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病房里安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江德華坐在床尾的小凳上,像一尊被歲月風干的石像。她的腰板依然挺直,那是幾十年操勞歲月里磨礪出的習慣,仿佛一根無形的鋼筋撐著她的身體,也撐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只是籠統地罩著病床上那個正在與生命搏斗的女人——她的嫂子,安杰。
安杰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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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幾個兒女,衛國、衛軍、亞菲,像幾棵沉默的樹,圍在床邊。他們不敢大聲說話,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一絲微小的氣流都會吹熄母親那點微弱的生命火光。
大兒子江衛國,最像他父親江德福,沉穩得如同一塊壓艙石。他只是默默地站著,一雙大手無意識地搓揉著,手背上青筋畢露。
二兒子江衛軍,性子更隨母親一些,溫文爾雅。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濕棉簽潤濕安杰干裂的嘴唇,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小女兒江亞菲,性格潑辣,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卻也只能束手無策地站著,眼淚一直在眼眶里打轉,被她狠狠地逼回去。
這個家,似乎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什么東西已經徹底改變。
改變的源頭,或許就來自墻角那個不合時宜的樟木箱。
那是安杰在一周前,尚能清晰表達意愿時,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要求搬到病房來的。
“那是我最重要的東西,”她當時這樣說,聲音已經很虛弱,“得陪著我。”
兒女們面面相覷,不明白一向愛美、講究情調的母親,為何在生命最后的時刻,執著于這么一個老舊的箱子。箱子是母親年輕時的陪嫁,上面雕著簡單的喜鵲登梅圖案,漆皮多有剝落,散發著一股陳舊木料和樟腦丸混合的、屬于舊時光的固執氣味。
他們拗不過她,只好費力地把箱子從老房子的閣樓里抬了出來,搬進了這間現代化的病房。
箱子的到來,并沒有給安杰帶來慰藉。
相反,它像一個沉默的審判官,矗立在墻角,讓整個房間的氣氛都變得凝重起來。
安杰時常在昏睡與清醒的邊緣徘徊。
每次她短暫地睜開眼,那雙曾經清亮如水的眸子,如今渾濁不堪,卻總是第一時間、極其費力地轉向那個箱子。
眼神里翻滾著太多復雜的情緒。
有留戀,有不舍,似乎那里面裝著她一生的芳華。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仿佛箱子里鎖著一頭會吞噬靈魂的猛獸。
偶爾,她干枯的手指會在潔白的被單上無意識地蜷縮、抓握,做出一個仿佛在緊緊攥著什么東西的動作。
衛軍注意到了,他湊近了低聲問:“媽,您是想要什么嗎?”
安杰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緊了那把看不見的“鑰匙”。
德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比這幾個孩子更了解安杰。
她知道,安杰這一輩子,活得就像一本封面精美的書,優雅、體面,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
可如今,在書的最后一頁,她卻似乎被一個潦草的、無法涂抹的墨點給困住了。
那個墨點,就鎖在那個樟木箱里。
德華沒有說話,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倒了一杯溫水,遞給站得最久的衛國。
“喝口水,歇會兒,”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魯西南口音特有的生硬,“急也沒用。”
衛國接過水杯,低低地喊了一聲:“姑。”
這一聲“姑”,喊了五十多年。
從他還是個在海島上到處瘋跑的娃娃,到如今兩鬢斑白的中年男人,江德華一直都在。她是這個家的背景,是理所當然的存在,是永遠的后盾。
就像老房子那堵厚實的承重墻,平時你不會注意,但你知道,沒了它,這屋子就塌了。
德華拍了拍他的胳膊,又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繼續她那沉默的守望。
夕陽徹底沉沒了,夜色從窗外漫進來,像無聲的潮水。
護士站的燈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安杰又一次從昏沉中醒來。
