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急救室的紅燈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婆婆韓秀榮的手冰冷潮濕，死死攥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她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裂縫里擠出來：“可欣，五十萬，手術(shù)馬上要做，你爸等不起?。 ?/p>
走廊的消毒水味混著她身上的廉價香皂氣，讓人頭暈。
我從包里慢慢掏出那張淡藍(lán)色的銀行卡，塑料殼子冰涼。
我遞到她眼前，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接過卡，手指顫抖著撫摸光滑的卡面，像握住救命稻草。
我這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子：“媽，你自己看看，里面還剩多少?！?/p>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一點(diǎn)點(diǎn)睜大。
“對了，上個月在街上看見大姨，她那臺新買的白色轎車，真漂亮?！?/p>
婆婆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了。
慘白。
像刷了一層劣質(zhì)的石灰。
那張卡從她指間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冰冷反光的水磨石地面上。
清脆得刺耳。
紅燈還在亮。
01
星期六的早晨，是被豆?jié){機(jī)嗡嗡聲喚醒的。
陽光透過沒拉嚴(yán)的窗簾縫，切出一道窄窄的金色，落在廚房流理臺上。
我穿著棉布睡衣，把泡好的黃豆倒進(jìn)去。
屋子里很靜，只有機(jī)器運(yùn)轉(zhuǎn)的單調(diào)聲響。
和周星睿結(jié)婚三年，這樣的周末清晨有過很多次。
他在外地項(xiàng)目上，一年回來四五趟，每次待不了幾天。
房子是結(jié)婚時兩家湊首付買的，七十平米，老小區(qū)，但干凈亮堂。
月供靠他的工資和我的收入，緊緊巴巴，但也能過。
我們計劃再攢兩年，要個孩子。
客廳墻上掛著的婚紗照里，我倆笑得都有些拘謹(jǐn)。
那時候真覺得，只要兩個人擰成一股繩，日子總會好的。
豆?jié){機(jī)停了。
我拿出濾網(wǎng)，乳白的漿液帶著熱騰騰的豆香流進(jìn)玻璃壺。
剛準(zhǔn)備切點(diǎn)榨菜，手機(jī)在客廳茶幾上瘋了一樣震動起來。
不是鈴聲，是持續(xù)不斷的“嗡嗡”聲，透著股焦躁。
我擦擦手，走過去拿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婆婆”兩個字。
心里莫名緊了一下。
婆婆韓秀榮很少這個點(diǎn)打電話，她習(xí)慣早起去公園，回來才處理家務(wù)事。
我劃開接聽。
“可……可欣??！”那頭的聲音完全變了調(diào)，帶著哭腔，還有急促的喘息和背景里混亂的嘈雜聲。
“媽？你怎么了？”我握緊手機(jī)。
“你爸……你爸出事了！”婆婆的哭聲一下子迸出來，又猛地壓下去，變成一種破碎的嗚咽，“在慧琴姐家，修屋頂，梯子滑了……摔下來了！頭著地，流了好多血……救護(hù)車，救護(hù)車剛拉走，去市一院了！”
我的腦子空了一瞬。
公公袁滿倉，老實(shí)得近乎沉默的一個人。
退休后閑不住，常被婆婆支使著去給親戚們幫忙，修水管，換燈泡，爬高爬低。
大姨蘇慧琴，婆婆的親姐姐，住在城東新開發(fā)的小區(qū)。
“媽，你別急，我馬上過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鎮(zhèn)定，“到哪個醫(yī)院？市一院急診是嗎？”
“對，對……急診……”婆婆語無倫次，“可欣你快來，我一個人……我害怕……”
“好，我這就出門。媽，你穩(wěn)住，跟著醫(yī)生，他們問什么答什么。”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豆?jié){的香氣還在空氣里飄。
我沖回臥室，扯下睡衣，胡亂套上牛仔褲和一件薄毛衣。
從抽屜里抓出錢包和鑰匙，想了想，又折返回來，從衣柜深處的舊手提包里，摸出那張淡藍(lán)色的銀行卡。
卡面有些舊了，邊緣微微發(fā)白。
我把卡塞進(jìn)牛仔褲后兜，冰涼的感覺貼著皮膚。
出門，鎖門，下樓。
