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抗美援朝戰爭史》《中國人民志愿軍后勤工作經驗總結》《新中國工業發展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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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7月，鴨綠江畔的安東市（今丹東市）。
連日來，一列列裝滿貨物的火車從朝鮮方向駛來，車廂里裝的不是糧食，不是布匹，而是各種各樣的金屬廢料。
炮彈殼、子彈殼、坦克履帶、飛機殘骸、炸彈碎片、美軍丟棄的罐頭盒，甚至連生銹的鋼盔都整整齊齊碼放在車廂里。
碼頭上，工人們忙著卸貨，按照材質分類堆放。銅的歸銅，鐵的歸鐵，鋁的歸鋁，每一堆都像小山一樣高。
負責接收的后勤部門工作人員，拿著本子仔細登記著每一批物資的重量和種類。遠處，更多裝載廢料的卡車正排著長隊等待過橋。
這個場面從1953年8月一直持續到年底，數以萬噸計的戰場廢料，就這樣被運回了國內。當地居民站在路邊，看著這些破銅爛鐵，議論紛紛。
【1】十二萬噸廢料的來源
1953年7月27日，朝鮮停戰協定在板門店簽署。戰爭雖然結束了，可朝鮮戰場上留下的痕跡隨處可見。
三八線附近的山頭上，到處散落著彈殼和彈片。上甘嶺陣地上，炸毀的坦克殘骸還冒著黑煙。
金城以南的公路兩側，美軍撤退時丟棄的各種裝備堆成了小山。鐵原、金化、平康這些地方，每走幾步就能踩到彈殼。
志愿軍總后勤部在1953年8月2日下發了一份文件，要求各兵團、各軍成立專門的物資回收小組，對戰場遺留的金屬廢料進行全面收集。
這份文件明確規定：凡是能夠回收利用的金屬物資，不論大小，都要收集起來運回國內。
第19兵團后勤部率先行動。兵團后勤部長召集各軍后勤處長開會，把任務分配下去。
第63軍負責鐵原地區，第64軍負責金化地區，第65軍負責平康地區。每個軍又把任務細化到師、團、營。
收集工作從1953年8月中旬正式開始。各部隊抽調后勤人員、衛生員、炊事員等非戰斗人員，組成了數百個收集小組。
每個小組配備鐵鍬、鎬頭、鐵絲、麻袋等工具，按照劃定的區域進行地毯式搜索。
第63軍第187師在鐵原地區的收集工作持續了兩個半月。全師出動了1200多人，在方圓50平方公里的范圍內進行搜索。
他們首先清理陣地上的彈殼。志愿軍陣地上的是蘇制子彈殼和國產子彈殼，這些都要撿回來。美軍陣地上的是美制、英制各種口徑的彈殼，這些更要撿回來。
山坡上、樹林里、戰壕邊，到處都有彈片。小的彈片只有手指頭大，大的彈片有臉盆那么大。
有些彈片半埋在土里，要用鐵鍬挖出來。有些彈片掛在樹上，要爬上去取下來。戰士們每天從早干到晚，雙手都磨出了血泡。
坦克殘骸和飛機殘骸是重點收集對象。被擊毀的美軍M4坦克，雖然車體被打爛了，可還有很多零部件可以拆下來。
履帶、負重輪、發動機零件、裝甲板，只要是金屬的都拆下來。一輛坦克能拆出兩噸多廢鋼鐵。
飛機殘骸價值更大。美軍的F-80戰斗機、B-29轟炸機被擊落后，散落的零件遍布山野。
機翼、機身、發動機、起落架，這些都是用鋁合金制造的，是非常寶貴的材料。一架B-29轟炸機的殘骸，能回收五噸多鋁合金材料。
美軍丟棄的各種裝備也要收集。吉普車、卡車雖然被炸毀了，可發動機、變速箱、車軸這些大件還在。
美軍撤退時來不及帶走的彈藥箱、工具箱、油桶、水壺、鋼盔、刺刀，全都要收集起來。
就連美軍吃剩的罐頭盒也不放過。這些馬口鐵罐頭盒雖然看起來不起眼，積少成多也是一筆可觀的數量。戰士們把罐頭盒踩扁了裝進麻袋里，一個麻袋能裝五六十個。
第20兵團負責東線戰場的收集工作。第67軍、第68軍、第60軍分別負責不同地段。東線戰場地形復雜，山高林密，收集工作更加困難。
有些飛機殘骸落在深山里，要走好幾個小時才能到達。戰士們背著麻袋，扛著工具，在山路上艱難行進。
第67軍在收集過程中發現了一架完整度較高的F-86戰斗機殘骸。這架飛機墜落在一個山谷里，機身雖然摔變形了，可很多零部件還比較完整。
軍后勤處立即上報，兵團派來了技術人員。他們用了整整一個星期，把這架飛機拆成了幾百個零件，分類包裝好運走。
