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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者,普通人也。
草根一說源于植物名詞,比喻處在社會底層的凡人小事,實則強調了平民百姓的樸實真誠和勇敢堅毅。比如人們時常這樣講:“他是一棵草根,卻憑借自己的努力成為了一名成功的企業家。”“這部電影講述了一個草根青年,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夢想的故事。”
有人講“草根”之詞產生于十九世紀美國尋金熱流行期間:盛傳有些山脈土壤表層、草根生長的地方就蘊藏黃金。還有人表示它直譯自英文的grass roots,一般將一些民間組織看作是“草根階層”。實際上,我國早已有了這種說法,歷代諸多文人在著述中曾贊嘆草根是一個國家的基石,是社會發展的根本力量。
筆者心目中的主人公于金明,是一位著名的防治癌癥的專家學者。應該說,他的成就和名聲與“草根”一詞相去甚遠,可是,他的微信名卻赫然顯示著——“草根于金明”!
前不久,我在山東省腫瘤醫院深入采訪、體驗生活時,心切切前去看望造訪正在出門診、被數十名求醫患者“包圍”著連喝水功夫都沒有的于金明院士。一時間,插不上嘴說話,直到已是中午十二點多了,助手催著去吃飯,他才稍稍喘了口氣,與我互加微信另約時間暢談。
我看著他的微信名——草根于金明,心弦不由地一顫,感到別有深意,情不自禁有過這樣一番對話:
“這個名字是你自己起得嗎?”
“是的,是我起的。”
“為什么叫草根呢?”
“說來話長,一是我來自農村的田間地頭,二是欣賞小草的平凡和頑強,三是醫療要為廣大的老百姓服務。好,咱們找個時間細談吧。”
表面上看,“草根”與“院士”兩個名稱兩種身份,似乎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親愛的讀者朋友,如果你深入了解了于金明院士的成長歷程,以及融在血脈中的家國情懷,就會對他為自己取這樣一個微信名釋然并深深敬佩了……
一、農家子弟
1958年,那是一個激情迸發、熱火朝天的年代,也是一個頭腦發熱、刮起“浮夸風”的年代。
這年1月,小金明降生在昌濰專區濰縣西城關的后姚家坊村。按當時行政劃分叫法,就是濰縣西郊公社河西大隊第八生產小隊。于家是地地道道的農民,祖上憑著省吃儉用掙下了十幾畝地,土改時劃成了富裕中農,成分高了點,是壞事也是好事,隨時提醒著于家年輕人謹慎行事。金明的父親名叫于恩忠,一聽就明白:長輩希望他做個本分忠厚人。不錯,他沒有辜負家人的希望,1950年抗美援朝時,積極報名參軍入伍,復員回來分配到一家工廠做供銷員。金明的母親解秀芳則一直是家庭婦女,在農村務農。
那個年代,國民經濟薄弱,為了控制城市人口,規定子女戶口隨母親一方:就是說孩子一降生,就分成了城市人或農村人。城市戶口有“糧本”,按月供應;農村戶口只能跟著生產隊,靠掙工分吃飯。自然,于金明的戶口就落在了農村。加之父親成天在外面忙碌,他從小跟著母親在后姚家坊的田野上,如同一顆紅高粱似的,迎著春風秋雨長起來了。
兄妹三人,他是老大,下邊還有兩個妹妹。父母給他取名叫“金明”,那是滿心希望將來有個“金色的明天”。一家五口人,只有父親微薄工資,還有老人需要贍養,因而于家生活還是很貧寒的。人小“鬼”大,金明還不到6歲就常上村小學里玩,看人家上課,他就站在門外面聽,有時情不自禁跟著老師教課讀出聲來。一次,校長路過看見了,把他叫到一邊問:“你這么小,能聽懂嗎?”
“能!我還能背哩!”
“嗬,那你喜歡上學嗎?”
“喜歡,喜歡!”
“好,明天來吧,我準你上學了!”
熱愛是最好的老師,加之他勤奮好學,語文算術在班上名列前茅,老師們都夸獎他聰明。但聰明頂不了學費,盡管當時的學費很低,只有一元錢,家境困難的于金明有時還是交不上。
沒辦法,他只能用一雙小手,吭哧吭哧地給生產隊干零活,然后讓隊長在學費減免書上蓋上一個章。他拿著這張有“紅戳”的紙,交給學校老師,才能免去那一塊錢的學費。有一次,學校組織看電影,是當時從朝鮮引進的,片名叫《看不見的戰線》,聽說是抓特務的,很好看。學生票只需5分錢,同學們紛紛找家里要錢買票。
小金明也興沖沖地跑回去,向媽媽說了特別想看電影的心愿。可是,就這5分錢,家里硬是拿不出來,媽媽掏遍了衣袋依然兩手空空,只好紅著臉去向鄰居借。
那年月村民們都窮啊,鄰居也為難。無奈之下,媽媽只好說:“咱不去看了,你向老師請假吧!”
