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碎玻璃聲像把刀子,劃破了長達半個月的沉默。
周俊達滿身酒氣站在客廳中央,腳邊是濺開的紅酒和玻璃碴。
他眼睛通紅地盯著沙發上的魏蕓熙,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你就這么嫌棄我?”
魏蕓熙慢慢抬起眼睛,看了他很久。
窗外路燈的光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她想起十五天前手機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句,想起那些親昵的稱呼和露骨的調情。
想起自己當時坐在黑暗里,渾身發冷的樣子。
“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臟。”
周俊達愣住了。
魏蕓熙站起來,繞過地上的狼藉,走到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聞到濃烈的酒味,還有一絲陌生的甜膩香水氣息。
“怕染病。”她補充道,聲音輕得像嘆息。
周俊達的臉在那一瞬間褪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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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婚七周年紀念日那天下著細雨。
魏蕓熙特意調了下午的課,早早從美術培訓班回家。
她在菜市場挑了新鮮的鱸魚和肋排,又繞去花店買了一束香檳玫瑰。
賣花的老板娘認識她,笑著問:“周先生又要過生日啦?”
“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魏蕓熙低頭聞了聞花香。
“哎喲,都七年啦?時間真快。”老板娘麻利地包扎,“你們倆還是這么恩愛。”
魏蕓熙笑了笑,沒接話。
拎著菜和花走到小區門口時,雨剛好停了。
夕陽從云層縫隙漏出來,把濕漉漉的地面染成淡金色。
她掏出鑰匙開門,屋里靜悄悄的。
周俊達早上說過今天要開項目評審會,可能會晚點回來。
魏蕓熙把玫瑰插進餐桌的花瓶里,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餐。
清蒸鱸魚,糖醋排骨,白灼菜心,都是周俊達愛吃的菜。
她還從酒柜最里面取出那瓶波爾多紅酒——那是他們結婚時朋友送的,說留到第七年再開。
廚房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雨后青草的氣味。
魏蕓熙把排骨焯好水,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手走進臥室。
她從衣柜最上層取出一只深藍色絲絨盒子。
里面是一對鉑金袖扣,設計簡潔,內側刻著他們名字的縮寫。
上周逛商場時偶然看見的,價格不菲,她猶豫了好幾天才買下。
周俊達最近總抱怨原來的袖扣太舊了,配不上新買的西裝。
她把袖扣盒子放在餐桌上,玫瑰旁邊。
然后繼續回廚房忙活。
六點半,菜都做好了,周俊達還沒回來。
魏蕓熙給他發了條微信:“會議還沒結束嗎?”
沒有回復。
她坐在餐桌邊等,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七點十分,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連忙拿起來,卻是培訓班家長群里的消息。
周俊達依然沒有回音。
七點半,桌上的菜已經涼透了。
魏蕓熙站起身,把菜一盤盤端回廚房,用保鮮膜封好。
她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頻道,心不在焉地看著。
八點過五分,門外終于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周俊達推門進來,滿臉疲憊。
“抱歉抱歉,會議拖太久了。”他一邊換鞋一邊說,“餓壞了吧?”
“菜都涼了,我去熱一下。”魏蕓熙走進廚房。
“別忙了,我在公司吃過了。”周俊達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松了松領帶。
魏蕓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桌上那束玫瑰和袖扣盒子。
周俊達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
“今天……”他皺起眉頭思索,“今天幾號?”
“十月二十三。”魏蕓熙輕聲說。
周俊達的表情僵住了。
“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她補充道。
“該死,我完全忘了。”周俊達懊惱地拍了下額頭,“這段時間項目太忙了,蕓熙,對不起。”
他走過來想抱她,魏蕓熙側身躲開了。
“沒事,你先去洗澡吧。”她說,“累了一天了。”
周俊達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后還是收了回去。
他轉身往臥室走,走到一半時,口袋里傳來連續幾聲微信提示音。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手指飛快地打字回復。
魏蕓熙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開口:“誰啊,這么晚還找你?”
“哦,唐助理。”周俊達頭也沒抬,“項目上有點事要確認。”
他回了消息,把手機隨手放在鞋柜上,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來。
魏蕓熙走到鞋柜邊,盯著那部黑色的手機。
屏幕又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新消息預覽。
“周總,今天謝謝您的晚餐,很開心??”
