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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總有遲暮時,當年攪動風云的小范大人范閑,如今已是垂暮老人。
看著老友彌留之際仍心有掛礙,北齊圣女海棠朵朵,決心為他做最后一件事。
她孤身北上,目標竟是戒備森森、九死一生的北齊皇陵!
此行的目的,只為取回一件被北齊女帝戰豆豆,親手深埋了二十五年的信物。
沒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當信物重見天日之時,所有秘密的答案,竟都指向了那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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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意漸濃,丹州的海風沒了夏日的溫吞,開始帶上幾分刺骨的咸濕。風穿過院墻,卷起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在搖椅旁。
搖椅上躺著一個老人,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張蒼白而枯瘦的臉。他的雙眼半睜半閉,渾濁的瞳孔里映不出天光,只是空洞地望著庭院里那棵老槐樹。
曾經,這張臉的主人一顰一笑都能攪動京都風云,他的一紙文書能定南慶邊疆安穩。他是監察院提司,是內庫主理,是權傾朝野又富甲天下的“小范大人”。
可現在,他只是范閑,一個快要走到生命盡頭的老頭兒。
府里的氣氛很壓抑,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一點聲響驚擾了主人的清夢。柳思思的發間早已添了銀絲,她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走到搖椅邊,輕聲說:“歇夠了就回屋吧,外頭風大。”
范閑的眼皮動了動,沒有說話。他的孫兒們在不遠處的廊下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傳過來,他卻像是沒聽見。
他的思緒早已不在這個小小的院落里,它們像斷了線的風箏,漫無目的地飄著,一會兒飄回京都繁華的街巷,一會兒又飄到北齊那片茫茫的雪原。英雄遲暮,不過如此。身體被禁錮在這一方寸土,靈魂卻在過往的歲月里反復煎熬。
他最近總做夢,夢里的人和事亂七八糟。有時是雞腿姑娘林婉兒初見時的模樣,有時是父親范建嚴厲又關切的眼神,有時又是陳萍萍在輪椅上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夢得最多的,還是北齊。那個女扮男裝的皇帝,那個既是對手又是盟友的女人,戰豆豆。
他知道,她為他生了一個女兒,叫紅豆。如今,那孩子已經是北齊名正言順的皇太女,聽說行事頗有其母之風。
每當想到這里,范閑的心頭就像是被挖空了一塊,空落落的,總覺得有什么極其重要的事情被自己給忘了,或者說,是被時光刻意地藏了起來。這種感覺隨著他身體的衰敗,愈發清新,也愈發磨人。
這天夜里,丹州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范閑難得精神好些,被扶著在屋里坐著,聽著窗外的雨聲。
就在這時,管家神色有些古怪地進來通報:“老爺,府外有位故人求見。”
“誰?”范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她說……她叫海棠。”
范閑渾濁的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像是風中殘燭陡然爆出的一點火星。他擺了擺手,示意下人扶他起來。柳思思有些擔心,但看到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終究還是沒說什么。
海棠朵朵就站在雨幕下的庭院里,沒打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她的麻布衣衫。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在田埂上扛著鋤頭、眼神清澈又帶點野性的天脈者圣女了。二十五年的風霜在她臉上刻下了細密的紋路,眼神卻像被歲月打磨過的黑曜石,更加沉靜,也更加堅定。
“你怎么來了?”范閑被下人攙扶著,站在廊下,隔著雨簾望著她。
海棠朵朵一步步走上臺階,將雨水和寒氣一并帶了進來。她揮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滿眼擔憂的柳思思。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一盞昏黃的油燈。
“來看看你。”海棠的聲音很平淡,她自己找了個凳子坐下,像是回自己家一樣自然,“聽說你快不行了。”
范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能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咳……死不了……死不了也差不多了。”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窗外的雨聲和范閑沉重的呼吸聲。他們是知己,是曾經能把后背交給對方的伙伴,許多話不用說出口,一個眼神就都懂了。
“豆豆……她……還好嗎?”終于,范閑還是問出了這個名字。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完就靠在椅背上不住地喘息。
海棠朵朵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望向窗外無邊的黑夜。她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她很好。北齊在他的治理下,國泰民安。”
范閑疲憊地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像是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嘴里開始含糊地念叨著什么。海棠朵朵湊近了些,才聽清。