“啊?”于金明心里十分失落,卻懂事地點點頭。為了孩提時的那份自尊,他含著眼淚向老師遞了請假條,說自己感冒發燒,不能去看電影了。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說假話,記憶深刻。《看不見的戰線》真是看不見了,可貧困就像錯失的電影片名一樣,有一道“看不見的陰影”,籠罩在他幼小的心靈里……
學習改變命運,成為心中的支柱。不管在小學還是中學,他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回到家則拼命摟草喂豬、養兔子養雞、上隊里干活,希望依靠自己的努力多掙一些學費,給家里減輕些負擔。
有一年秋天,于金明為了多掙點工分,早起跑去幾公里遠的市區,給生產隊挑尿澆麥子。好面子的他不愿被熟人看見,總是天不亮就出去。真是怕什么來什么。一次,他挑著尿桶來到一個市委宿舍門口,等著人家起床后倒尿盆。突然看到迎面來了一位同班女同學,他趕快低下頭,擔心讓人家認出來,丟人!
那是一個特殊的年代,上大學靠推薦。對于成分較高、又沒有關系的于金明來說,“推薦”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根本沒有指望。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有頭有臉”的子弟,甚至學習遠不如自己的人,一個個被推薦進了大學門。他不甘心啊!
有一年,聽說推薦上大學的名單又公布了,大榜張貼在濰坊市立醫院墻上,他明明知道沒有自己,可還是忍不住想去看看。那天淅淅瀝瀝下著小雨,于金明步行十幾里地,來到市立醫院,仰著頭將那些幸運的名字一一看過來、看過去。
嘩啦啦,雨下大了,可他既沒打傘,也沒有雨衣,就那樣呆呆地站在雨地里。任憑雨水落進他的眼里,又流了出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大學啊,只能是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夢嗎?
不不,英國詩人雪萊說過: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不要忘了,他的故鄉在“風箏都”,他是渴望放飛的人,只要心里有夢,總有一天會高高地飛翔。果然,在撥亂反正、改革開放的新時期到來之際,大學恢復正常招生,心中有夢腳下有根的于金明考入了昌濰醫學院(山東第二醫科大前身)……
二、腫瘤戰士
時至1983年7月,25歲的于金明大學畢業了,分配到一家由濟南工人療養院改建不久的醫院:山東省腫瘤防治研究院。
說是位于省城的醫學科學院單位,實際上遠在乘車也要跑上一兩個小時、周邊全是一片片莊稼地的西郊,業內人都戲稱“西伯利亞”。與留在城里大醫院的同學相比,猶如被“發配”,一起分來的有位女醫生當場就哭了。
于金明雖然也有些失落,但從小養成的不怕吃苦不服輸的性格,使他毫不在意環境艱苦和寂寞,一心撲在醫療事業上。當時的醫院僅有二、三百張病床,大體分為三個科室:一內二外三放療,學醫的人大都喜歡到內、外科當大夫,而于金明不挑不爭,默默地聽從分配,一頭扎進有輻射風險且不太受重視的“小三科”放療科。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哪怕埋在最深的沙層里。
那個年代,放射治療癌癥還在初級階段,全院僅有兩臺外國產的鈷-60治療機。由醫生在人體上用墨水畫個腫瘤的大體方位,放到機器下照射。于是,醫院里會經常看到臉上身上涂著紅色、藍色圓圈方框的病人,司空見慣,誰也不覺得可笑,療程不結束,那是不敢洗去的。
這種放療粗放又籠統,難免傷到患者的正常組織,可是為了治病,在其他方法作用不大的時候,又不得已而為之。在學校里就愛動腦子、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的于金明,一走上放療崗位,就對上述現象悄悄琢磨起來……
那一天,他跟隨一位老主任去查房,突然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媽呀,你等等啊,俺爸還沒趕過來呢!嗚嗚……”
雖說醫院里的生老病死司空見慣了,可于金明知道這位中年母親本是乳腺腫瘤病人,這些天一直在放療,怎么說走就走了呢?看到他疑惑的目光,老主任嘆口氣說:“放射性肺炎,不行了!”