發送人:唐傲珊。
魏蕓熙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浴室里的水聲嘩嘩響著,電視里正在播綜藝節目,觀眾的笑聲一陣陣傳來。
她忽然覺得冷,抱住自己的手臂。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02
相冊是魏蕓熙在整理書房時翻出來的。
厚重的皮質封面,邊角已經磨損。
她蹲在書架前,拂去上面的灰塵,輕輕翻開。
第一頁是他們大學時的合影。
周俊達穿著白襯衫,頭發比現在長一些,笑得一臉燦爛。
她靠在他肩上,手里舉著冰激凌,眼睛彎成月牙。
照片下面用銀色筆寫著:2008年,未名湖畔。
魏蕓熙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
那時候周俊達追她追得全校皆知。
每天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她,手里不是早餐就是奶茶。
她室友都開玩笑說:“魏蕓熙,你再不答應,周俊達就要成我們樓的門神了。”
其實她早就動心了,只是不好意思說。
周俊達長得好看,專業成績好,還是學生會副主席。
而她只是個普通的美術系女生,除了會畫畫,沒什么特別。
大三那年的圣誕節,周俊達在操場用蠟燭擺了個巨大的心形。
他站在中間彈吉他唱情歌,跑調跑得厲害,卻認真得讓人想哭。
魏蕓熙在周圍人的起哄聲中走到他面前。
“別唱了,太難聽了。”她紅著臉說。
周俊達放下吉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那你能做我女朋友嗎?我保證以后只唱給你一個人聽。”
后來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畢業那年,周俊達拿到了北京一家設計院的錄用通知。
魏蕓熙的父母希望她回老家,當個中學美術老師,安穩。
她猶豫了很久,最后買了去北京的車票。
在火車站,媽媽拉著她的手哭:“丫頭,那么遠,受了委屈怎么辦?”
“俊達會照顧我的。”她這樣說,心里其實也沒底。
剛到北京的日子很難。
租的房子在西五環外,老舊的筒子樓,廁所是公用的。
周俊達的實習工資不高,魏蕓熙到處找畫畫的工作。
她給少兒雜志畫插圖,去商場做美陳設計,接一些私人的油畫定制。
晚上兩人擠在十平米的小房間里,數著這個月又攢了多少錢。
周俊達把她的腳捂在懷里取暖:“蕓熙,等我轉正了,我們就換個大點的房子。”
“然后呢?”她問。
“然后攢錢買屬于我們自己的房子。”
“再然后呢?”
“結婚,生個孩子,最好是個女兒,像你。”
魏蕓熙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濕了。
后來周俊達真的升職了,他們搬進了兩居室。
再后來他跳槽到現在的公司,做到了項目經理。
去年他們在這套三居室簽了購房合同,雖然要還三十年貸款。
好像什么都實現了,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魏蕓熙合上相冊,把它放回書架最頂層。
窗外天色漸暗,她看了眼手機,晚上八點半。
周俊達下午發微信說今晚要陪客戶吃飯,讓她別等。
她熱了中午的剩菜,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完。
洗完碗,她坐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眼皮越來越沉。
不知過了多久,開門聲驚醒了她。
周俊達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見她醒了,愣了一下。
“吵到你了?”
“沒事。”魏蕓熙揉了揉眼睛,“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周俊達脫下西裝外套,走過來想親她。
魏蕓熙聞到了一股酒味,還有……香水味。
很甜膩的女士香水,和她平時用的淡雅花香完全不同。
她下意識往后仰了仰。
周俊達的吻落在她臉頰上。
“我去洗澡。”他像是沒注意到她的閃躲,搖搖晃晃走向臥室。
魏蕓熙坐在黑暗里,聽著浴室的水聲。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走進臥室,拿起周俊達搭在椅背上的襯衫。
湊近聞了聞。
那股香水味更濃了,混雜著煙酒的氣息。
她把襯衫扔回椅子上,站在那兒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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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俊達的手機密碼是他們結婚紀念日。
這個習慣他保持了七年,魏蕓熙從來沒想過要改。
現在她站在浴室門外,聽著里面嘩啦啦的水聲,手心里全是汗。
手機就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她只要走過去,拿起來,輸入那六個數字。
就能知道那個唐助理到底是誰,那些曖昧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也可能什么都沒有,只是她想多了。
魏蕓熙的腳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水聲停了。
她慌忙退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雜志。
周俊達擦著頭發走出來,看了她一眼。
“還不睡?”