“……總覺得……忘了點事兒……關于她的……很重要的事……”
海棠的心猛地一揪。她看著老友這副模樣,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身,俯下身子,替他拉了拉毯子。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范閑,你好好歇著。”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我要去趟遠門,辦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回來。”
范閑沒有追問,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嗯”。
海棠朵朵轉身走出了房間,沒有再回頭。她沒有立刻離開范府,而是徑直走向了丹州城外的海邊懸崖。夜雨已經停了,烏云散去,一輪殘月掛在天上,清冷的光照在她決然的臉上。海風吹得她的衣衫獵獵作響。
她從懷里掏出一塊小小的、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鐵牌。鐵牌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種奇特的花紋,像是某種植物的藤蔓。這是當年北齊皇陵的總設計師在臨終前,偷偷留給苦荷大師的信物,憑借它,可以繞開皇陵外圍七成以上的致命機關。苦荷死后,這東西就到了她手里。
她握著冰冷的鐵牌,對著波濤洶涌的大海,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戰豆豆,你讓我替你守著這個秘密,直到他大限將至才能去取……可你把東西放在皇陵里,究竟是想讓它永不見天日,還是在等一個像我這樣,敢把它取出來的人?”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像是對她這個問題的回答。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被云層遮住,才轉身,毅然決然地向著北方走去。
夜色,吞沒了她的身影。
02
從南慶的丹州到北齊的上京,路途遙遠,千里迢含。海棠朵朵沒有選擇快馬加鞭,她甚至沒有騎馬。她就像一個最普通的苦行僧,用雙腳一步一步地丈量著這片她和范閑都曾熟悉無比的土地。
這條路,年輕的時候,她陪他走過。那時的天總是很藍,路邊的野花也開得格外燦爛。他們一個插科打諢,沒個正形;一個冷言冷語,卻總被逗得忍不住嘴角上揚。那時候,他們聊詩詞,聊天下大勢,聊田里的莊稼長勢,什么都聊。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現在,路上只剩下她一個人。秋日的蕭瑟讓她腳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泛黃的回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風從耳邊刮過,帶走的仿佛不是空氣,而是時光。
她走得很慢,卻很穩。從丹州出發,一路向北,沿途的景致也慢慢發生著變化。南方的水鄉秀麗,漸漸被中原的平坦遼闊所取代,再往北,空氣變得越來越干燥,天也顯得更高更遠。這種環境的變遷,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從南方的溫情與不舍,走向北方的決絕與冷硬。
途經一個小鎮,已是傍晚時分。
她有些餓了,便在路邊找了個簡陋的攤子。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見她一身風塵,便熱情地招呼她坐下。
“姑娘,來碗熱湯面吧?暖暖身子。”
“好。”海棠點了點頭,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就端了上來,上面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撒著幾點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海棠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來。
面條很勁道,湯頭也很鮮美,是尋常百姓家最質樸的味道。她吃得很慢,仿佛要將這碗面的每一絲暖意都記在心里。
這副模樣,誰能想到她就是讓九品高手都聞風喪膽的天一道宗主?脫下圣女的光環,褪去大宗師的威名,她也只是個會餓、會冷、會疲憊的凡人。也正因此,她此行的目的,便更添了幾分人世間的悲壯。
湯面的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也讓塵封的記憶變得鮮活起來。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上京城外見到范閑的情景。那家伙頂著南慶詩神的名頭,卻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讓她打心底里瞧不上。
可后來,在草原上,面對肖恩的追殺,他們并肩作戰,她才發現這家伙骨子里藏著一股狠勁和一份擔當。也就是從那時起,她開始把他當成了真正的朋友。
她又想起了戰豆豆。那個坐在龍椅上,用帝王的威嚴和冷漠偽裝自己的女子。她看著她對范閑,從最初純粹的政治算計和利用,到后來慢慢摻雜進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真實情愫。那份感情,藏在每一次看似不經意的試探里,藏在每一次爭鋒相對的言辭后,更藏在深夜無人時,她望向南方的落寞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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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最深刻的,是戰豆豆懷孕的那段日子。為了瞞天過海,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左右。有一次,戰豆豆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屬于女人的柔軟和迷茫。她輕聲問海棠:“海棠,你說……若是個男孩,該怎么辦?”