到1953年11月底，各部隊的收集工作基本完成。統計數據讓人吃驚：廢鋼鐵127000噸，銅制品8600噸，鋁制品4300噸，各類彈殼彈片數量無法精確統計，裝滿了3200多節火車皮。
這些數字背后，是上萬名志愿軍官兵四個月的辛勤勞動。
【2】三千公里的運輸線
收集只是第一步，怎么把這十幾萬噸廢料從朝鮮運回國內，才是更大的考驗。
1953年的朝鮮，交通設施遭到了嚴重破壞。鐵路線被炸了又修，修了又炸，很多路段還沒完全恢復。
公路情況更糟，能通行重型卡車的路段很少。橋梁大部分被炸毀，臨時搭建的便橋承重能力有限。
志愿軍總后勤部在1953年9月制定了詳細的運輸方案。方案把運輸工作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收集點運到臨時堆放場，第二階段是從堆放場運到鐵路站點或港口，第三階段是通過鐵路或海運把廢料運回國內。
第一階段的運輸主要靠卡車。當時志愿軍在朝鮮的運輸車輛主要是蘇制嘎斯-51卡車和美制道奇卡車。
這些車載重量在兩噸到三噸之間。運輸部門統計了一下，能用的卡車只有800多輛，每輛車的技術狀況都不太好。
第64軍汽車團承擔了鐵原地區的運輸任務。全團有車120輛，要把鐵原地區收集的18000噸廢料運到元山港。
從鐵原到元山直線距離80公里，可實際路程要走150公里。路況差，彎道多，一趟下來要跑五六個小時。
汽車團把車輛分成三個大隊，每個大隊40輛車，輪流運輸。第一大隊負責早上6點到下午2點，第二大隊負責下午2點到晚上10點，第三大隊負責晚上10點到第二天早上6點。這樣24小時不停運，效率最高。
運輸過程中遇到的困難比預想的多。9月份朝鮮雨水多，山路泥濘，車輛經常陷進泥坑里。戰士們只能下車推，用木板墊，用繩子拉。
有時候一輛車陷進去，后面十幾輛車都得等著。一場大雨下來，一天的運輸計劃就完不成。
車輛故障也是大問題。這些車都是戰爭期間用的，磨損嚴重，三天兩頭出毛病。
發動機過熱、輪胎爆胎、剎車失靈，各種故障都遇到過。汽車團的修理班每天要修十幾輛車，配件不夠用，就從報廢車上拆零件。
10月中旬，第一大隊的車輛在運輸途中遇到了塌方。一段山路突然垮了，十幾輛車被堵在半路。
帶隊的營長立即組織戰士搶修道路。他們用鐵鍬清理落石，用木頭搭便橋，干了整整一天才把路搶通。
第二階段的運輸更復雜。朝鮮境內只有幾條主要鐵路線：平壤到新義州，平壤到元山，平壤到開城。這些鐵路在戰爭中都遭到過轟炸，雖然修復了，運力還是很緊張。
志愿軍鐵道兵團承擔了鐵路運輸任務。第1鐵道兵師負責平壤到新義州段，第2鐵道兵師負責平壤到元山段。他們要負責鐵路的養護維修，還要負責運輸組織。
鐵路運輸采用軍列和貨列混合編組的方式。每天有固定的班次，運輸志愿軍人員和物資回國。
現在要增加運輸廢料的車皮，只能在原有班次上加掛。每趟列車最多能加掛15節貨車皮，每節車皮裝載20到30噸廢料。
從1953年9月到12月，平壤到新義州這條線路累計運輸廢料68000噸，使用了2800多節車皮。
平壤到元山線路運輸廢料45000噸，使用了1900多節車皮。剩下的14000噸通過公路直接運到安東。
第3鐵道兵師負責新義州到安東段的鐵路運輸。鴨綠江大橋是必經之路，這座橋在戰爭期間多次遭到轟炸，橋面上還留著彈坑的痕跡。
大橋限重，每次只能通過一列車。為了保證運輸順暢，鐵道兵在橋頭設立了調度站，統一指揮車輛通過。
海運是另一條重要通道。元山港、清津港是朝鮮東海岸的兩個主要港口。志愿軍在這兩個港口都設有辦事處，負責協調船運事宜。
從元山港到大連港，海上航程約300公里，一艘3000噸級的貨輪一次能運2000多噸廢料。
第20兵團收集的廢料主要通過海運。他們把廢料運到元山港，由中國的貨輪裝船運回大連。從1953年10月到12月，前后運了18船次，總計運輸廢料36000噸。
運輸過程中的安全問題也不能忽視。雖然停戰了，可美軍的偵察機還在朝鮮北部上空活動。運輸隊伍盡量選擇夜間行駛，白天隱蔽休息。車輛之間保持距離，避免目標太集中。
12月25日，最后一批廢料從新義州運到安東。志愿軍后勤部門統計，從1953年8月到12月底，歷時五個月，累計運輸廢料127000噸，行駛總里程超過320萬公里，使用火車車皮4700多節，出動汽車43000多車次。這是一次規模空前的物資轉運行動。
【3】分門別類的物資管理
廢料運回國內后，怎么分配，怎么利用，又是一項復雜的工作。
志愿軍總后勤部和中央人民政府重工業部在1953年10月成立了聯合工作組，專門負責這批廢料的接收和分配。