頓時,已經掌握放療知識的他明白了:這是射線照射乳腺癌瘤,穿透了乳房上的病灶,嚴重損傷了其后位置的肺臟,如同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說白了,等于是“照”死了。
這使他的心靈深受震撼,本是救死扶傷的放療,怎么成了“放箭”呢?必須從根本上改變這種“傷及無辜”的現象。由此,“精確放療”幾個字就如影隨形一般,時刻盤旋在于金明的腦海里,成為一生為之追求和奮斗的目標。
若想實現心中之夢,治病救人,就要刻苦學習,掌握最先進的科學技術。那些日子,于金明不像某些人似的,空閑時間打撲克下象棋,而是全身心地撲在業務學習上。上班精心工作,下班手不釋卷,新婚之夜小兩口也離不開書本。五年后,他的一篇“放療”論文就發表在美國著名的《癌癥》雜志上。
深化改革開放,“出國潮”涌動神州大地,于金明心里也跳起了閃亮的浪花。去國外學習先進醫術,外語至關重要,好在他畢業后一直未放下。妻子于安倫曾是昌濰師專的英語教師,為了丈夫,放棄了自己的專業,調來醫院當了圖書管理員,正巧助了他一臂之力。
機遇只垂青有準備的人。1988年7月,省醫科院系統有兩個公派留學名額,刻苦學習的于金明榜上有名,一舉通過了EPT(全國英語水平考試),前往美國弗吉尼亞醫學院和哈佛大學醫學院學習。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發憤時,他度過了一段累并快樂著的歲月,不僅學習到了一流的放療技術,還被導師聘為參與科研的副教授,有了不菲的工資。兩年后,時任山東省腫瘤醫院院長的劉奇,去美國開會時打電話說去看望于金明。只聽電話那頭欣喜地應道:“劉院長好!你就在酒店等著,我馬上到。”不一會兒,就看見這位本院的年輕醫生,開著自己的小汽車前來迎接了。
隨后,他們來到于金明寬敞的辦公室,坐在舒適的皮轉椅上,專職秘書送上熱騰騰的咖啡退了出去。曾經見過世面的劉奇院長十分驚訝:這樣優越的工作和生活條件,是同期中國留學生做夢也想不到的。
原來由于他的刻苦努力,成績斐然,出國不久就以第一作者身份在《美國放射腫瘤學》《哈佛大學學報》等著名學術雜志上發表多篇論文,得到了美國同行的高度評價,認定于金明是個搞科研、搞學術的好苗子,擔心他會跳槽,破天荒的“高薪留人”。
“金明,好樣的!”劉奇心里既高興又緊張:高興的是自己醫院的人才這么優秀,緊張的是待遇如此之高,他完全可能留在國外,因為此時他的夫人也已經在美國陪讀,即使回國也可以選擇到北京、上海等更有利于發展的醫療單位啊!許多親友包括美國的導師、同事,都深有同感。
事實證明,劉院長的擔心多余了,人們的判斷“落空”了。年輕的共產黨員、具有家國情懷的于金明早就做出了抉擇。當時由于某種原因,美國政府給予中國留學生永久居留的特殊政策。千載難逢,有些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那個“綠卡”。然而,于金明不一樣,心中始終裝著印有“天安門”國徽的紅色護照。
“梁園雖好,非久居之鄉,歸去來兮!”他就像前輩華羅庚、錢學森等科學家一樣,毅然決然謝絕了導師的挽留,放棄了優渥的生活條件,帶著一份圓滿的成績單和十幾箱醫學資料,1992年底攜夫人一起回到了祖國,回到了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山東省腫瘤醫院。
尤為令人感動的是:當時他的工資與在國外的收入相比,可謂是“天壤之別”了。即使這樣,于金明仍把留學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除了購買所需資料之外,全部交了黨費,一共是3000美元,在當時那可是一筆巨款啊!
這是為什么呢?看著人們不解的目光,他情深意切地解釋:
“我這樣做既不是因為我不需要錢,也不是我多么高尚。我的想法很單純:國家還不富裕,送我們去美國讀書深造,得用多少糧食和煤炭等原始資源換成外匯啊!我只有兩個字,那就是‘報答’,報答黨和祖國,報答人民!”
此話說得何等好啊!相比日益發展的高精尖醫術和腫瘤防治事業,我們更加看重這種崇高品德與醫者仁心。
曾幾何時,癌癥是人類生命的最大威脅之一。隨著發病率不斷走高,披著死神陰影的癌魔正越來越多地侵入人們的生活。看看四周,哪個家庭沒有癌癥病人?哪個地方沒有人死于癌癥?
