一位老人。

      老人頭發銀白,梳得整齊,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身板筆直。

      面容清癯,眼神溫潤卻極有穿透力。

      他手里拄著一根烏木手杖,輕輕點地,目光掃過醫院的門楣,然后,落在正要拐向側門的沈冠宇身上。

      整個醫院門口,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嘈雜的人聲、車流聲,瞬間遠去。

      所有進出的人,都停下了腳步,驚愕地看著這突兀而肅穆的一幕。

      保安從崗亭里跑出來,看著這陣勢,張了張嘴,沒敢上前。

      沈冠宇也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了那位老人,覺得有些眼熟。

      一時間,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老人卻已邁開步子,在手杖輕叩地面的節奏中,徑直向他走來。

      身后的二十余人,步伐整齊地跟隨。

      皮鞋踏在地面上,發出沉悶而統一的聲響。

      嗒。嗒。嗒。

      像心跳,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沈冠宇站在原地,風拂動他圍巾的末端。

      灰色的毛線,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醒目。

      老人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站定。

      溫潤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

      然后,老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鴉雀無聲的門口。

      “沈冠宇醫生,我是華康醫院馮德康。”

      沈冠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華康醫院。馮德康。

      這個名字,在醫療界,重如泰山。

      “我代表華康醫院,”馮德康的聲音平穩而有力,繼續響起,“以及我個人,懇請您接受我們的特聘邀請?!?/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越來越多聚攏過來的人群。

      掃過醫院大樓那些亮著燈的、或明或暗的窗口。

      最后,重新落回沈冠宇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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