“再看會兒。”魏蕓熙頭也沒抬。
周俊達走進臥室,很快傳來吹風機的聲音。
魏蕓熙盯著雜志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凌晨兩點,她仍然睜著眼睛。
身邊的周俊達睡得很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
魏蕓熙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
她走到周俊達那邊,床頭柜上的手機正在充電,屏幕一片漆黑。
拿起手機時,她的手在抖。
輸入密碼:102323。
屏幕亮了。
壁紙還是去年他們在海邊度假時拍的照片,她笑得一臉燦爛。
魏蕓熙點開微信,通訊錄最上方是“唐傲珊”。
頭像是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性,笑容自信。
她猶豫了三秒,點進去。
聊天記錄從三個月前開始。
起初都是工作內容,項目進度,會議通知。
一個月前,語氣開始變了。
唐傲珊會發“周總辛苦了,要注意休息哦”。
周俊達回:“你也是,別總加班。”
兩周前,唐傲珊在晚上十一點發來一張自拍。
背景像是酒吧,她舉著酒杯,微醺的臉泛著紅暈。
“應酬好累,想回家了。”
周俊達回復:“在哪?我送你。”
“不用啦,我已經打車了。周總真體貼??”
“安全到家說一聲。”
“好的呢~周總這么關心我,女朋友不會吃醋吧?”
“她睡了。”
魏蕓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冰涼。
她繼續往下滑。
上周三,凌晨一點。
唐傲珊:“睡不著,在想今天會議上您說的那個方案。”
周俊達:“這么晚還不睡?”
“腦子里都是工作嘛。周總,我覺得您特別厲害,什么都懂。”
“你也很聰明,學得快。”
“那還不是周總教得好~對了,您上次說喜歡的那家日料店,我朋友說真的很不錯。”
“下次帶你去嘗嘗。”
“真的嗎?期待~”
昨天下午。
唐傲珊發來一張照片,是條寶藍色的領帶。
“逛街看到的,感覺特別配您那套深灰色西裝,就買了。”
周俊達:“多少錢?我轉你。”
“不用啦,就當是謝師禮。您教了我那么多東西。”
“那多不好意思。”
“那周總請我吃飯就好啦~今天下班后有空嗎?”
“好,地方你定。”
聊天記錄到這里就斷了。
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
而昨晚周俊達說,他在公司加班到九點。
魏蕓熙點開唐傲珊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昨晚十點發的,照片是日料店的吧臺,兩只清酒杯碰在一起。
配文:“和敬愛的老師共進晚餐,受益匪淺??”
沒有露出人臉,但其中一只手腕上戴著的表,魏蕓熙認得。
是她去年送給周俊達的生日禮物。
她退出微信,點開相冊。
最近刪除里,有十幾張照片。
大部分是唐傲珊的單人照,辦公室里的,餐廳里的,笑容明媚。
最后三張是合影。
唐傲珊歪頭靠在周俊達肩上,比著剪刀手。
周俊達的手搭在她腰上,笑得有點拘謹,但沒有推開。
照片時間:昨晚九點四十三分。
魏蕓熙關掉手機,把它放回原位。
她慢慢走回自己那側床邊,坐下。
窗外有車駛過,燈光在天花板上劃過一道弧線。
她盯著那道光,直到它消失。
然后躺下,拉好被子,閉上眼睛。
周俊達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搭過來。
魏蕓熙輕輕把它挪開,背過身去。
04
早餐是小米粥和煎蛋。
周俊達坐下時揉了揉太陽穴:“昨晚好像喝多了,頭疼。”
魏蕓熙把粥推到他面前:“今天還去公司嗎?”
“得去,上午約了甲方。”周俊達喝了一口粥,皺眉,“怎么這么淡?”