老樓道的聲控?zé)舨惶`，我用力踩了幾下，昏黃的光才懶洋洋亮起。
跑到小區(qū)門口，正好有輛空出租車。
“師傅，市一院，急診部，麻煩快點(diǎn)?！?/p>
車子匯入周末上午的車流。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店鋪陸續(xù)開門，行人步履悠閑。
心臟在胸腔里不輕不重地敲著。
公公人不錯，話少，但實(shí)在。
每次我和星睿回去，他總會默默買點(diǎn)我愛吃的橘子，洗干凈放在桌上。
希望沒事。
一定不要有事。
02
市一院急診部永遠(yuǎn)像個喧鬧的集市。
擔(dān)架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家屬焦急的呼喊，護(hù)士短促的指令，還有隱隱約約的呻吟和哭聲，混成一股令人心煩意亂的洪流。
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刺鼻。
我在分診臺問了，順著指引找到外科急救區(qū)。
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婆婆韓秀榮站在一扇緊閉的金屬門外。
那扇門上方亮著紅燈——“搶救中”。
她孤零零地站著，背有些佝僂，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藍(lán)色外套沾了幾塊醒目的灰土，手肘處似乎還蹭破了。
頭發(fā)凌亂，幾縷花白的發(fā)絲黏在汗?jié)竦念~角。
她沒哭，只是眼睛通紅，死死盯著那扇門，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外套下擺。
“媽?！蔽铱觳阶哌^去，叫了一聲。
她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到我，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眼睛瞬間被水光蒙住了。
她一步跨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涼，掐得我生疼。
“可欣，你可來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爸他……在里面，醫(yī)生剛出來說了一句，情況不好，顱腦損傷，要馬上手術(shù)，讓準(zhǔn)備錢，很多錢……”
“手術(shù)？醫(yī)生具體怎么說的？”我扶住她，能感覺到她全身都在細(xì)微地顫抖。
“不知道，我……我腦子亂，聽不懂那些詞……”她搖頭，眼淚終于掉下來，“就說要開顱，要馬上，晚了就……就……”
她說不下去，捂住嘴，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
這時，那扇金屬門開了。
一個穿著綠色刷手服的醫(y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神情疲憊而嚴(yán)肅。
“袁滿倉家屬？”
“在！在！”婆婆松開我，幾乎撲過去，“醫(yī)生，我老公怎么樣？”
“顱內(nèi)出血，壓迫腦干，情況非常危險。”醫(yī)生語速很快，“必須立即進(jìn)行開顱血腫清除手術(shù)，這是手術(shù)同意書，風(fēng)險很大，你們家屬要有個心理準(zhǔn)備。”
他遞過來幾張紙和一支筆。
婆婆接過筆，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筆尖在紙上戳了幾個點(diǎn)，劃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醫(yī)生，手術(shù)……成功率高嗎？”我強(qiáng)迫自己冷靜，開口問。
醫(yī)生看了我一眼：“不做手術(shù)，百分之百沒希望。做了，還有機(jī)會。但術(shù)后恢復(fù)怎么樣，會不會有后遺癥，現(xiàn)在沒法保證。時間就是生命，你們快點(diǎn)決定?！?/p>
婆婆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指甲幾乎嵌進(jìn)我肉里。
“做！我們做！醫(yī)生，求求你們，救救他！”
她看向我，眼神里是近乎絕望的哀求，還有某種不容置疑的催促。
“可欣，簽字，快簽字??！”
我吸了口氣，從她手里拿過筆，在指定位置簽下自己的名字——陳可欣。