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去看箱子,而是直直地、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落在了德華的身上。
她的嘴唇開合,微弱的氣流在喉間滾動。
“德…華…”
德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
“嫂子,我在。”
安杰的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她用盡力氣,抬起一只手,指向門口。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屋兩世界”。
這是江德福生前,最喜歡掛在嘴邊,用來形容他妻子安杰和他妹妹德華的話。
五十多年前,當安杰穿著一身時髦的布拉吉,提著一個小皮箱,以一個“資本家小姐”的身份,在組織的撮合下嫁給海軍軍官江德福時,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生活里會闖進一個叫江德華的女人。
而江德華,那個剛從山東老家的黃土地里走出來,來海島“隨軍”的農村婦女,也從未想過,自己的“嫂子”會是這樣一個喝咖啡、講情調、渾身散發著“資產階級”味道的人物。
她們的第一次見面,就在那個海島上的石頭房子里。
德華裹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土布褂子,腳上的布鞋沾著泥點,身后背著一個巨大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包袱。
她看到安杰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這嫂子,長得是真俊,皮膚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就是…就是那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疏離和挑剔。
安杰看到德華的第一眼,眉頭就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這小姑子,黑、壯,像一棵茁壯成長的玉米,充滿了生命力,但也充滿了她所不熟悉的、屬于土地的粗糲。
她們的“戰爭”,從德華進門的第一頓飯就開始了。
德華利索地從包袱里掏出自己烙的、又干又硬的山東大餅,熱情地遞給安杰:“嫂子,嘗嘗俺烙的餅,扛餓!”
安杰看著那能當武器使的餅,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謝謝,我…我不太習慣吃這個。”
她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兩碗陽春面,上面還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撒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德華看著那精致得像畫兒一樣的面,心里嘀咕:這點東西,夠塞牙縫的嗎?
生活習慣的巨大差異,像一條鴻溝,橫亙在兩個女人之間。
安杰受不了德華不愛洗澡,覺得那是對生活品質的背叛;德華也看不慣安杰洗一件衣服要用掉半盆水,覺得那是“敗家”。
安杰喜歡在午后,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看書,喝一杯速溶咖啡;德華則會在院子里,用巨大的棒槌“砰砰砰”地捶打著全家的衣服,那聲音能把安杰從書里的世界震出來。
“嫂子,你那喝的是啥?一股刷鍋水的味兒。”
“德華,這是情調,你不懂。”
“啥調?能當飯吃?”
江德福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愛安杰的優雅和浪漫,也感激妹妹的勤勞和付出。
他總是像個和事佬,今天勸勸這個,明天哄哄那個。
“安杰,德華是粗人,但心眼好,你多擔待。”
“德華,你嫂子是文化人,生活講究點,你多學著點。”
然而,真正的融合,從來不是靠勸說,而是靠生活的磨礪。
轉折點發生在大兒子衛國三歲那年。
那是一個臺風過境的夜晚,江德福在軍艦上,幾天都回不來。
半夜,衛國突然發起高燒,渾身滾燙,很快就出現了驚厥,小身體不停地抽搐。
安杰嚇得魂飛魄散,抱著孩子,除了哭,什么都不會做。
是德華,在最初的慌亂過后,迅速鎮定下來。她從柜子里翻出半瓶醫用酒精,兌了水,一邊念叨著“不怕不怕”,一邊用毛巾給孩子擦拭身體物理降溫。
“嫂子,別哭了!快,給孩子多穿件衣裳,俺們得去衛生所!”
德華的聲音,在那一-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用一床小棉被把衛國裹得嚴嚴實實,背在自己背上,拉起還在發抖的安杰,一頭扎進了外面的狂風暴雨里。
風雨太大,去衛生所的路泥濘不堪,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德華高大的身影在前面開路,她深一腳淺一腳,嘴里喘著粗氣,卻沒有一句怨言。
安杰跟在后面,好幾次都滑倒在泥水里,是德華回過頭,用那只有力的手,一把將她拽起來。
“嫂子,抓緊俺!為了孩子,咱得撐住!”