“你胃不好,少吃點鹽。”
周俊達沒說話,低頭繼續吃。
氣氛沉默得有些尷尬。
魏蕓熙拿起手機,假裝看新聞,余光卻注意著周俊達。
他今天系了條寶藍色的領帶。
很襯他的膚色,顯得人精神。
“新買的領帶?”她裝作隨意地問。
周俊達的手頓了一下:“啊,對。上周買的,一直沒機會戴。”
“挺好看的。”
“謝謝。”周俊達的語氣有些不自然。
吃完早餐,他起身收拾公文包。
“今晚可能要晚點,有個方案要趕。”
“知道了。”
周俊達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蕓熙,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魏蕓熙正在洗碗,水流嘩嘩響。
“沒有啊。”她說,“怎么了?”
“感覺你怪怪的。”周俊達撓撓頭,“好像不太愛說話了。”
“可能是最近培訓班學生多,有點累。”
“那你要注意休息。”周俊達穿上鞋,“我走了。”
門關上了。
魏蕓熙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到書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本子。
翻開,新的一頁。
日期:11月7日。
時間:上午8點15分離家。
領帶:寶藍色,新。
理由:加班趕方案。
她盯著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鎖回抽屜。
上午的繪畫課,她有些心不在焉。
教小朋友畫向日葵,自己卻總把黃色涂到線外。
“魏老師,您今天狀態不太好啊。”助教小陳關心地問。
“昨晚沒睡好。”魏蕓熙勉強笑笑。
中午休息時,她給林思瑤發了條微信。
“在忙嗎?”
林思瑤很快回復:“剛開完庭,怎么了寶貝?”
“想找你聊聊,有空嗎?”
“晚上七點,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她們大學時常去的一家咖啡館,離林思瑤的律所很近。
魏蕓熙到的時候,林思瑤已經在了,面前擺著兩臺筆記本電腦。
“等我五分鐘,馬上就好。”林思瑤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魏蕓熙點了杯拿鐵,坐在對面等她。
窗外華燈初上,下班的人群匆匆走過。
林思瑤終于合上電腦,長長舒了口氣。
“好了,說吧。什么事讓我們魏老師愁眉苦臉的?”
魏蕓熙捧著溫熱的杯子,很久沒說話。
“我可能……”她開口,聲音很輕,“要離婚了。”
林思瑤愣住了。
“周俊達出軌了?”她直接問。
魏蕓熙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確定。但……有證據。”
她把手機聊天記錄和照片的事簡單說了。
林思瑤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魏蕓熙看著杯子里晃動的泡沫,“思瑤,我們結婚七年了。”
“七年又怎樣?”林思瑤握住她的手,“蕓熙,出軌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也許……也許只是曖昧,還沒到那一步。”
“你信嗎?”林思瑤反問,“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記錄,深夜一起吃飯。蕓熙,別自欺欺人。”
魏蕓熙低下頭,眼淚掉進咖啡里。
“那我該怎么辦?”
“第一,冷靜。第二,收集更多證據。第三,想清楚你要什么。”林思瑤的語氣專業而冷靜,“如果你要離婚,我幫你找最好的離婚律師。如果你要給他機會,也要讓他付出代價。”
“我不知道我要什么。”魏蕓熙哽咽道,“我就是覺得……疼。這里疼。”
她指著自己心口的位置。
林思瑤起身坐到她身邊,抱住她。
“我知道,我知道。”她輕聲說,“但蕓熙,你得振作起來。無論做什么決定,都得保護自己。”
魏蕓熙哭了很久,把林思瑤的肩膀都哭濕了。
最后她擦干眼淚,紅著眼睛說:“我想先收集證據。”
“好。”林思瑤說,“聊天記錄備份了嗎?”