醫(yī)生拿回同意書，匆匆掃了一眼：“先去辦手續(xù)，預(yù)交手術(shù)費(fèi)和后續(xù)治療費(fèi)，先去交五十萬。我們這邊立刻準(zhǔn)備手術(shù)?！?/p>
五十萬。
這個詞像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心里。
婆婆似乎也被這個數(shù)字震了一下，但隨即更緊地抓住我。
“錢……錢……”她喃喃著，目光轉(zhuǎn)向我，那里面哀求的成分淡了，多了些別的、更復(fù)雜的東西。
醫(yī)生已經(jīng)轉(zhuǎn)身回了搶救室。
門合上，紅燈依舊刺眼地亮著。
03
走廊里暫時只有我們兩個人。
遠(yuǎn)處的嘈雜聲模模糊糊地傳來，反而襯得這里更靜。
靜得能聽見婆婆粗重不安的喘息，和我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
婆婆慢慢松開了我的手腕，留下幾個清晰的月牙狀紅痕。
她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摸索著，掏出一團(tuán)皺巴巴的衛(wèi)生紙，擦了擦眼睛和鼻子。
動作有些慢，帶著一種刻意調(diào)整的節(jié)奏。
然后，她抬起頭，重新看向我。
剛才那種瀕臨崩潰的慌亂，被她強(qiáng)行壓下去不少，眼神變得專注，甚至有點(diǎn)過于銳利，直直地釘在我臉上。
“可欣，”她開口，聲音還是有些啞，但平穩(wěn)了許多，“醫(yī)生的話，你也聽到了。”
我沒吭聲，等著她往下說。
“五十萬。手術(shù)等著用，拖不得?！彼巧染o閉的門偏了偏頭，“你爸的命，就吊在這錢上了。”
她朝我走近半步，壓低了聲音，卻讓每個字都顯得更有分量。
“你們年輕人，有存款。星睿工資高，你也有工作，又沒孩子，這三年，怎么也該攢下些了?！?/p>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梭巡，像在尋找什么痕跡。
“星睿不在家，這事，現(xiàn)在只能靠你了?！?/p>
我依然沉默。
走廊頂上的日光燈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白色的光冷冷地照著她臉上細(xì)細(xì)的皺紋和眼底未褪的血絲。
她的眼神很急切，但不知為什么，在說到“存款”和“靠你”的時候，她的視線會有一瞬間的飄忽，飛快地避開我的直視，落在旁邊的墻壁上，或者地上。
那只擦過眼淚的手，又無意識地開始絞著外套下擺，把那塊布料擰得變了形。
這不是單純的焦急和悲傷。
這里面有別的。
有算計，有心虛，還有一種被她自己強(qiáng)行合理化了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
我看著她，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跳回到半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需要“救急”的時刻。
04
半年前，春天剛過完，空氣里還有殘留的花香。
那天是家庭聚餐，在婆婆家。
大姨蘇慧琴一家也在，表弟嚷嚷著要買車，說看中了一款二十多萬的，首付還差點(diǎn)，想讓親戚們“支持支持”。
飯桌上氣氛有點(diǎn)微妙。
婆婆沒接表弟的話茬，反而在飯后收拾桌子時，把我叫到了陽臺。
陽臺堆著些雜物，晾著衣服，光線有點(diǎn)暗。
婆婆搓著手，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有點(diǎn)不自在。
“可欣啊，媽有件事，想跟你和星睿商量商量。”
“媽，你說?！?/p>
“是這樣，”她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客廳里的人聽見，“你大姨夫那邊，有個特別靠譜的投資門路，利息比銀行高多了，穩(wěn)賺不賠。好多人都把錢放過去了?！?/p>
她觀察著我的表情。
“媽手頭有點(diǎn)閑錢，也投了些，確實(shí)賺了。我就想著，你們小兩口攢錢不容易，光放銀行那點(diǎn)利息，抵不過物價漲。不如……把你們的存款也拿出來，媽一起幫你們投進(jìn)去，利滾利，過個一兩年，翻一番都有可能。到時候，你們換個大房子，或者要孩子，都寬裕?！?/p>
她眼里閃著光，那是一種混合著貪婪和興奮的光。
“星睿那邊，我跟他提過，他覺得媽不會害你們，讓我來問你。這機(jī)會難得，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p>
我當(dāng)時心里是疑惑的。