海棠當時只是安慰她:“別胡思亂想,肯定是個公主。”
可戰豆豆卻搖了搖頭,眼神里透著一絲恐懼和……期待。
“若是男孩,這北齊的天,怕是真的要塌了。可我……我有時候又會想,若真是個像他的男孩,該多好……”
這句話,像一根刺,在海棠心里扎了二十五年。她當時只當是戰豆豆的胡思亂想,可如今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預言。
“姑娘,面還合胃口嗎?”老婆婆收拾鄰桌時,笑著問了一句。
海棠從回憶中驚醒,點了點頭,從懷里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很好吃,謝謝您。”
她站起身,繼續向北走去。夜色漸深,寒意更重。她的內心充滿了矛盾。她對戰豆豆,是臣子對君主的忠誠,也是朋友對朋友的守護。她答應過她,會守住那個秘密。可范閑,是她這一生中,唯一能稱得上“知己”的男人。看著知己即將帶著巨大的遺憾離世,她做不到無動于衷。
所以,她必須走這一趟。這既是履行對戰豆豆的承諾——在范閑大限將至時,去取回那樣東西;也是對自己內心的一種交代——讓這段跨越了國仇家恨的糾葛,有一個真正的結局。
當北齊的邊境線遙遙在望時,空氣中的氣氛明顯變得不一樣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邊境的守軍比往常多了近一倍,盤查也更加嚴密。不僅如此,空氣中還游弋著一些若有若無的氣息,那是北齊錦衣衛暗探的標志。
海棠朵朵的心沉了下去。她意識到,戰豆豆那邊,恐怕也已經開始了某種部署。這不是她一個人的行動。這更像是一個被精心策劃了二十五年,由無數人的命運交織而成的龐大棋局,如今,終于到了要落下最后一顆棋子的時候了。
她拉了拉頭上的斗笠,將自己平凡的臉龐藏在陰影里,混在入關的商隊中,一步步踏入了北齊的疆土。
前方的上京城,霜雪滿天,正等著她這位孤身而來的故人。
03
北齊的皇宮,永遠都是那么莊嚴、肅穆,也永遠都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子時已過,養心殿內依舊燈火通明。戰豆豆批閱完最后一本奏折,揮了揮手,示意身邊伺候的宮人內侍全部退下。沉重的殿門緩緩關上,將外面的一切都隔絕開來,也讓她徹底被孤獨包圍。
她靠在龍椅上,抬手用力地揉了揉眉心。只有在這一刻,她才敢卸下那副屬于帝王的面具,露出一絲不屬于這個身份的、深深的疲憊。二十五年了,她從一個需要時刻提心吊膽,用男人的姿態來偽裝自己的少女皇帝,變成了一個真正言出法隨、說一不二的君主。她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也失去了作為“人”的許多東西。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望向南方,那個方向,是丹州。
他,還好嗎?算算日子,海棠應該快到了吧。
想到這里,她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有些喘不過氣。
這些年,她與皇太女“戰紅豆”的關系,在外人看來,是慈母嚴師的典范。她親自教她帝王之術,教她權謀制衡,教她如何駕馭群臣。她對這個女兒傾注了無數心血,卻唯獨吝嗇于表達一個母親最本能的疼愛。
她總是刻意地與她保持著一絲距離,用君臣之禮,代替母女之情。
沒人知道,這是因為她害怕。她怕自己一旦流露出真正的母愛,就會忍不住偏心,就會對那個被她藏在陰影里的孩子,感到更加撕心裂肺的愧疚。
她的生活,有兩副面孔。一副是北齊的皇帝,另一副,則是一個不能言說的母親。
每個月,她都會有兩三天,借口出宮巡查或去皇家寺廟祈福,實則是去往京郊一處極其隱秘的別院。那座別院,從外面看平平無奇,守衛也并不森嚴,可最關鍵的仆人,都是她最心腹的人。
別院里,住著一個叫“林安”的青年。
這個青年,由一位早已告老還鄉、德高望重的前朝太傅教養長大。他飽讀詩書,也習得一身不俗的武藝,性格沉穩內斂,眉宇之間,有幾分揮之不去的疏離,也……有幾分范閑當年的影子。
戰豆豆每次去,都只說是受一位故人所托,前來探望故人之子。她從不言明自己的身份,也從不與他有過多的親近。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他讀書,練劍,聽他講講最近看的書有什么心得。可她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總是盛滿了壓抑不住的母愛、驕傲,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她既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又是天下最卑微的母親。作為皇帝,她必須心狠手辣,為了北齊的江山社稷,她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的親情和孩子。
二十五年前,當她發現自己懷的是一對龍鳳胎時,她幾乎崩潰。在北齊這種對皇室血脈純正性要求極高的國家,一個女皇帝生下別國男人的孩子,本就是彌天大禍。若再生下一個男孩,那更是足以動搖國本的災難。
