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夏天,北京西郊一座并不起眼的放映廳里,燈光慢慢暗下來,銀幕亮起。周恩來和毛澤東并排坐在簡單的木椅上,安靜看完了一部剛出廠不久的故事片《翠崗紅旗》。影片結束后,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問:“主席,總理,這部片子怎么樣?”毛澤東點上一支煙,只說了一句:“不要忘記老蘇區人民。”周恩來則沉吟片刻,說:“這個向五兒,是個好人物。”
從那一刻起,這部看上去很“普通”、沒有驚天動地大場面的電影,慢慢走上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軌跡。而兩年之后,圍繞這部影片,在一次國際電影節上發生的風波,卻意外讓周恩來在外交場合罕見發火。
很多人熟悉的是那句嚴厲的斥責:“這簡直不像解放了的新中國人民的代表!”但要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分量,得把時間往前撥一撥,再往外看一看:一邊是剛剛站起來的新中國,一邊是剛剛起步的中國電影,還有那時國人普遍存在的心理——既想走出去,又總覺得“還不夠好”。
有意思的是,這樣看去,《翠崗紅旗》就不是一部單純的電影了,而是當時中國人文化心態的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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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部“沒什么英雄”的電影,為什么打動了最高領導人
1949年,新中國成立,接下來幾年,國家百廢待興。工業要恢復,秩序要重建,文藝戰線也在重新起步。拍什么,怎么拍,誰都沒有現成經驗,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在這樣的背景下,長春電影制片廠籌拍了一部以蘇區為背景的故事片,這就是后來的《翠崗紅旗》。影片題材選在1934年前后,中央紅軍主力長征之后,留在原中央蘇區的人民在白色恐怖下艱難堅持的那段歲月。
片中人物向五兒,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婦女。丈夫早年參加紅軍,音訊全無,只留下母子幾人,在敵人嚴酷的鎮壓之下苦苦熬日子。有人勸她改嫁,有人逼她變節,她都咬牙扛過去,心里只有一個執念:“紅軍會回來的。”
按當時不少人的想法,電影要有英雄,就該是趙一曼、劉胡蘭、楊靖宇那樣的舍生忘死,大場面、大犧牲。向五兒這樣的人物,看起來既沒有驚險斗爭,也沒有戰場廝殺,只是一個隱忍、守望的婦女,似乎“不夠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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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這樣的角色,打動了許多真正經歷過那段歷史的老紅軍。
影片的故事原型,來自1949年8月解放軍第四野戰軍第48軍第144師,在江西寧都一帶作戰時接觸到的真實經歷。解放寧都、圍殲寧都西北翠微峰敵人的戰斗之后,部隊在訪貧問苦中,發現不少婦女守著空房子幾十年,既不改嫁,也不動搖,一口認定“紅軍遲早要回來”。
某種意義上講,《翠崗紅旗》呈現的并不是傳奇,而是無數普通人的日常——只是這一類日常,放在那個時代里,本身就是非常難得的堅守。
為了把向五兒演好,飾演者于藍專門深入蘇區農村,訪問和她相似的婦女,聽她們講過去的日子:怎么躲過“清剿”,怎么被逼著說出“通共分子”,怎么熬過一鍋粥分成幾家吃的饑荒。于藍后來回憶,那些故事聽得人心里發緊,“她們不覺得自己偉大,只覺得那是應該的”。
《翠崗紅旗》在1951年3月上映。影片放映一段時間后,不少原來從蘇區出發、歷經長征的老紅軍將領專門去看。有將領在暗場里看到類似自己鄉親的身影,一下子繃不住,當場失聲痛哭。這種反應,恰恰說明影片抓住了一個真實的情感支點。
不久,毛澤東和周恩來一起看了這部影片,連看了三遍。周恩來轉告主演于藍:“主席很稱贊這部影片,還囑咐干部們,不要忘記老蘇區人民。”對于有意見的人,說向五兒“不算真正英雄”,周恩來明確反駁:“在白色恐怖那么厲害的情況下,她不屈服,堅守信念,這難道不是英雄形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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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家領導人的態度可以看出,當時對“英雄”的理解,已經在悄悄往縱深處走——不是只有沖鋒陷陣的人才叫英雄,那些沒有上戰場,卻咬牙扛下去的普通人,同樣撐起了革命的后方。