“什么項(xiàng)目這么賺錢？風(fēng)險大嗎？”
“不大不大！”婆婆連連擺手，“你大姨夫知根知底的，都是熟人。你看媽不是也投了？你放心，媽還能坑自己兒子兒媳不成？”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有點(diǎn)汗?jié)瘛?/strong>
“可欣，你們那筆錢，也就六十萬吧？先拿出來，媽給你們操作。等賺了錢，媽一分不少都給你們，說不定還多給你們包個大紅包！”
我猶豫了很久。
六十萬，是我和周星睿工作以來，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
每一分都浸著我們對未來的規(guī)劃和汗水。
我私下給周星睿打電話。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有些疲憊，也有些無奈：“媽……一直念叨這個，說肯定靠譜。她也是為我們好，想讓我們多賺點(diǎn)。要不……就聽媽的？錢放她那兒，總比放我們手里亂花了強(qiáng)?！?/p>
他向來有些懦弱，尤其在面對他母親的時候。
婆婆又軟磨硬泡了好幾天，話里話外，都是為我們著想，錯過機(jī)會就是罪過。
最后，我妥協(xié)了。
也許是因?yàn)閷Α凹摇边@個詞還抱有幻想，也許是因?yàn)椴幌胱屩苄穷殡y，也許，只是被那描繪出的“翻一番”的未來晃花了眼。
我去銀行轉(zhuǎn)了賬。
把那張存著我們小家全部希望的卡，交給了婆婆。
婆婆接過卡時，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連聲說：“好好好，放心，媽一定給你們管得好好的！”
那張卡，從此再沒回到我手里。
她只說：“卡我收著，穩(wěn)妥。你們要用錢，隨時跟媽說，媽取給你們?！?/p>
后來我問過兩次收益，她總是含糊其辭：“正在投著呢，還沒到期，到期一起算，少不了你們的?！?/p>
再后來，我就不問了。
心里那點(diǎn)不安，被日常的忙碌和周星?！皨尣粫_我們”的安慰，漸漸壓了下去。
直到上個月。
05
上個月，一個普通的周末下午。
我去城東給一個同事送份文件。
事情辦完，時間還早，想著順便去附近新開的超市逛逛。
走過一個路口等紅綠燈時，旁邊車道上緩緩?fù)Ｏ乱惠v嶄新的白色轎車。
車型流暢，車漆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張熟悉的臉，精心修飾過的眉毛，鮮亮的口紅。
是大姨蘇慧琴。
她也看見了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夸張的笑容。
“喲！可欣！這么巧！”
她按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炫耀。
“逛街?。縼?，看看大姨的新車！剛提的，全款！”她拍了拍方向盤，志得意滿。
我扯了扯嘴角：“挺漂亮的，恭喜大姨。”
“可不是嘛！”她笑得眼睛彎起來，“這車我看了好久，終于下手了。多虧了我妹妹，要不是她幫忙，這全款還真湊不齊呢！”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了下喇叭。
蘇慧琴沖我擺擺手：“先走了啊可欣！有空來家里玩！”
白色轎車輕快地匯入車流，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氣味。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多虧了我妹妹幫忙……”
“全款……”
“湊齊……”
這幾個詞，像幾根冰冷的針，輕輕扎在我心上。
一個模糊的、令人不敢深想的念頭，悄然冒了出來。
但我摁住了它。
不會的。
也許只是婆婆私下借給了大姨一些錢，婆婆自己有點(diǎn)積蓄，這很正常。
我這樣告訴自己。
可那個念頭，像水底的暗礁，并沒有消失，只是靜靜潛伏著。
直到此刻。
在這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醫(yī)院走廊里，在婆婆那雙交織著焦急、算計和心虛的眼睛注視下。
在“五十萬”這個數(shù)字像鍘刀一樣落下的時刻。
那水底的暗礁，猛地浮出了水面，棱角尖銳，寒意刺骨。
婆婆見我一直不說話，臉色陰晴不定，似乎有些急了。
她往前又湊了湊，幾乎貼上我。
“可欣，你還在想什么？那是你爸?。〉戎X救命！”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哭腔，也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