“還沒。”
“現在做。還有,查他的消費記錄,開房記錄,行車記錄。這些我教你怎么弄。”
她們在咖啡館待到十點。
林思瑤教了她很多方法,如何合法地收集證據,如何保護自己的財產。
“記住,不要打草驚蛇。”林思瑤叮囑,“在他察覺之前,把能拿到的都拿到。”
魏蕓熙點頭。
回家的地鐵上,她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廣告牌。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俊達剛來北京時,也常坐這條線。
那時候他們買不起車,周末就坐地鐵到處逛。
周俊達總把座位讓給她,自己站著,一只手拉著吊環,一只手護著她。
她仰頭看他,覺得這個男人會保護她一輩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
周俊達發來微信:“今晚要通宵,不回去了。你早點睡。”
魏蕓熙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好。”
沒有表情,沒有叮囑。
她退出微信,打開相冊,把那天拍下的聊天記錄和照片,備份到了云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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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俊達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一點一點滲透進生活里。
比如魏蕓熙不再等他一起吃晚飯。
比如她睡覺時總是背對著他,而且睡在床的最邊緣。
比如他抱她時,她的身體會僵硬。
比如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起初周俊達以為她是心情不好,或者培訓班工作太累。
他試著哄她,買花,買禮物,說甜言蜜語。
魏蕓熙收下花,插進花瓶,說謝謝。
禮物放在抽屜里,沒拆。
甜言蜜語像石子扔進深井,聽不見回音。
上周五晚上,周俊達特意早早下班,買了電影票。
是他記得魏蕓熙一直想看的文藝片。
“今晚有空嗎?我們去看電影。”他發微信給她。
過了半小時,魏蕓熙回復:“晚上有家長會,走不開。”
“那明天呢?”
“明天要帶學生寫生。”
周俊達看著手機屏幕,心里涌上一股煩躁。
他打電話過去,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魏蕓熙的聲音很輕,背景音嘈雜。
“你是不是在躲我?”周俊達直接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沒有,就是忙。”
“忙到連一起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周俊達的聲音提高了些,“魏蕓熙,我們多久沒好好說話了?”
“我真的在忙,學生家長等著呢。回頭再說。”
電話掛了。
周俊達盯著手機,一股無名火竄上來。
他開車回家,屋里黑著燈。
餐桌上放著張字條:“我吃過了,你的在冰箱,自己熱。”
字跡工整,沒有署名,沒有表情符號。
周俊達把字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他從冰箱里拿出保鮮盒,里面是青椒肉絲和米飯。
微波爐加熱時發出嗡嗡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也是加班晚歸,魏蕓熙總會等他。
不管多晚,客廳的燈都亮著。
她窩在沙發上打盹,聽到開門聲就揉著眼睛醒來。
“回來啦?菜在鍋里熱著,我給你盛。”
現在呢?
現在屋里是黑的,菜是冷的,人是遠的。
周俊達吃完飯,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機。
唐傲珊發來消息:“周總,方案甲方通過了!太開心了!”
后面跟著個轉圈的表情。
周俊達回復:“辛苦了,早點休息。”
“您也辛苦啦~對了,這周末有空嗎?想請您吃飯慶祝一下。”
周俊達盯著這條消息,猶豫了。
臥室門被推開,魏蕓熙走進來。
她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進浴室。
周俊達刪掉了唐傲珊的對話框,把手機扔到一邊。
魏蕓熙洗完澡出來,穿著保守的棉質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她掀開被子,在離他最遠的那側躺下。
關掉自己這邊的床頭燈。
黑暗里,周俊達開口:“我們談談。”
“累了,明天吧。”魏蕓熙背對著他說。
“就現在。”周俊達坐起來,打開他那邊的燈。
昏黃的光照在魏蕓熙身上,她一動不動。
“我到底做錯什么了?”周俊達問,“你這段時間像變了個人。”
魏蕓熙沒說話。
“是不是我太忙了,沒時間陪你?我可以調整工作——”
“不用。”魏蕓熙打斷他,“你忙你的。”
“那你能不能別這樣?”周俊達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氣,“有什么問題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你這樣冷暴力算什么?”
魏蕓熙慢慢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周俊達,”她輕聲說,“你有沒有什么事想告訴我?”
周俊達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魏蕓熙說,“有沒有什么事,是你瞞著我的?”
空氣凝固了。
周俊達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起那些聊天記錄,想起那頓日料晚餐,想起唐傲珊靠在他肩上的溫度。
“沒有。”他說,“我能有什么事瞞你?”
魏蕓熙看了他很久,然后轉回去,重新背對他。
“睡吧。”
“魏蕓熙!”周俊達提高聲音,“你把話說清楚!”