據《2021中國最新癌癥報告》統計:全國惡性腫瘤新發病例數380.4萬例,相當于平均每天超過1萬人被確診為癌癥。那么,是什么原因導致了癌癥呢?基因、污染、飲食等都有可能,還有一個最相關因素就是年齡。無論男女,癌癥發病率從40歲以后就是指數增長,即每個人身上都有癌細胞,一旦突變就會發病。
攻克癌癥,是人類最重要、最艱巨的戰斗。
自從穿上“白大褂”走進腫瘤醫院以來,于金明就把與癌較量、挽救生命作為自己的畢生事業。作為一名放療醫生,他始終關注的是如何消滅癌細胞,保護人體正常組織。正如前面所講,通過一系列實踐研究,他首先提出了“精確”二字,并且腳踏實地、一點一滴地努力著。
不管是在剛剛回國就任放療科副主任之時,還是成為山東省腫瘤醫院副院長、院長之后,于金明從沒離開過臨床一線,帶領著放療科團隊,一邊門診收治病人,研討制訂最佳方案;一邊根據不同病例潛心研究放療技術,聯合廠家設計生產更加精確的放療設備。“五加二”“白加黑”,他們早就這樣干了。
有天晚上,下班時間早過了,病員和職工食堂也都關了門,偌大的醫院從門診到病房再到院子里,悄無聲息。省衛生廳某位住院的領導出來散步,享受著一天來難得的安靜。
當他走到放療病區時,突然被一片亮光、一陣嘈雜吸引了。怎么回事?難道遇到急診病人需要搶救嗎?職業的敏感促使他信步走了過去。啊?眼前的一幕令他又驚訝又感慨——
只見一群身穿白色隔離衣的醫生們正在忙碌,其中就有時任副院長的于金明、放療科主任李建彬、李寶生,還有入職不久的博士醫師邢力剛等人。他們圍繞著一摞摞病例熱烈討論著,旁邊不遠處放著兩個盛著包子的食品筐和一桶雞蛋湯。
“于院長,這么晚了還不下班啊?”
“啊,老領導,我們在搞定位呢。CT機白天檢查病人離不開,只有集中病例晚上干了。”
原來,這正是他們強調的精確放療程序。以往常規定位是采用模擬定位機或x線機,與透視差不多呈二維圖像,不能提供腫瘤和周邊器官詳細信息。而精確放療則是 CT定位,三維重建,可以精準確定腫瘤位置以及周邊組織的關系。由于當時全院只有一臺CT機,只能利用晚上閑置時進行定位工作。
于是,于金明帶領放射科將放療病例分門別類,每周三次集中起來商討精確定位方案。往往是從下午四點一直干到晚上八九點,晚飯也不離開工作室,從食堂送來包子菜湯,誰餓了誰吃,一抹嘴接著干。
后來他們回憶道:“兩個包子一碗湯,成了標配晚餐,時間一長大家都吃惡心了。夏天蒼蠅多,有時掉到碗里,喝著喝著就喝出蒼蠅來……”
憑著這種精神和干勁,于金明團隊將這個醫院曾經的“小三科”,帶到了全國腫瘤放療頂級水平,在世界業內也有了一席位置,甚而引領放療醫學進入了“精確時代”:精確定位(利用CT三維重建)、精確設計(根據病灶計算照射劑量)、精確治療(通過網絡傳送治療參數和擺位驗證)。
腫瘤名為瘤,實際并不都是圓形的,而是生長得奇形怪狀,有的像啞鈴,有的像番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浸潤的程度和范圍也各不相同。于是,有人提出了異議:
“于院長,你說像放大鏡照火柴頭那樣照射,但腫瘤并不都是圓形的,定位準了,射線卻有可能偏到正常組織上啊!”
“是的,有道理。”于金明點點頭,陷入了深思。
經過進一步研究討論,于金明團隊又有了“適形放療”的思路:從三維方向上對放射線的劑量進行控制,使高劑量區劑量的分布與腫瘤的形狀十分接近,避免把過多的正常組織卷入放射線的殺傷范圍里。無論腫瘤如何變化,可以為其“量身定制”靶區……
不過,這還不夠精確,以前每束射線的能量強度是均勻的,而腫瘤細胞的分布卻是不均勻的。舉一反三,可不可以通過改變每一射束的強度分布,使放射線的劑量在腫瘤的各個位置上都達到均勻一致,得到一個更精確更合理的靶區分布呢?