“現(xiàn)在不是猶豫的時候！先把錢拿出來，救了人再說！以后……以后讓星睿還你，媽給你打欠條，都行！先救命??！”
她的眼淚又涌出來，這次流得很急，順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淌。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亮著紅燈的門，身體因?yàn)榧雍涂謶治⑽l(fā)抖。
然后，她做出了一個讓我渾身一僵的動作。
她的膝蓋彎了一下，似乎要往下跪。
06
就在她身體往下沉的瞬間，我下意識地伸手架住了她的胳膊。
沒讓她真的跪下去。
她的手臂很瘦，隔著外套也能摸到硬邦邦的骨頭。
她的重量半壓在我手上，仰起的臉上淚水縱橫，眼睛里是真切的恐懼，為急救室里那個人，也為別的。
“媽，你別這樣。”我的聲音干澀。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點(diǎn)希望，反手死死扣住我的小臂：“可欣，你答應(yīng)了？你拿錢？”
我沒有直接回答。
遠(yuǎn)處的護(hù)士站傳來叫號的聲音，尖銳地劃破走廊的寂靜。
急救室上方的紅燈，依舊固執(zhí)地亮著，像一個沉默的倒計時。
我慢慢把手臂從她手里抽出來。
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眼神里的那點(diǎn)希望光芒，隨著我抽離的動作，一點(diǎn)點(diǎn)黯下去，變成更深的惶恐。
我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那盞紅燈，也背對著她絕望的臉。
從肩上挎著的舊帆布包里，我摸出了錢包。
很普通的黑色軟皮錢包，邊角已經(jīng)磨得有些發(fā)白。
我打開它，手指掠過幾張零鈔和身份證，探進(jìn)內(nèi)側(cè)一個帶拉鏈的夾層。
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塑料。
我把它拿了出來。
一張淡藍(lán)色的銀行卡。
卡面不再嶄新，邊緣有些細(xì)微的磨損，右下角燙印的銀行l(wèi)ogo，顏色也有些淡了。
它安靜地躺在我掌心，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射著一點(diǎn)微弱的光。
就是這張卡。
半年前，我就是把里面的六十萬，轉(zhuǎn)到了婆婆指定的賬戶。
然后，把這張幾乎被掏空的卡，當(dāng)作一個形式，一個象征，還給了我。
婆婆當(dāng)時說：“卡你拿著，心里踏實(shí)。錢在媽這兒生錢呢。”
我一直留著它。
像留著一個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謎，一個關(guān)于信任和家庭關(guān)系的、脆弱的證據(jù)。
我捏著卡，轉(zhuǎn)回身，重新面對婆婆。
她盯著我手里的卡，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瀕死的人又看到了氧氣。
她甚至往前挪了一小步，手微微抬起，似乎想立刻把卡接過去。
我沒有遞給她。
我只是捏著那張卡，抬起手，讓它懸在我們兩人之間。
走廊里穿堂風(fēng)過，帶著醫(yī)院特有的陰冷。
我的手指很穩(wěn)，卡紋絲不動。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映著急救室紅燈的倒影，也映著我此刻沒什么表情的臉。
我開了口。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和寒意。
“媽。”
我叫了她一聲。
她急促地“嗯”了一下，眼神死死鎖住銀行卡。
“這張卡，”我頓了頓，手腕輕輕一翻，讓卡面朝向她，“你自己看看?！?/p>
我把卡往她眼前又遞近了些，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看看里面，現(xiàn)在，還有多少錢?！?/p>
婆婆愣住了。
她眼里的急切和希望凝固了一瞬，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她的視線從我的臉，挪到近在咫尺的銀行卡上，瞳孔微微收縮。
我沒有給她反應(yīng)的時間。
在她說出任何話之前，我接著說了下去。
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像一把鈍刀子，開始緩慢地切割空氣里緊繃的弦。