“我說得很清楚了。”魏蕓熙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悶悶的,“我問你有沒有事瞞著我,你說沒有。那我也沒什么好說的。”
周俊達抓起枕頭,狠狠砸在床上。
“你最近是不是神經質了?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后悔了。
魏蕓熙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后她掀開被子,起身下床,抱起自己的枕頭。
“你去哪?”周俊達問。
“客房。”魏蕓熙說,“免得影響你休息。”
她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
沒有摔門,沒有爭吵,平靜得可怕。
周俊達坐在床上,抓著自己的頭發。
手機又亮了一下。
唐傲珊:“周總?周末有空嗎?”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有。”
06
程玉潔來北京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
她沒提前打招呼,直接拎著行李箱敲開了門。
魏蕓熙開門時愣住了:“媽?您怎么來了?”
“怎么,不歡迎?”程玉潔白了她一眼,拖著箱子進屋。
“不是……您該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您。”
“接什么接,我還沒老到不認識路。”程玉潔換了鞋,在屋里轉了一圈,“俊達呢?”
“上班去了。”
程玉潔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
“過來,跟媽說說。”
魏蕓熙心里一緊:“說什么?”
“你說說什么?”程玉潔瞪她,“你爸前兩天給你打電話,聽你聲音不對。他擔心得睡不著覺,非要我來看看。”
“我沒事……”
“沒事?”程玉潔打斷她,“魏蕓熙,你是我生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說吧,跟俊達怎么了?”
魏蕓熙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吵架了?”
搖頭。
“他欺負你了?”
還是搖頭。
程玉潔嘆了口氣,握住女兒的手。
“蕓熙,媽是老了,但不瞎。你這屋里,一點煙火氣都沒有。廚房的灶臺干凈得像沒人用過,冰箱里全是速食。俊達的拖鞋擺在門口,鞋底都是灰,說明他好久沒按時回家了。”
她頓了頓:“最重要的是你。你眼睛里沒光了。”
魏蕓熙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她撲進媽媽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這半個月的委屈,痛苦,強裝的鎮定,全在這一刻決堤。
程玉潔輕輕拍著她的背,什么也沒問。
等魏蕓熙哭夠了,才遞給她紙巾。
“現在能說了嗎?”
魏蕓熙擦干眼淚,把手機里的聊天記錄和照片給媽媽看。
程玉潔戴著老花鏡,一頁頁翻得很慢。
看完后,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思瑤讓我收集證據,然后起訴離婚。”
“林思瑤那丫頭是律師,她的話你得聽。”程玉潔說,“但媽問你一句:你還愛他嗎?”
魏蕓熙沉默了。
“如果你還愛,還想給他機會,那就要讓他付出代價,讓他知道這事有多嚴重。”程玉潔說,“如果你不愛了,心死了,那就離。媽支持你。”
“我不知道。”魏蕓熙小聲說,“我就是覺得……七年,怎么就這樣了?”
“七年怎么了?三十年也有散的。”程玉潔摟住女兒,“蕓熙,婚姻就像瓷器,碎了就是碎了。你就算把它粘回去,裂痕也在那兒。你可以選擇繼續用這個有裂痕的瓷器,也可以換個新的。但無論怎么選,都不能割傷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周俊達回家時看到程玉潔,很驚訝。
“媽?您怎么來了?”
“怎么,我來女兒家還要跟你報備?”程玉潔不冷不熱地說。
周俊達尷尬地笑笑:“不是這意思。您吃飯了嗎?我請您出去吃。”
“不用了,蕓熙做了飯。”程玉潔看了眼桌上的菜,“三菜一湯,我們娘倆夠吃了。你吃過了吧?”
周俊達其實還沒吃,但只能點頭:“吃過了。”
“那你去忙吧,不用管我們。”
周俊達看了眼魏蕓熙,她正在盛湯,沒看他。
他訕訕地回了臥室。
程玉潔壓低聲音對女兒說:“看見沒?心虛。”
吃完飯,程玉潔堅持要洗碗。
魏蕓熙拗不過她,只好在廚房門口陪著。
“蕓熙,媽問你個事。”程玉潔邊洗碗邊說,“那個唐助理,你了解多少?”
“只知道是他公司新招的助理,很年輕,二十六歲。”
“查過背景嗎?”