那一夜,安杰看著德華被風雨打濕的、寬厚而堅實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種名為“依靠”的感覺。
她意識到,這個看似粗糙的農村女人,身體里蘊藏著一種原始而強大的生命力,那是她在書本里永遠也學不到的。
從那以后,她們之間的冰山開始融化。
安杰會主動教德華識字,從最簡單的“一二三”開始。
德華也會在安杰看書的時候,把孩子抱到院子里玩,不讓他去打擾。
真正的“生死之交”,是在后來的動蕩年代里結下的。
安杰因為其“資本家小姐”的出身,受到了沖擊。一群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沖到家里,要批斗她。
是德華,像一頭被惹怒的母獅子,手里抄著一根搟面杖,叉著腰堵在門口。
“你們要干啥!”她的嗓門前所未有地洪亮,震得整個院子嗡嗡作響,“俺嫂子是好人!她教書育人,沒做過一件壞事!誰敢動她一根頭發,先從俺身上踏過去!”
那群年輕人被這個不要命的農村婦女的氣勢給鎮住了,最終悻悻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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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杰在自己房間里,抱著德華,哭了很久很久。
從那一天起,她們不再是姑嫂,而是可以把后背交給對方的戰友。
時間是最神奇的催化劑。
幾十年過去,江德福走了,孩子們大了,各自成家立業。那個一直和德華斗嘴的老丁也先她一步走了。
那間曾經充滿了“戰爭”和歡笑的屋子里,只剩下了安杰和德華兩個老太太。
她們的頭發都白了,背都駝了,卻成了彼此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安杰會給德華念報紙,講新聞;德華會扶著安杰在院子里曬太陽,給她梳頭。
她們的對話,也從當年的針鋒相對,變成了如今的相互依賴。
“德華,今天報紙上說…”
“嫂子,你慢點說,俺聽著呢。”
“德華,我那件藍色的羊毛衫,你放哪兒了?”
“就在柜子第二層,俺給你拿。你這記性,越來越差了。”
她們成了彼此的眼睛,彼此的耳朵,彼此的記憶。
這段持續了半個世紀的、在外人看來有些奇怪的姑嫂關系,其中的分量,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所以,當安杰在生命的盡頭,選擇支開所有兒女,獨留德華一人時,德華的心里,除了那份越來越強烈的不安,更多的,是一種宿命般的坦然。
她知道,嫂子這一生最重的秘密,只能,也只配,講給她一個人聽。
江德福,在兒女們的心中,是一座沒有瑕疵的大理石雕像。
他的一生,可以用“光明磊落”四個字來概括。
大兒子衛國記得,父親當上司令后,有一次軍區大院里調整住房,按級別,他家完全可以換到一棟位置最好、面積最大的獨棟小樓。
可父親在名單上看到,一位在戰斗中負過傷、家里人口多的老戰友,只分到了一套小房子。
他二話不說,找到后勤部門,主動把自家的名額讓了出去。
“老張比我更需要這房子,”他當時說得斬釘截鐵,“我們一家人住現在這挺好,不折騰。”
最終,他們家沒搬,但江德福卻覺得心安理得。
這件事,衛國記了一輩子。
二兒子衛軍記得,父親對自己要求嚴格,對別人卻很寬厚。
有一年,一個手下的兵犯了錯,按紀律要受重罰。
是父親去求情,說那個兵年紀小,家里困難,一時糊涂。他親自找那個兵談話,給他講道理,最后只是給了個警告處分。
父親對衛軍說:“人都會犯錯,得給人一個改過的機會。但有一種錯不能犯,那就是騙人。人活一輩子,不能欠良心債。”
“良心債”這三個字,像烙印一樣,刻在了衛軍的心里。
女兒亞菲記得最清楚的,是父親對母親那份幾十年如一日的愛。
父親是個大老粗,不善言辭,但他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母親。
母親喜歡喝咖啡,父親就想方設法,托人從大城市給她買回來,哪怕自己舍不得抽好煙。
母親喜歡浪漫,父親這個一輩子沒碰過筆桿子的人,竟然在結婚紀念日的時候,學著城里人的樣子,去買了玫瑰花,笨拙地藏在身后,想給母親一個驚喜。
亞菲還記得父親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你媽是文化人,得供著,得養著。”
在兒女們的記憶里,父親就是完美的化身,是丈夫、父親、男人的楷模。
所以,當他們在病床前,試圖用這些關于父親的美好回憶來慰藉母親時,安杰的反應,讓他們所有人都感到了困惑和不安。
那天,亞菲握著母親的手,她性格直,說話也沖:“媽,您別難過了。我爸要是還在,看到您這樣,他得急死。他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您了。”
話音剛落,病床上的安杰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枕頭里,肩膀聳動,發出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像小獸一樣的嗚咽。
“是我對不住他…是我對不住他…”她反復地、神經質地念叨著。
衛軍以為母親是觸景生情,悲傷過度,便也跟著安慰:“媽,您別這么說。您和爸是我們的榜樣,你們的愛情,我們都羨慕。”
“榜樣?愛情?”