她別無選擇。她只能對外宣稱誕下公主,將女兒留在身邊,培養成繼承人;同時,將剛剛出生的兒子送出皇宮,讓他像一個幽靈一樣,活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可作為母親,這二十五年來,她沒有一天不在思念和愧疚中備受煎熬。她給了一個孩子無上的榮光和沉重的枷鎖,卻給了另一個孩子平凡的生命和無盡的孤獨。
現在,海棠去取信物了。那個她和海棠約定好的信號——范閑將不久于人世。她知道,自己是時候該為這盤下了二十五年的棋,做一個了結了。她既恐懼真相揭開后,天下可能掀起的驚濤駭浪,心中又隱隱升起一種即將解脫的輕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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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后的一個深夜,戰豆豆將皇太女戰紅豆單獨召到了自己的書房。
戰紅豆如今已近成年,眉眼像極了戰豆豆,只是少了幾分母親的深沉,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氣。她恭敬地行禮:“母皇深夜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戰豆豆沒有讓她看桌上的奏折,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紅豆,你覺得,對于一個君王來說,最重要的是什么?”戰豆豆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平衡。”戰紅豆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母親教了她無數遍的道理,“平衡朝堂,平衡內外,平衡人心。”
“說得對,”戰豆豆點了點頭,目光卻變得悠遠,“可有時候,為了達到最終的平衡,需要先進行一次徹底的打破。而打破,就意味著犧牲。”
戰紅豆有些不解地看著母親,不明白她為何突然說起這些。
戰豆豆沒有再解釋,她走到書房一角的暗格前,打開機關,從里面取出了一個塵封多年的紫檀木匣。她沒有打開它,只是用指尖輕輕撫摸著木匣上精致的雕花,像是在撫摸一段久遠的歲月。
她轉過身,將木匣放在戰紅豆面前的桌上,眼神變得異常復雜。
“紅豆,你記住,我們戰家能坐穩這江山,靠的不僅僅是權力,更是守護的決心。有時候,為了守護我們最重要的東西,我們必須先學會放手,甚至……”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甚至,要做好準備,去迎接一個,看似會摧毀我們現有的一切的家人。”
這句話說得模棱兩可,卻像一道驚雷,在戰紅豆的心里炸響。家人?除了自己,母皇哪里還有別的家人?那個“看似會摧毀一切”的家人,又會是誰?她看著那個神秘的木匣,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而戰豆豆,在說完這句話后,便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知道,她已經將一枚最關鍵的棋子,放在了女兒的心里。接下來,就看海棠了。
04
、北齊皇陵,坐落在上京城以北的燕山山脈深處。這里不僅是北齊歷代皇帝的安息之所,更是整個國家最后的軍事堡壘和寶庫。整座山脈幾乎被掏空,內部結構錯綜復雜,機關遍地,暗道縱橫,由最精銳的皇家衛隊和錦衣衛高手共同守衛,可以說是整個北齊防衛最森嚴的地方。
海棠朵朵抵達燕山腳下時,正值月黑風高之夜。
她沒有從正面的神道進入,那里的守衛如同鐵桶一般,就算是她,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闖過去。她繞到了皇陵的后山,這里是陡峭的懸崖,猿猴難攀。可對一位大宗師來說,這不過是尋常的路徑。
她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貼著崖壁向上游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與風聲融為一體;她的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踩在最穩固的巖石縫隙里。沒有驚起一只飛鳥,沒有帶落一塊碎石。
潛入皇陵內部的過程,遠比想象中要兇險。雖然她手持信物,可以避開大部分外圍的機械性機關,可皇陵內部,還有許多由天一道前輩高手布下的陣法。這些陣法引動天地元氣,一旦觸動,不僅會引來守衛,更會發動雷霆一擊。
海棠朵朵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幽深的地宮甬道中。她時而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分辨著空氣中元氣的流動;時而伸出手指,在冰冷的墻壁上輕輕敲擊,判斷著墻后的結構。她像一個最高明的獵人,在充滿陷阱的叢林里,尋找著那條唯一的生路。
途中,她遇到了一隊巡邏的錦衣衛。她整個人如同壁虎般緊貼在甬道頂部的陰影里,收斂了全身所有的氣息。巡邏隊舉著火把從她下方走過,火光照亮了他們警惕的臉,卻絲毫沒有發現頭頂上還藏著一個人。