魏蕓熙搖頭。
程玉潔關上水龍頭,擦擦手:“得查。思瑤不是律師嗎?讓她幫忙查查。這種小姑娘,不會無緣無故貼上有婦之夫。要么圖人,要么圖錢,要么圖事業。”
她轉過身,看著女兒:“如果是圖事業,那可能比你想象的還麻煩。”
魏蕓熙心里一沉。
第二天,她約了林思瑤見面。
把媽媽的話轉述了一遍。
林思瑤點頭:“阿姨說得對。我這就找人查。”
三天后,調查結果出來了。
唐傲珊,二十六歲,英國留學歸來,家境普通。
父親早逝,母親在老家開小超市,供她出國讀書欠了不少債。
她進公司后,表現確實出色,但更擅長人際交往。
“重點在這里。”林思瑤指著資料上的一行字,“她和周俊達現在負責的是同一個大型地產項目。這個項目如果做成,周俊達能升總監,唐傲珊也能轉正為項目主管。”
“所以他們是利益共同體?”
“不止。”林思瑤說,“我打聽到,公司高層對周俊達最近的工作狀態不太滿意。如果這個項目出問題,他的位置可能不保。而唐傲珊……有人看見她和副總有來往。”
魏蕓熙聽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不只盯上了周俊達,還在找其他靠山?”
“聰明。”林思瑤合上資料,“所以蕓熙,這事可能比單純的出軌更復雜。你得盡快做決定。”
那天晚上,魏蕓熙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凌晨一點,周俊達回來了。
他沒開燈,輕手輕腳地進屋,脫下外套。
魏蕓熙聞到了香水味,還是那股甜膩的氣息。
這次她沒有裝睡。
“周俊達。”她開口。
黑暗中,周俊達嚇了一跳。
“你還沒睡?”
“我們談談。”魏蕓熙坐起來,打開床頭燈。
暖黃的光照亮了房間。
周俊達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談……談什么?”
“談談我們的婚姻,還有沒有繼續的必要。”
周俊達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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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項目出問題了。
周四上午的評審會上,甲方對設計方案提出了十七處修改意見。
幾乎等于全盤否定。
周俊達在會上差點和甲方吵起來,被副總硬生生按住了。
散會后,副總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周俊達,你最近怎么回事?”副總拍著桌子,“這種低級錯誤也犯?”
“王總,是甲方那邊故意刁難——”
“我不管是不是刁難!”副總打斷他,“這個項目多少人盯著你知道嗎?做成了,你升總監,我做副總。做不成,咱倆一起滾蛋!”
周俊達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我給你一周時間,把方案改好。改不好,自己遞辭職報告。”
從副總辦公室出來,周俊達覺得整個走廊都在旋轉。
他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癱坐在椅子上。
手機響了,是唐傲珊。
“周總,我聽說評審會的事了。您別太難過,我們一起想辦法。”
周俊達聽著她溫柔的聲音,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傲珊,謝謝你。”
“跟我還客氣什么呀。”唐傲珊頓了頓,“對了周總,我聽說……趙副總那邊好像對這個項目有別的想法。”
周俊達心里一緊:“什么意思?”
“我也是聽說的,不一定準。”唐傲珊壓低聲音,“趙副總好像私下接觸了另一家設計公司,準備備用方案。”
周俊達的后背冒出一層冷汗。
如果趙副總真的找了備胎,那他的位置就真的危險了。
“我知道了。”他沉聲說,“這事你先別聲張。”
“我明白。周總,您需要我做什么盡管說,我永遠站在您這邊。”
掛斷電話,周俊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來,整層樓的人都走光了。
他開車回家,路上堵得厲害。
紅燈一個接一個,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到家時已經八點多。
推開門,屋里飄著飯菜香。
程玉潔還在,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
“回來啦?洗洗手,馬上吃飯。”
魏蕓熙坐在餐桌邊,面前擺著一份文件。
她沒看他,盯著文件上的字。
周俊達心里那股煩躁又涌上來。
他脫了外套,沒去洗手,直接坐下。
“今天吃什么?”
“紅燒肉,清炒時蔬,紫菜蛋花湯。”程玉潔端菜出來,“蕓熙說你愛吃紅燒肉,我特意做的。”
“謝謝媽。”周俊達拿起筷子。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程玉潔看看女兒,又看看女婿,嘆了口氣。
“俊達啊,最近工作很忙?”