這就產生了又一個新理念:調強放療。
幾經磨礪,在于金明等人精雕細琢似的攻關下,各道關隘終于取得了決定性突破,比較好地解決了畫準靶區和照準靶區的難題,推動作為腫瘤治療第二大手段的放射治療,從“籠統”“粗放”發展到了“精確”“精準”。更有意義的是,他在全國腫瘤放療界率先提出了“精確放療”的新概念。
曾經有一個女患者,就診時頭暈目眩,眼皮抬不起來,甚而喝水都咽不下去。經磁共振檢查,發現她腦部長了一個2厘米大的腫瘤壓迫到神經,邊緣較清晰沒有彌漫,是良性的,但位置很特殊,做手術有很大的危險性,從神經外科轉到了放療科。
于金明帶領他的團隊成員們,采用“X刀”療法——這是精確放療的一種方法。先將患者推進CT機里,固定頭套,掃描病灶,而后傳入計算機進行優化設計,再進入加速器照射。從下午到深夜,整整忙碌了六七個小時,僅實施了一次精確放療,就將腫瘤縮小,再照射幾次竟基本消除了。
觀察一周,這位病人逐漸康復,屬于臨床治愈,高高興興地出院了。如今幾十年過去了,她再也沒犯病,一直健康地生活著……
由于貢獻突出,于金明帶領團隊榮獲了四次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一項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進步獎、一項山東省科技最高獎和八項省部級一等獎,改寫了我國和美國、英國、加拿大等國家的放療指南。他本人也在2011年榮膺中國工程院院士,是我國放療醫學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工程院院士,可他給自己定位還是一名腫瘤醫生,對待病人不分貴賤高低,不看熟人關系,完全一視同仁。
這就像他的名字一樣,金明、金明,把一顆金子般明亮的心,全部獻給了病人。
“精確”二字,不僅體現在照射腫瘤病灶上,還詮釋在精心負責的診斷上面。不管多么忙碌,只要不出差,于金明每周三次門診、兩次多學科會診和數次大查房,雷打不動。一次例行的門診時,一對年逾六旬的夫婦顫巍巍地走進了他的診室。
他們是早早掛上了“院士號”,專門從老家趕來請專家最后看一眼的。順便說一句,院士掛號診病是可以自定價格的,而于金明要求按最低標準收費。這兩位村民來自魯南農村,妻子在當地醫院查出肺癌晚期,已經無法醫治了。一家人悲痛萬分,又不甘心,便決定來省城再最后看一下。
于金明帶著王琳琳、岳金波等幾位學生,拿過病人拍的CT片子,插在閱片燈上,仔細看著。稍頃,他覺察有點不對勁,摘下近視眼鏡輕輕擦了擦,又凝神靜氣地觀察起來,忽然眉毛一挑說:“不像!我看不像是肺癌,像個肺結節。你們看這個邊緣……”
“啊?”他的得意門生,也是胸部放療專家的王琳琳醫生,連忙上前按照老師的指點望去。半晌,她也用力點點頭:“嗯,是有點區別。”
“不能光憑眼睛看,要有科學依據。你馬上拿著片子去請黃勇主任看看,同時安排病人穿刺,做一個病理化驗。”
很快,影像科專家黃主任的意見,與病理科報告先后送來了:排除癌癥晚期,確診為肺結節!當于院長把這個結果告訴病人時,立刻感受到什么是“淚如雨下”了。這位農婦等于從死亡的邊緣上,一下子拉回了人間,一家人怎能不悲喜交加、感激涕零呢?!
他們嘴唇顫抖著,不知說什么好,只是喃喃囁嚅著:“謝謝、謝謝!”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這是國人最大最重最高的禮節啊!跪天跪地跪祖宗,如今這一跪,代表了病人全家多么崇敬和沉重的感情啊!
于金明等人趕緊扶住:“別別,快起來。我給你們開點藥,回去好好休養一下,就沒事了!”
果然,他們千恩萬謝地回去后,按于院長診斷只用了幾十元的藥品,就完全康復了。
一條生命和一個家庭保住了。如果按晚期癌癥對待,將花費大量金錢掏空家底不說,還可能嚴重損傷健康組織,加速病人的死亡。所以,診斷更需要精確啊!
