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公元986年的那個冬天，陳家谷口的風刮得像刀子一樣，直往人骨頭縫里鉆。
名將楊業渾身是血，望著遲遲沒有援軍趕來的方向，仰天嘆了一句：“難道這就是命嗎？”
隨后，這位老將軍絕食三日，把自己的一條命，硬生生賠給了大宋。
而在后方的大帳里，主帥潘美握緊了拳頭，最終卻是一聲不吭。
那時候的他絕對想不到，就是這一刻的沉默，讓他在此后的一千年里，變成了人人喊打的“老賊”。
如果不翻開正史，你很難相信：戲臺上那個白臉奸臣潘仁美，曾是橫掃南漢的開國大英雄；而那個只會跟包拯搗亂的龐太師，竟然是北宋朝廷最硬的一根脊梁。
究竟是誰，把他們的臉譜涂成了這般模樣？
要說倒霉，潘美絕對是歷史排行榜上的第一名。
在咱們熟悉的《楊家將》故事里，為了襯托楊家滿門的忠烈，編劇們必須得造出一個壞到骨子里的反派，于是，“代國公潘仁美”就這么誕生了。
小說里的這個潘仁美，簡直是壞得流膿，不僅沒本事還特別小心眼。
就因為攻打太原時被楊令公一槍挑落馬下，他便懷恨在心，等到北宋伐遼時，公報私仇，故意讓楊令公當誘餌，在千軍萬馬中耗盡體力。
最讓人氣得牙癢癢的是，當楊七郎拼死殺出重圍回來搬救兵時，潘仁美非但不救，反而把楊七郎綁在樹上當靶子射，最后還讓當寵妃的女兒吹枕邊風，誣陷楊家謀反。
這一套“連環計”下來，楊家家破人亡，臺下的觀眾也恨不得沖上去咬他兩口。
可你若真去翻翻故紙堆，會發現真實的潘美此時正躺在歷史的角落里喊冤。
他不僅沒害過楊業，反而是楊業最硬的后臺。
歷史上的潘美，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猛勁。
他跟宋太祖趙匡胤那是鐵哥們，當年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潘美就是那個在前面提刀開路的人。
大宋建立后，潘美簡直是戰神附體，滅南漢時用火攻燒得敵軍哭爹喊娘，滅南唐時孤軍渡江嚇得李后主腿軟。
這時候的楊業在干嘛？
他還是北漢的降將。
在講究資歷的軍隊里，潘美是開國元勛，楊業是敗軍之將，兩人級別差了好幾層，潘美壓根沒必要嫉妒楊業。
甚至在很多戰役中，正是有了主帥潘美的信任，楊業這把“楊無敵”的尖刀才能插進敵人的心臟。
那么，這起千古冤案到底是怎么發生的？
一切都要回到那場急功近利的“雍熙北伐”。
宋太宗趙光義想一戰定乾坤，結果東路軍崩盤，十萬遼軍主力壓向了潘美和楊業所在的西路。
這時候，朝廷派來了一個叫王詵的監軍。
面對遼軍主力，楊業主張避其鋒芒，這本是老成謀國的話，王詵卻陰陽怪氣地擠兌他：“人人都說你是‘楊無敵’，怎么見了敵人就跑？
莫非你有二心？”
這句話太毒了，對于降將楊業來說，忠誠比命還重要，他被逼無奈只能出戰。
臨行前，他流著淚對潘美說：“此去必死，請主帥在陳家谷口設伏接應。”
潘美答應了，但悲劇還是發生了。
王詵為了搶功，竟然擅自撤掉了陳家谷口的伏兵，等到楊業渾身是傷撤回來時，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谷口。
很多人問，潘美當時在干什么？
作為主帥，他確實沒有制止王詵的瞎指揮，也沒有在關鍵時刻頂住壓力留守谷口。
在宋朝那種高壓的政治環境下，替一個降將去硬剛皇帝派來的監軍，會被扣上“擁兵自重”的帽子。
潘美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明哲保身，可他不知道，這份沉默竟成了他一生的污點。
楊業戰死后，潘美被連降三級，在愧疚中郁郁而終。
他在歷史上僅僅是“失職”，在小說里卻變成了“通敵”，那個曾經橫掃天下的開國大將，就這樣被民間傳說釘在了恥辱柱上。
如果說潘美是因為一次失職被黑，那龐籍純粹就是“躺槍”了。
陳州饑荒他派侄子去往糧食里摻沙子，科舉考試他讓女婿搞暗箱操作，只要包拯想干好事，龐太師肯定出來使絆子。
最后，這位“反派教父”甚至搞出了“貍貓換太子”的驚天大案，結局被包拯用龍頭鍘伺候，看著是大快人心。
但這要是讓宋仁宗時期的老百姓看見了，估計得拿爛菜葉扔你，因為正史上的龐籍，是個硬骨頭的好官，而且根本不叫龐吉，也不是靠女兒上位的。
真實的龐籍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起步就是實干派。
這哪是奸臣？
這分明是忠臣里的戰斗機。
他最高光的時刻是在西北邊境，那時候西夏李元昊造反，宋軍屢戰屢敗，龐籍臨危受命去延州主持大局。
他到任后整頓軍紀，修筑堡壘，搞得堅壁清野，只要西夏人來搶糧食就迎頭痛擊。
這一招直接把李元昊打服了，龐籍在邊境那幾年，西夏軍隊愣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當地百姓甚至為他立生祠，喊他“龐青天”。
更有意思的是，那個在小說里天天鍘他的包拯，在歷史上其實是龐籍提拔的晚輩。
龐籍當宰相時極力推薦人才，連狄青、司馬光都是受過他提拔的。
這樣一個為了大宋江山鞠躬盡瘁的老人，怎么就成了戲臺上那個白鼻子、綠豆眼的大反派？
其實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潘美也好，龐籍也罷，他們都是那個時代的精英，都曾為了國家流血流汗。
但在那個信息閉塞的年代，老百姓不懂什么是“政治博弈”，也不懂什么是“監軍制度”，他們只需要一個簡單的邏輯：楊業死了，誰沒救他？
潘美，那潘美就是壞人；包拯是清官，誰跟他作對？
宰相，那宰相就是奸臣。
于是，說書人為了迎合這種樸素的價值觀，大筆一揮，篡改了記憶。
在故事里，潘美變成了小丑，龐籍變成了惡棍，這些故事在茶館酒肆里傳了一百年、一千年，最后假的變成了真的，真的反倒沒人信了。
直到今天，我們在屏幕前看著“潘仁美”被亂箭射死，看著“龐太師”被龍頭鍘伺候，依然會覺得解氣。
可當我們走出戲院，翻開那本沉甸甸的史書時，是否會為那兩個背負了千年罵名的靈魂，感到一絲寒意？
潘美并沒有在樹林里射殺楊七郎，他只是在陳家谷口的寒風中，做了一次懦弱的選擇；龐籍更沒有刺殺皇帝，他只是在西北的黃沙里，守住了大宋的國門。
歷史從不是非黑即白的臉譜，而是充滿了無奈和灰度的現實。
別讓故事蒙蔽了真相，給好人一個清白，哪怕這清白遲到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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