“對了?！?/p>
我像是忽然想起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輕微的、近乎殘忍的平淡。
“上個月，我在街上碰到大姨了?！?/p>
婆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開著新車。”我繼續(xù)說，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鉆進(jìn)她耳朵里，“白色的，很新，很亮?！?/p>
我看著她臉上最后一點(diǎn)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大姨說，那車是全款買的?！?/p>
我停在這里，目光落在她驟然放大的瞳孔上，那里面的紅燈倒影，碎成了驚恐的片。
然后，我補(bǔ)上了最后一句。
聲音很輕，像嘆息，卻帶著足以擊垮什么的力道。
“她說，多虧了你幫忙?！?/p>
“那車，看著真挺漂亮的?！?/p>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張淡藍(lán)色的銀行卡，從我指尖松脫。
它翻轉(zhuǎn)著，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
“啪?！?/p>
一聲清脆的、冰冷的輕響。
它掉在了我們之間光可鑒人的水磨石地面上。
彈跳了一下。
然后，靜靜躺在那兒。
像一片被凍結(jié)的、沉默的湖。
婆婆韓秀榮的臉，在我眼前，徹底失去了所有顏色。
白得像她身后冰冷的墻壁。
白得像一張被抽空了靈魂的紙。
她的嘴唇開始劇烈顫抖，張開，又合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喉嚨里，傳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般的抽氣聲。
她死死盯著地上那張卡，仿佛那不是一張卡，而是一條突然從地縫里鉆出來的、吐著信子的毒蛇。
她想后退，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她想挪開目光，眼珠卻僵直著，被死死吸附在那片淡藍(lán)色上。
急救室的紅燈，還在她頭頂無聲地亮著。
那光投下來，給她慘白的臉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瀕死的紅暈。
就在這時——
“嗡嗡嗡……”
我牛仔褲口袋里的手機(jī)，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沉悶的嗡鳴，在這死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
07
手機(jī)的震動貼著大腿皮膚傳來，一陣緊似一陣。
我摸出來，屏幕在昏暗光線下亮得刺眼。
來電顯示：周星睿。
我丈夫。
他在外地，大概是接到了婆婆或者別的親戚的消息。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又抬眼看向?qū)γ妗?/p>
婆婆也聽到了鈴聲，或者說，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從巨大的震駭中短暫地拽出了一絲神志。
她的眼珠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zhuǎn)動了一下，瞥向我手里的手機(jī)。
當(dāng)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時，她灰敗的眼底，極其詭異地掠過一絲微弱的光。
那像溺水者在徹底沉沒前，看到遠(yuǎn)處漂來一根稻草時，本能的、絕望的希冀。
她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喉嚨里“嗬嗬”的聲音變成了破碎的氣音。
她似乎想說什么，想向我撲過來，或者向手機(jī)撲過來。
但她的身體只是晃了晃，依舊被釘在原地，只有胸口在劇烈起伏。
我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頓了大約兩秒鐘。
這兩秒鐘里，走廊的空氣仿佛凝成了粘稠的膠質(zhì)。
遠(yuǎn)處隱約的嘈雜，近處紅燈無聲的閃爍，地上那張安靜的銀行卡，面前婆婆慘白如鬼的臉，還有掌心持續(xù)震動的手機(jī)。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膠質(zhì)里緩慢沉浮。