二、從廠里放映廳到國際電影節:一部片子的“長途跋涉”
國內反響基本穩定之后,《翠崗紅旗》開始走出國門。要知道,1950年前后,中國電影在國際舞臺上幾乎是空白,能拿得出手的作品數量有限。新中國剛成立,西方國家對這個“新來者”既好奇,又有戒心。
1951年,文化部門籌辦“國營電影廠新片展覽月”,《翠崗紅旗》被列為重點影片向國內觀眾推介。就在這一年,影片參加了第六屆卡羅維發利國際電影節,并獲得攝影獎。這是新中國影片在國際電影節上取得的較早成績之一,對剛起步的電影界來說,已經相當鼓舞人心。
卡羅維發利電影節在當時的社會主義陣營和歐洲文化圈內具有相當影響力。攝影獎雖不是最高獎,但也說明了一點:外國導演、評論家并不認為這部影片“粗糙”,相反,對其畫面構圖、光影處理是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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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注意的是,國外評委看影片,關注點不完全一樣。他們一方面看技術,另一方面看“時代氣息”。在他們眼里,《翠崗紅旗》呈現的是一個巨大社會變革中的底層婦女視角,這種視角在當時的世界電影格局中并不多見,因此頗具新鮮感。
時間來到1953年,新中國成立已經四年,對外交流的渠道比剛解放時多了一些。中國電影代表團再次受邀參加國際電影節,又帶上了《翠崗紅旗》。這一次,影片不僅是“參展”,而是被不少評委看好,有機會沖擊更高的獎項。
按照當時在場人士的回憶,這個國際電影節上,由各國代表組成的評委團,在經過幾輪放映、討論之后,對《翠崗紅旗》評價很高。有評委認為影片“內容飽滿,有廣闊的時代背景”;有人說“格調莊重,人物真切”;也有人提到,它涵蓋了一個偉大時代的截面。
一番討論之后,評委們做出一個看似順理成章的決定:一致推選《翠崗紅旗》獲獎,而且是本屆電影節中的重要獎項之一。這意味著,新中國的故事片即將第一次在國際舞臺上,以較高規格被肯定。
站在今天回看,這本應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對新中國、對中國電影界都是件鼓舞士氣的大好事。然而,真正的“戲劇沖突”,卻出現在中國代表團接到通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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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這不像新中國人民的代表”:周恩來的怒火從何而來
按慣例,電影節組委會把擬獲獎名單通知各國代表團,以便提前了解。中國電影代表團收到消息后,內部卻出現了猶豫。
當時的具體討論過程,公開資料不多,但大致情形是:有人覺得《翠崗紅旗》還不夠成熟,與蘇聯等國那些已有多年經驗的影片相比,無論是敘事技巧還是鏡頭語言,都略顯青澀;有人擔心這次獲獎,會不會被人說成是“照顧”“政治原因”;也有人出于一種根深蒂固的謙遜心理,覺得“我們才剛開始拍電影,哪輪到拿大獎”。
考慮再三,中國代表團做了一個現在看來很難理解的決定:向主辦方表示,這部影片“水平還不夠高,還不夠格拿大獎”,希望把名額讓給別國“更優秀”的作品。結果,《翠崗紅旗》就這樣與一個到手的國際大獎擦肩而過。
消息傳回國內后匯總上報,很快擺到了周恩來的案頭。1953年的周恩來,已經55歲,同時擔任國務院總理和外交部部長,日常工作極其繁忙。對于電影節這種文化領域的事情,他照理完全可以交給主管部門處理。但這一次,他沒有輕描淡寫過去,而是在一次會議上直接點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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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在場人員回憶,那天會議原本按議程進行,氣氛還算平和。談到國際文化交流情況,提及《翠崗紅旗》在電影節被推選又主動放棄的經過時,周恩來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語氣也陡然嚴厲:
“這簡直不像解放了的新中國人民的代表!”