近年來,為了達到科學、合理、規范的治病救人,于金明院長借鑒國際先進理念,結合本院實際設立了多學科會診制度(簡稱MDT):即患者在治療前由內外科、影像科、病理科及相關學科專家組成的團隊進行綜合討論評估,共同制定最佳治療方案。
這在其他一些醫院里,也曾實施過專家的“多學科會診”,但只是針對疑難病例,還要收取一筆不菲的費用。山東省腫瘤醫院則面向所有住院病人,并且不收一分錢。
于金明常說:“癌癥病人第一次治療至關重要,方向正確就可能治愈,錯了就會效果相反。”于是,他特別強調首診的重要性,要求每個首次住院病人,由接診醫生根據病情拿出初步方案,全部上MDT共同討論。此舉深受來自天南地北的患者歡迎,紛紛慕名前來求診。
每周一、三下午三點鐘,于院士不出差不開會時,必定親自參加肺癌、乳腺癌的MDT,一坐就是六七個小時,相關幾百個病例全部討論一遍。晚餐則由食堂送來盒飯,草草填飽肚子后繼續會診,加班加點是常事了。主治醫師將病案一個一個投放大屏幕上,詳細匯報。各科主任們品頭論足,一一過關。有時則展開激烈爭論:
“慢著,我感覺這個病人情況不適宜手術,應該先放化療一下,等腫瘤縮小了再看看。”
“不行不行,那樣就可能發生轉移了。我認為不能等,需要馬上手術切除,而后再考慮其他療法。”
盡管于金明是一院之長、權威人物,可在MDT上相當民主,盡量聽取大家的暢所欲言,最后綜合多數人意見,形成最規范最科學的治療方案。如果說有的醫院需要花費重金邀請專家會診,而在山東省腫瘤醫院所有的住院病人,全部免費享受到這樣高等級的多學科會診。
如今,這已是他們的一大特色,享譽國內醫療衛生界。病人及家屬們奔走相告,紛至沓來。許多同行慕名前來學習交流,贊嘆不已。
2019年1月,山東省腫瘤醫院成功入選國家第一批消化系統腫瘤多學科診療試點醫院,成為全國首批試點的231家醫院之一、全省唯一上榜的專科醫院。
三、 “質”的飛躍
患者至上,生命至上。
對于一位醫生、一所醫院來說,簡簡單單八個字,卻字字千鈞、熠熠生輝,令人無比敬佩,彰顯了于金明和他領導的腫瘤醫院高風亮節。他所努力奮斗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八個大字。
自從進入新世紀以來,他以一位名醫身份就任了院長,尤其當選了同行業唯一的院士之后,更是把全部身心撲在了醫院建設和病人身上。其中,他孜孜以求的便是埋藏心中幾十年的夢想---質子。
如果說放射治療腫瘤,是現代醫學發展的一頂王冠的話,那么質子以及緊相隨的重離子,就是這頂王冠上閃亮的明珠。在漫長的行醫歷程中,于金明隨時尋找能夠攀登并摘取它的機會。
質子放療,是一種什么治療腫瘤的方法呢?
隨著與世界一流學者的研究交流,于金明提出的“精確放療”理念,愈加強化并得到了國際同行的認可。尤其他在哈佛醫學院留學時,第一次看到神奇的質子加速器,怦然心動,情有獨鐘,后來提出的有關建議,竟引起了美歐醫學權威和醫療器械公司的高度關注。
1995年,在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一次“國際質子學術會議”上,來自各國的專家圍繞尖端的“質子”治療進行討論。當時,國內的萬杰醫院引進了第一臺質子治療器,負責操作的穆向魁前來學習,看到會場上有位中國人,十分親切,趕緊坐在他旁邊。寒暄幾句,小穆才知道這是地道的山東老鄉,腫瘤醫院的于金明。
不一會兒,主持人宣布由來自中國的于金明教授大會發言。只見他大大方方地走上講臺,做了關于“質子旋轉放療設想”的學術報告。那時的質子儀器固定不動,由病人變動體位進行照射。于金明創造性地提出讓“質子”探頭轉起來,進行立體地“三維照射”,會更加精準地殺滅有害細胞,保護健康組織。
一語驚醒“夢中人”。在場的眾多業內“大咖”,紛紛流露出驚訝而喜悅的眼神,掌聲四起。是啊,如此絕妙的設想,大有可為,竟然來自一位年輕的中國放療醫生,怎能不令人刮目相看!當然,如果他們知道于金明研究放療技術十幾年了,早就在“精準放療”“適形放療”上有了成功病例,并有數篇論文發表在世界頂級學術雜志上,也就不足為奇了。
從學校畢業不久的穆向魁為同胞在國際舞臺上大放異彩興奮不已,連連按動照相機快門為他拍照。當于金明講完之后,迎著人們敬佩的掌聲,小穆快步走上去,緊緊握住他的手搖晃著。由此,兩人結下了深厚的師生之緣、“質子之緣”。