“嗯,項目出了點問題。”
“再忙也得注意身體。”程玉潔給他夾了塊肉,“你看你,臉色這么差。”
周俊達勉強笑了笑:“知道了媽。”
吃完飯,程玉潔堅持自己洗碗,讓他們倆去客廳說話。
周俊達和魏蕓熙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
“蕓熙。”周俊達先開口,“那天你說要談,想談什么?”
魏蕓熙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讓周俊達心慌。
“我想好了。”她說,“我們還是——”
話沒說完,周俊達的手機響了。
是唐傲珊。
他看了眼屏幕,掛斷了。
“誰啊?”魏蕓熙問。
“同事,說工作的事。”周俊達把手機調成靜音,“你繼續說。”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這次是微信消息。
魏蕓熙瞥了一眼,看見唐傲珊的名字。
她笑了,笑得很淡。
“沒什么。”她站起來,“你先忙吧。”
“蕓熙!”周俊達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想說什么?”
魏蕓熙低頭看著他的手,慢慢抽出來。
“沒什么重要的。我去幫媽洗碗。”
她走進廚房,關上了門。
周俊達坐在沙發上,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一股無名火在胸腔里燃燒。
他覺得所有人都跟他作對。
甲方,副總,同事,現在連魏蕓熙也這樣。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張峻熙,他大學同學,現在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門。
“俊達,出來喝酒。老地方。”
周俊達拿起車鑰匙:“馬上到。”
他走到廚房門口,對里面說:“我出去一下,同事找我。”
魏蕓熙背對著他,嗯了一聲。
周俊達摔門而去。
酒吧里煙霧繚繞,音樂震耳欲聾。
張峻熙已經在了,面前擺著三四個空瓶。
“怎么了這是?”周俊達坐下,也開了瓶啤酒。
“還能怎么,工作唄。”張峻熙苦笑,“咱們這行,真不是人干的。”
兩人碰了碰瓶,一口氣喝了半瓶。
“對了,有件事得提醒你。”張峻熙壓低聲音,“你們部門那個唐傲珊,你小心點。”
周俊達的手頓住了:“什么意思?”
“我聽說,她跟趙副總走得很近。”張峻熙說,“而且有人看見,她私下接觸甲方的人。”
周俊達的腦子嗡的一聲。
“不可能,她不是那種人。”
“兄弟,我是為你好。”張峻熙拍拍他的肩,“女人心,海底針。尤其是這種年輕漂亮又有野心的,你玩不過。”
周俊達沒說話,悶頭喝酒。
一瓶,兩瓶,三瓶。
酒精讓他的思維變得遲鈍,也讓那些煩惱暫時退去。
他想起唐傲珊崇拜的眼神,想起她甜膩的香水味,想起她說“我永遠站在您這邊”。
然后又想起魏蕓熙,想起她最近冷淡的眼神,想起她背對著他睡覺的樣子。
為什么?
為什么連魏蕓熙也變了?
喝到第四瓶時,張峻熙接了個電話,說老婆查崗,得回去了。
周俊達擺擺手,繼續一個人喝。
酒吧打烊時,他已經醉得站不穩。
服務員扶他出來,幫他叫了代駕。
回到家,凌晨兩點。
他用鑰匙捅了好幾次才打開門。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
魏蕓熙應該睡了。
周俊達搖搖晃晃地走到客廳,想倒杯水。
手一滑,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沒管,又去酒柜里拿了瓶紅酒。
這是他收藏的好酒,一直舍不得開。
現在他不管了,用開瓶器撬開木塞,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酒精燒灼著喉嚨,也燒掉了最后一點理智。
臥室門開了。
魏蕓熙穿著睡衣走出來,打開客廳的燈。
她看著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看他手里的酒瓶。
眉頭微皺。
這個表情像一根針,刺破了周俊達心里最后那層偽裝。
“你就這么嫌棄我?”他嘶啞著問。
魏蕓熙沒說話,靜靜看著他。
周俊達舉起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暗紅的液體像血一樣濺開,染紅了地毯。
玻璃碎片四散。
“我問你!”他吼道,“是不是嫌棄我?!”
魏蕓熙站在那片狼藉之外,像站在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