安杰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眼神里充滿了自嘲和絕望。
“你們懂什么!你們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激動起來,抓住床邊的護欄,枯瘦的手臂上迸出青筋。
“他活得坦蕩,活得磊落…可他被騙了!他被騙了一輩子!”
“媽!”衛國被母親的樣子嚇到了,上前一步,想按住她。
安杰卻死死地盯著二兒子衛軍,那個最像她的兒子。
“是我!是我騙了他!我才是那個罪人!”
她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個溫言細語的安杰。
話音未落,她便因為情緒過度激動而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最終,她兩眼一翻,癱軟在枕頭上,又昏了過去。
病房里一片死寂。
兒女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惶恐。
他們無法理解,為什么對父親的贊美,會引出母親如此劇烈的、充滿負罪感的反應。
“媽這是…怎么了?”亞菲忍不住問,語氣里沒了平時的潑辣,只剩下擔憂。
“可能是病得久了,有點胡思亂想。”衛國強作鎮定地解釋,但他的眼神里也充滿了動搖。
只有德華,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她默默地走到床邊,拿起毛巾,擦去安杰額頭上的冷汗和嘴角的白沫。
她的視線,不經意地,又一次落在了墻角那個沉默的樟木箱上。
她隱隱感覺到,所有問題的答案,所有秘密的根源,都在那個箱子里。
嫂子說,哥哥被騙了一輩子。
那個騙他的人,是她自己。
德華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點點往下沉。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在一次酒后,拍著胸脯,帶著醉意對她說:“德華,你哥我這輩子,沒做過一件虧心事!對你嫂子,對這個家,我問心無愧!”
當時,坐在一旁的安杰,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
那把小小的銅鑰匙,成了安杰生命最后的執念。
那是在她又一次短暫清醒之后,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讓女兒亞菲從她的貼身小布包里翻出來的。
鑰匙用一根紅繩系著,紅繩已經褪色發黑,但鑰匙本身,卻被摩挲得異常光滑,閃著暗淡的黃銅光澤。
安杰把它從亞菲手里拿過來,死死地攥在掌心。
那干枯的手,仿佛瞬間被注入了力量,攥得那么緊,指關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從此,這把鑰匙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手。
無論是昏睡,還是清醒,她都攥著它,仿佛那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船票,又或者是守衛著某個重大秘密的最后一道關卡。
亞菲天不怕地不怕,想幫她擦拭手心,剛一碰到那把鑰匙,安杰就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慈愛和溫柔,而是一種警惕的、甚至帶著一絲兇狠的光,像一頭護著幼崽的母獸。
亞菲嚇得趕緊縮回了手,吐了吐舌頭。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敢去碰那把鑰匙。
鑰匙的出現,讓那個樟木箱的神秘感,又加重了幾分。
家人們的猜測,也變得更加具體。
“媽是不是在箱子里藏了什么老物件?”衛國在醫院的走廊里,壓低聲音對弟弟妹妹說,“以前聽老人說,咱們外公家以前也是闊過的,會不會是金條什么的?”
“哥,你俗不俗,”衛軍推了推眼鏡,反駁道,“媽是那種人嗎?我倒覺得,可能…可能是跟她的過去有關。”
“過去?”亞菲好奇地問。
“比如,在認識爸之前,媽有沒有…談過戀愛?箱子里會不會是別人的…情書?”衛軍的臉微微一紅。
這個猜測,讓衛國和亞菲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在他們心中,母親的人生,就是從遇到父親那一刻才開始的。之前的安杰,是一個模糊而遙遠的概念。
“不可能!”衛國最先否定,“咱媽是什么人,她要是心里有別人,能跟咱爸好一輩子?”