作為新興的治癌手段,質子放療不斷得到改進和發展,成為治療腫瘤患者最先進最尖端的技術之一。立志與癌魔戰斗、挽救鮮活生命的于金明醫生心里,也深深種下了一個惠及中國患者、造福人民健康的夢想:建設中國自己的質子治療中心。
2017年3月,已經當過兩屆全國人大代表的他,真誠建言:從貫徹“健康中國”戰略出發,結合山東濟南優勢,建設集醫療、教學、科研等功能于一體的濟南國際醫學中心(包括“質子中心”)。情真意切,這得到了國家和省市領導人的高度重視。
隨后,他前行的腳步更快了。熟悉他的人都說,于院長走路特別快,猶如踩著風火輪似的,無論是去病房還是去會議室,年輕人都跟不上。有時上電梯,他的學生想提前按下電鍵,誰知還沒等跑到跟前,已被他們的于老師搶先了。
經過進一步的調研、論證,省市黨委、政府認為于院士的建議切實可行,迅疾進行規劃設計,濟南國際醫學中心轟轟烈烈上馬了。乘勢而上,于金明于2018年3月9日正式提交了建設山東省腫瘤質子治療中心(簡稱質子中心)申請報告,立即得到批準。作為整個醫學中心的“一號工程”,由省市共建共享。
項目總投資14.7億元,總建筑面積8.8萬平方米,包括醫療綜合樓、質子服務樓、污水處理站等主要建筑。先期開放特需胸部、頭頸腫瘤、腹部腫瘤四個病區。配備有國際最先進的質子直線加速器3臺,頭部伽馬刀1臺,高端CT、MRI、PET-CT模擬定位機,以及最新版本的放射物理計劃軟件系統、質控設備。
大快人心事,實現“質子夢”。于金明一班人無比振奮,積極配合,走南闖北考察選擇,確定最優建設方案和物美價廉供貨廠家。這年7月18日,在濟南西郊舉行了正式開工典禮。如此重大復雜的高科技項目,從打立項報告到完成論證審批、征地拆遷、開工建設,只有短短132天,夢想照進了現實!
相比國內外同類型項目,往往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時間,這完全是一個令世人驚嘆的奇跡!國際腫瘤醫學專家驚奇地稱之為:“山東速度、濟南速度、山腫速度、Dr.YU(于博士)速度!”
這里面蘊含著多少心血汗水、多少酸甜苦辣啊!
同時,這個項目發揮出了“引爆效應”,濟南國際醫學中心建設進入了快車道。作為先行先建的“質子中心”,會為繼續占領腫瘤治療技術高峰、提升腫瘤診療水平,保證人民群眾的生命健康,起到重要的推動作用。
那些天里,在做好正常醫療工作之外,于金明心里全是“質子、質子”,早日建成,早一天造福于腫瘤患者。不管多么忙,他三天兩頭到質子項目上走走、看看。每當出差開會講學回來,甚至大年初一,也要到工地上轉一轉。
火熱的歲月,沸騰的年代,對于真正干事創業的人來說,似乎一切都乘上了“高鐵”。2021年4月,項目提前4個月封頂,并以全國第一名獲得質子設備配置證,“山東省腫瘤醫院質子臨床研究中心”可以啟用運行了。從開工建設到開診使用,只有兩年半時間,又創造了一個奇跡。
緊接著,經過緊張認真的安裝調試,質子設備完成了生態環境部輻射安全許可證現場檢查。2022年7月6日,正式通過審批,可以臨床試驗治療了。好啊!國人不用出國就能享受到國際最尖端的放療技術。這是造福于腫瘤患者的一大福音。
2022年7月20日,山東省質子治療中心迎來了首位受試者——肺癌患者毛先生。于金明院長和放療專家們都在現場迎接。對于這位首例受試者的情況,于金明十分熟悉。
8年前,毛先生曾經實施過一次肺癌手術,效果不錯,今年6月又在另一個位置發現了病灶,屬于一期肺癌。他已經70多歲并有肺氣腫,只能實施藥物控制,得知有質子臨床試驗,喜出望外,立刻報了名。經過嚴格的篩查,他順利排在了第1號。
上午9時整,在質子中心負一層的治療3室門口,于金明向患者問好并鼓勵,他和醫生們協助病人躺在治療臺上,做好擺位準備。而后,大家集中在控制室里,20多雙眼睛緊緊盯著電腦屏幕。
機器啟動了,幾乎沒有一般電子儀器的“嗡嗡”聲,安靜而穩定。通過定位、驗證位置、影像分析、旋轉施照、釋放布拉格峰,一切按照設置好的方案程序,有條不紊地運行著。大概十分鐘后,控制器顯示屏定格在了最后一個施照位置,十分圓滿,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9時45分,患者順利完成了首次治療,正常起身,在醫護人員的陪護下,輕松地走出治療室,雖說他戴著口罩,但依然可以看出滿意之色。記者問道有何感覺,他揚起一只手痛快地說:“其實啥感覺也沒有,只是覺得很舒服、很溫馨。”