然后，我按下了接聽鍵。
把手機(jī)放到耳邊。
“喂。”
我的聲音聽起來，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平靜，甚至有點(diǎn)過于平淡了，沒有焦急，沒有哭腔，什么都沒有。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急促的呼吸聲，然后周星睿沙啞焦灼的嗓音炸開，帶著長途信號的細(xì)微雜音：“可欣！媽給我打電話了！爸怎么樣了？現(xiàn)在什么情況？你們在哪個醫(yī)院？我馬上請假買票回來！”
他的問題像連珠炮，每一個都透著真切的驚慌。
我甚至能想象他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或者宿舍里，抓著手機(jī)，眉頭緊鎖，來回踱步的樣子。
我沉默了一下。
這短暫的沉默，讓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更加粗重不安。
“可欣？你說話?。“值降自趺礃恿?？媽呢？媽在旁邊嗎？讓她接電話！”
我抬眼。
婆婆正死死盯著我，不，是死死盯著我手里的手機(jī)。
她的耳朵似乎都豎了起來，整個人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緊繃的、前傾的姿態(tài)。
仿佛全部的希望，都系于電話那端她兒子的聲音。
仿佛周星睿能從天而降，能說些什么，做些什么，把眼前這徹底崩壞的、冰冷的一切，拉回她熟悉的軌道。
我緩緩地、清晰地對電話那頭說：“爸在搶救，要開顱手術(shù)。醫(yī)生讓先準(zhǔn)備五十萬。”
“五十萬？！”周星睿的聲音猛地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怎么會要這么多？！醫(yī)保呢？家里的錢呢？媽手里……”
他的話戛然而止。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者，是被電話這邊死寂的沉默提醒了。
我聽見他吞咽口水的聲音，有些艱難。
“……媽……媽之前不是說，幫我們理財……那筆錢……”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試探著，帶著越來越明顯的不安，“可欣，那筆錢……現(xiàn)在能動嗎？先拿出來救急……”
他說到這里，停住了。
他大概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那筆錢，自從交給婆婆“理財”之后，就再也沒人見過它的具體去向和憑證。
只有婆婆偶爾含糊的“正在賺”、“放心”的保證。
此刻，在五十萬救命錢的巨大壓力下，這個被刻意模糊了太久的問題，終于無可回避地、尖銳地擺到了臺面上。
而這個問題，此刻正通過電波，清晰地傳遞過來。
也傳遞到了屏息凝神、幾乎要湊到我手機(jī)跟前的婆婆耳朵里。
我握著手機(jī)，目光落在婆婆臉上。
她的臉色已經(jīng)不是慘白，而是一種死灰。
周星睿的疑問，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她強(qiáng)撐的、搖搖欲墜的某種東西。
她眼底那絲因?yàn)閮鹤觼黼姸计鸬奈⑷豕饬?，徹底熄滅了?/p>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慌，和……某種即將潰堤的崩潰。
我沒有回答周星睿關(guān)于那筆錢的問題。
我只是對著話筒，用那種平淡到近乎殘忍的語氣，繼續(xù)說：“媽就在我旁邊?！?/p>
“她讓我拿錢?！?/p>
“我跟她說，錢都在你媽那兒?！?/p>
“我讓她自己看看，卡里還有多少。”
“我還告訴她，大姨上個月買了新車，白色的，全款，挺漂亮?！?/p>
我一字一句，說得不快，但足夠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電話兩頭的人心上。
也砸在面前這個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細(xì)微顫抖的女人身上。
電話那頭，周星睿的呼吸聲消失了。
長達(dá)好幾秒的死寂。
只有電流細(xì)微的“滋滋”聲。
然后，我聽到他倒吸了一口冷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