會場一下子安靜下來,很多人很少見周恩來這樣動怒。一位與會者后來回憶,當時只覺得“總理平日里寬厚的胸懷好像掀起了波濤,整個人都變得異常嚴峻”。
周恩來為何會發這么大火?只是因為少了一個獎項嗎?很顯然,他真正在意的,是背后折射出的那種心理狀態——對自己國家、自己作品的不自信,甚至有點過頭的“低三下四”。
在周恩來看來,國際交流可以謙虛,但不能卑微。別人真心認可一部作品,推選獲獎,是對新中國的一種肯定。代表團卻先一步否定自己,等于告訴世界:“我們不相信自己的水平配得上這個位置。”這種心態,和新中國希望樹立的形象,是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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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會場上,周恩來嚴肅指出,這種做法既是不尊重創作者的勞動,也是對國家形象的不負責任。他并沒有長篇大論,而是點到為止,讓在場的人自己去揣摩背后的深意。
值得一提的是,發完火后,周恩來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激烈,停頓片刻,平靜地說:“請原諒我發這么大的火。我周恩來也是個人嘛,也有人的感情,也有七情六欲。”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那句“這不像解放了的新中國人民的代表”的批評,已經牢牢印在很多人的心里。
隨后,他再次肯定《翠崗紅旗》:“這部電影的成就很大,真實性是無可辯駁的。”用這樣的話,既是在維護創作者的尊嚴,也是提醒有關部門,以后在國際場合不能再犯類似錯誤。
從結果上看,這次錯失大獎,的確成了一個不小的遺憾。《翠崗紅旗》本來有機會在國際上更早、更高調地打響中國電影的名聲,卻因為代表團的“過度謙遜”,把機會拱手相讓。不過,事情已經發生,獎項拿不回來,只能在今后的工作中汲取教訓。
1956年,文化部評選1949至1955年優秀影片時,《翠崗紅旗》被評為故事片二等獎,這多少算是國內對它的一種補償式肯定。但在不少知情者心中,1953年的那次“主動放棄”,始終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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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更大的歷史節點來看,這件事其實標出了一個轉折點。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國人在國際場合常常帶著一種復雜心理:一方面希望被承認,一方面又總怕“露怯”,忍不住自己先否定自己。周恩來那次罕見的發火,實際上就是要打破這種慣性思維。
對他而言,文化交流絕不是“低姿態示人”,而是平等對話。新中國是站起來的國家,代表中國出去的人,無論是政治代表,還是文藝代表,都要有起碼的自信。哪怕作品還不夠完美,只要是真誠反映人民生活,有時代價值,就不必一味貶低自己。
遺憾的是,《翠崗紅旗》在國際舞臺上丟掉的這個機會,終究無法彌補。但它留下的另一份價值,卻在慢慢顯現——關于怎樣講好普通人的故事,怎樣在世界面前保持應有的自尊,這部片子與其說是一部電影,不如說是一粒種子,在那個年代悄悄埋下。
后來的歲月里,周恩來一次次出現在各種重要外事場合,有談笑風生的從容,也有據理力爭的堅定。很多場合,他仍然保持溫和敦厚的形象,但熟悉他工作方式的人都明白:關鍵時候,他對國家尊嚴、民族氣節,以及包括文化在內的國家形象,一點都不含糊。
《翠崗紅旗》錯過的那個獎,已經變成歷史細節,卻讓人清楚看到早期新中國在走向世界時的一段心理軌跡:從不敢放聲,到敢于爭取,再到逐漸有底氣,敢于在平等位置上表達自己。這段過程,并不轟轟烈烈,卻實實在在地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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