在他之后,又一位患者走進了質子治療室。這意味著濟南國際醫學中心的“一號工程”——質子中心項目掀起“蓋頭”,正式開啟了臨床使用。以此為代表,山東乃至全國的腫瘤醫療事業,將會產生“質”的飛躍,豪情滿懷地跨入一個腫瘤放射治療的新時代。
為保證患者獲益最大化,山東省腫瘤醫院質子治療系統獲批臨床醫療后,第一時間組成了由于金明院士為組長,放療醫師、物理師、技師組成的質子MDT小組。每天早上7:40集中討論,對每一例患者從影像、病理、生化、基因檢測等多個方面進行分析,結合既往病史,對照診療指南和行業規范,綜合考慮后篩選適合質子治療的患者。
短短一年半時間,已累計治療患者近2000例,覆蓋頭頸、胸部、腹部、兒童腫瘤等多個瘤種,所有患者均治療順利,療效顯著,未發生嚴重不良反應。目前,3個治療室均高負荷運轉,單日治療超130例次,質子和普放單日治療人次居全球雙第一,標志著山東省腫瘤醫院質子放療技術達到國際一流水平。
此外,質子中心二期工程即重離子、硼中子項目也在快速推進中,2026年底,重離子將照射病人,2027年底,中子將進行臨床試驗。山腫將同時擁有最先進的三大高端放療技術,率先打造國際最頂級的全鏈條腫瘤放療技術體系,實現“一年有變化、三年見成效、五年有突破、十年立標桿”,放療學科達到國際領先的宏偉目標。
時至2025年8月12日,中國質子重離子中心排行榜重磅發布:山東省腫瘤醫院質子中心名列第一!這是從設備與技術、醫療團隊、臨床診療能力、合規管理與質量控制、患者治療與體驗五個維度,對2025年以前正式啟動臨床運營的質子重離子中心進行綜合評價的成果,反映了行業共識與導向。
群雁高飛頭雁領。我們從這所醫院的帶頭人于金明身上,已經鮮明而堅定地看到了光明的未來。多年來,他的人生信條就是“干就干最好,爭就爭第一”,這已經融化在他所帶領的團隊中,成為一種激情澎湃的“山腫精神”!
故事講到這里,朋友們會理解于金明院士為什么為自己微信取名“草根”了吧?!除了來自農村成長于基層之外,還在于汲取“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堅韌不拔與百折不撓的精神,在于全心全意為每一位尤其是廣大平民百姓患者的健康服務。他是心心念念、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永遠與大地、與人民連在一起。
此時此刻,“草根”與“院士”,不僅毫無違和感,而且是那樣的和諧統一、動人心魄。驀然,一首曾經傳遍大地、耳熟能詳的歌曲響在筆者與大家的耳畔、響徹天地之間:
“沒有花香沒有樹高,我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從不寂寞從不煩惱,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春風啊春風你把我吹綠,陽光啊陽光你把我照耀。河流啊山川你哺育了我,大地啊母親把我緊緊擁抱……”
(本文作者許晨,魯迅文學獎獲得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理事,山東省作協原副主席,青島市作協名譽主席,文學創作一級。出版有《居者有其屋——中國住房制度改革紀實》《人生大舞臺——“樣板戲”啟示錄》《琴聲如訴》《山海閩東》,海洋紀實文學三部曲《第四極:中國蛟龍號挑戰深海》《一個男人的海洋》《耕海探洋》等長篇報告文學和散文集。榮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第五屆冰心散文獎、全國海洋文學大賽特等獎、山東省文藝精品工程獎、泰山文學獎、“中國夢”征文一等獎等獎項。)
(來源:山東報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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