等他們走遠,海棠才緩緩落下,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她并非沒有能力解決這隊人,可一旦動手,就必然會暴露。
根據當年苦荷大師留下的地圖和指示,那件東西,被戰豆豆藏在了她母親,也就是北齊先皇的靈柩旁。
穿過無數真真假假的墓室,繞開數個足以瞬間致人死地的殺陣,海棠朵朵終于來到了主墓室之一的先皇寢陵。這里比外面更加空曠、寂靜,巨大的夜明珠將整個墓室照得亮如白晝,正中央停放著一具巨大的石棺。
海棠對著石棺恭敬地行了一禮。她與先皇也曾有過數面之緣,那同樣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她繞到石棺之后,在一處極其不起眼的地面上,找到了那個機關。
她按照記憶中的手法,以一種特殊的韻律,在地面上踩踏了七下。只聽“咔噠”一聲輕響,旁邊的一塊地磚緩緩沉了下去,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下面,是一個僅能容一人通過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擺放著一個石盒。
海棠跳了下去,走進石盒。她知道,這才是最后的考驗。石盒上沒有鎖,卻被一種極其高明的禁制封印著。想要打開它,必須同時向盒蓋上的兩個凹槽里,注入兩種性質截然不同,卻又需要達到某種微妙平衡的真氣。
一種,是她天一道一脈,中正平和的心法真氣。
而另一種……則是她這些年根據范閑的描述,和自己與范閑交手時的感悟,苦心孤詣模擬出的,一絲極為微弱的霸道真氣!
這是當年,戰豆豆和她一同商議出的開啟方式。普天之下,除了她們兩人,再無第三人能夠打開。
海棠深吸一口氣,將心神調整到最佳狀態。她伸出雙手,左手運起天一道心法,一股溫潤如水的真氣緩緩流出;右手則竭力回憶著范閑那股蠻橫霸道的氣息,催動出一縷雖然微弱,卻同樣充滿侵略性的真氣。
兩股真氣同時注入凹槽,石盒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海棠的臉色有些發白,要同時維持這兩種極端真氣的平衡,對她的消耗極大。
“咔”!
一聲清脆的響聲傳來,盒蓋應聲彈開。
成功了!
那一瞬間,海棠朵朵的呼吸都幾乎停滯了。她探頭向盒中看去。
石盒里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神功秘籍,只鋪著一層柔軟的明黃色綢緞。綢緞之上,靜靜地躺著兩件小小的、用最上等的羊脂暖玉雕琢而成的物件。
她顫抖著伸出手,將它們拿了起來。玉佩觸手溫潤,仿佛還帶著二十五年前,新生命誕生時的體溫。
那是一對小巧玲瓏的玉佩。
一塊,雕成龍形,栩栩如生。
另一塊,雕成鳳形,展翅欲飛。
兩塊玉佩的形狀并不規整,可當它們合在一起時,正好能拼成一個完美無瑕的圓形。
海棠朵朵將兩塊玉佩翻了過來。在玉佩光滑的背面,用稚嫩的筆觸,分別刻著兩個小小的乳名。
龍形玉佩上,刻著兩個字——“飯團”。
鳳形玉佩上,刻著兩個字——“豆苗”。
飯團……豆苗……
這正是二十多年前,范閑在北齊皇宮里,一次醉酒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撫著戰豆豆的肚子,給她未來的孩子取下的名字。他說,女孩就叫豆苗,男孩就叫飯團,好養活。
當時所有人都只當是醉話,沒想到,戰豆豆竟真的記下了,還刻在了玉佩上。
看到這兩個名字,海棠朵朵那雙永遠古井無波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心頭,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不是一個。
而是一對。
一個被捧在手心,悉心培養,成了北齊未來的皇太女。
另一個,則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被小心翼翼地藏匿了整整二十五年。
她緊緊地攥住手中這一對龍鳳玉佩,冰冷的玉石被她的掌心捂得溫熱。她仿佛攥住的不是兩塊玉,而是范閑、戰豆豆,和她自己,這三個人糾纏了半生,沉重無比的命運。
05
拿到玉佩之后,海棠朵朵沒有片刻停留。她循著原路,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戒備森嚴的皇陵。來時,她的腳步沉重而決絕;歸途,她的步伐卻變得急切,甚至帶著一絲慌亂。
她不敢想象,當范閑得知這個被隱瞞了二十五年的真相時,會是怎樣的反應。她更不敢耽擱,因為她知道,范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步行。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展現了一位大宗師的實力。她在夜色中奔行,身形快如鬼魅,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星夜兼程,風餐露宿,只為能再快一點,回到丹州。
當她再次出現在范府門前時,整個人看起來比離開時更加憔勞,但那雙眼睛里,卻燃燒著一團火。
府里的氣氛比她離開時更加凝重和悲傷。下人們個個眼圈泛紅,柳思思更是守在范閑的床邊,寸步不離。