工作組設在安東，組長是總后勤部的一位副部長，副組長是重工業部的一位司長。
工作組制定了詳細的管理辦法。首先是接收登記。每一批廢料運到安東后，都要過磅稱重，記錄來源，分類存放。
安東市郊設立了三個大型堆放場，總面積超過50萬平方米。廢鋼鐵放在1號堆放場，銅制品放在2號堆放場，鋁制品和其他有色金屬放在3號堆放場。
每個堆放場都派駐了管理人員。他們負責廢料的接收、登記、保管、發放。每天都有詳細的臺賬，記錄進出數量。堆放場周圍拉起了鐵絲網，設立了崗哨，防止物資流失。
分類工作更加細致。廢鋼鐵按照材質分成普通鋼、合金鋼、鑄鐵三大類。
普通鋼主要是彈殼、彈片、鋼盔這些，合金鋼主要是坦克裝甲板、炮管，鑄鐵主要是發動機零件、炮座。每一類又按照大小、厚薄、銹蝕程度再細分。
銅制品分成紫銅、黃銅兩大類。紫銅主要是電纜、電線，黃銅主要是彈殼。
鋁制品按照純度分類，純鋁和鋁合金分開存放。飛機上拆下來的鋁合金材料單獨分類，因為這些材料價值最高。
特殊物資要特殊處理。完整度較高的裝備殘骸，比如那架F-86戰斗機，要單獨包裝運到指定的科研單位。
精密儀器、光學器材、電子設備，要裝箱密封，防止受潮損壞。還有一些化學物品、藥品，要按照危險品管理。
1953年11月，重工業部召開了物資分配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各大鋼鐵企業、兵工企業、科研單位的代表。會議根據各單位的生產需要和技術能力，制定了分配方案。
鞍山鋼鐵公司是最大的受益者。這家企業是新中國最大的鋼鐵生產基地，生產任務重，原料需求大。會議決定分配給鞍鋼廢鋼鐵42000噸，其中普通鋼28000噸，合金鋼14000噸。
武漢鋼鐵廠當時還在籌建中，可已經開始組織生產。會議分配給武鋼廢鋼鐵28000噸。包頭鋼鐵廠剛開始規劃，也分配了15000噸作為啟動資金。
沈陽、哈爾濱、太原等地的中小鋼鐵企業，每家分配2000到5000噸不等。這些企業規模雖然不大，可對地方工業發展很重要。
銅制品主要分配給了電工企業和兵工企業。沈陽電纜廠分配到3200噸，洛陽銅加工廠分配到2400噸，上海電機廠分配到1800噸。剩余的1200噸分配給了各地的兵工廠，用于生產彈殼。
鋁制品最緊俏。1950年代初期，中國鋁產量極低，鋁材供應嚴重不足。這批從朝鮮運回的4300噸鋁制品，解決了很多企業的燃眉之急。
沈陽飛機制造廠分配到1500噸，哈爾濱飛機制造廠分配到800噸，南昌飛機制造廠分配到600噸。剩余的1400噸分配給了電工、化工等行業。
彈殼的分配比較特殊。經過檢測，運回的彈殼中有60%可以直接再利用，只需要清洗、檢測、修復就能重新裝填。
這些彈殼全部分配給了兵工廠。第447廠分配到最多，第616廠、第296廠也分配了相當數量。
飛機殘骸和精密儀器分配給了科研單位。北京航空材料研究所、沈陽航空工業局、第七機械工業部第一研究所，這些單位獲得了寶貴的研究樣品。
物資分配從1953年12月開始，到1954年3月基本完成。各單位派來的運輸車輛在堆放場排成長隊，每天都有幾十輛車拉著廢料駛向全國各地。
到1954年春節前，三個堆放場的廢料基本發放完畢，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小件。1954年2月，北京航空材料研究所。
幾位工程師圍在一塊鋁合金板前，用各種儀器反復測試。這塊鋁合金板是從美制F-86戰斗機機翼上切下來的，表面雖然有燒灼的痕跡，可材料本身保存完好。
研究所所長帶著三名技術骨干，對這塊鋁合金板進行了詳細分析。
他們用光譜儀測定了化學成分，用顯微鏡觀察了金相組織，用拉力機檢測了力學性能。每一個數據都認真記錄在案，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這項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個月。工程師們對從朝鮮運回的飛機殘骸樣品進行了系統研究，建立了詳細的技術檔案。
當研究所所長把厚厚的研究報告呈送到北京后，上級部門的領導看完報告，立即召開了專門會議，會議決定在全國范圍內開展一項系統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