海棠走進房間時,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藥味撲面而來。床榻之上,范閑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是偶爾,會從喉嚨里發出一兩聲意義不明的囈語。他的生命,就像風中那最后一絲火苗,隨時可能熄滅。
“他怎么樣了?”海棠的聲音有些沙啞。
柳思思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搖了搖頭:“大夫說……就是這兩天的事了。他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大部分時間都在睡。”
海棠點了點頭,走到床邊,輕聲說:“我想單獨和他說幾句話。”
柳思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氣若游絲的丈夫,最終還是帶著下人們退了出去,并輕輕關上了房門。
房間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燭火跳動的“噼啪”聲,和范閑微弱的呼吸聲。
海棠朵朵在床沿邊坐下。她看著這個曾經叱咤風云、算盡人心的男人,如今虛弱地躺在這里,連睜開眼睛都成了一種奢望,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這就是人生嗎?無論你年輕時掀起過多大的浪花,最終都將歸于這片死寂的平靜。
她伸出手,握住了范閑那只枯瘦如柴、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
“范閑,我回來了……”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努力喚醒他沉睡的靈魂,“我把東西……拿回來了。”
或許是聽到了她熟悉的聲音,范閑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竟真的緩緩睜開了一條縫。他的眼神依舊渾濁,卻努力地聚焦,似乎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海棠的心在這一刻做著最后的掙扎。現在告訴他真相,對他來說,究竟是讓他帶著無盡的震驚和遺憾離去,還是讓他破碎的人生得到最后一片拼圖的圓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是戰豆豆的決定,也是她必須完成的使命。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塊雕刻著鳳凰的玉佩,上面刻著“豆苗”二字。
她將冰涼的玉佩,輕輕地放進了范閑那幾乎沒有知覺的掌心里。
“你看看,還認得嗎?”她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帶著一絲顫抖,“這是你女兒的信物。戰豆豆……她一直替你好好地收著。”
冰冷的玉佩似乎刺激到了范閑的神經。他的手指竟然奇跡般地動了動,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撫摸著玉佩上鳳凰的紋路。過了許久,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竟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
那是一個笑容。一個心滿意足的,仿佛了卻了此生一大憾事的笑容。他渾濁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似乎想起了那個遠在北齊,他從未見過面的女兒。
看到他這個笑容,海棠朵朵的心,像是被一根最尖的針,狠狠地扎了一下。她幾乎就要不忍心再說下去了。就讓他帶著這份滿足和安詳離開,不好嗎?
可她不能。
她沉默了片刻,攥緊了自己另一只手里藏著的玉佩。
然后,她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緩緩地開了口。
她的聲音不大,在這寂靜的房間里,卻清晰得如同在范閑耳邊敲響了一記驚雷。
“其實……還有一塊。”
她攤開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在那只因長途跋涉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掌心里,靜靜地躺著另一塊玉佩。那塊雕刻著飛龍,背面刻著“飯團”二字的玉佩,在昏暗的燭光下,散發著幽冷而溫潤的光芒。
范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那剛剛亮起一絲光芒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海棠朵朵迎著他震驚的目光,一字一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足以顛覆一切的話:
“范閑,你還有一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