“那可不一定,”衛軍小聲嘀咕,“愛情是最復雜的。”
只有德華,聽著孩子們的議論,一言不發。
她不相信箱子里是金條,安杰這輩子視金錢如糞土。
她也不相信是情書,安杰看江德福的眼神,那種發自內心的依賴和愛戀,是裝不出來的。
她只是覺得,那箱子里鎖著的東西,一定和江德福有關。
是一種罪。
一種讓安杰背負了一輩子,直到死前都無法釋懷的罪。
夜深了,兒女們都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德華陪夜。
醫院的夜晚,有一種被抽干了所有聲響的寂靜。
安杰躺在床上,呼吸平穩,似乎睡得很沉。
突然,她開始說夢話。
起初是含糊不清的囈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漸漸地,一些詞句開始變得清晰。
“火…火苗那么高…燒了…”
德華的心猛地一跳,她湊近了些。
“…他的字…真好看…我學了…學了好久…”
“…不能回去…那地方…我一輩子都不能回去…”
德-華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她在學誰的字?什么地方不能回去?
“…那個女人…她…她…”
安杰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
“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她…”
她翻了個身,夢話戛然而止,又陷入了沉寂。
德華卻再也睡不著了。
“那個女人”。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記憶的閘門。
一些被她刻意遺忘了幾十年的、早已褪色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涌現在她腦海里。
山東老家的那片高粱地,高粱紅得像火。
村口那棵老槐樹,夏天開滿了白色的槐花。
槐樹下,一個身影模糊的女人…
德華不敢再想下去。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深夜的冷風灌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杰,又看了一眼墻角的樟木箱。
一個模糊而可怕的輪廓,正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她寧愿是自己想多了。
因為如果那個猜測是真的,那么安杰這一生,該是活在怎樣一個地獄里啊。
而她的哥哥,那個在她心中頂天立地的、光明磊落的哥哥,他那所謂的完美人生,又將是怎樣一個巨大的、令人心碎的謊言。
生命的回光返照,是一種殘酷的慈悲。
它將熄的燈火重新撥亮,讓你有時間看清周圍的一切,有時間說出最后的告別,然后,在最明亮的一刻,決絕地熄滅。
安杰就迎來了這樣的時刻。
那天下午,她從長久的昏睡中醒來,精神好得出奇。
渾濁的眼睛變得清亮,蒼白的臉上甚至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她甚至能自己撐著,在德華的幫助下,稍微坐起身來。
她靠在床頭,目光投向窗外。
夕陽正濃,天邊的云彩被染成絢爛的錦緞。
“德華,”她開口,聲音雖然依舊虛弱,但吐字清晰,“今天的天,真好看。”
德華的心,卻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這是最后的告別了。
安杰沉默地看了很久的夕陽,然后,她收回目光,逐一掃過圍在床前的三個孩子。
她的眼神,充滿了母親對孩子最原始的、最深沉的愛與不舍。
她看著沉穩的衛國,像在看年輕時的江德福。
她看著儒雅的衛軍,像在看另一個自己。
她看著倔強的亞菲,那是她最疼愛也最頭疼的女兒。
“衛國,衛軍,亞菲…”她輕聲呼喚著他們的名字。
“媽,我們都在。”三個孩子異口同聲地應道,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
安杰對他們露出一個極其虛弱的微笑。
“你們…都出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于她安杰一輩子的驕傲和決斷。
“我想…單獨和你姑姑待一會兒。”
兒女們都愣住了。
他們不明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母親為什么要支開自己最親的兒女。
有什么話,是不能當著他們面說的?
“媽…”衛國想說什么,他想留下來,陪母親走完最后一程。
但他對上安杰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種近乎命令的決絕,和一絲深深的哀求。
衛國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他懂了。
母親有她最后的尊嚴要維護,有她最后的儀式要完成。
作為兒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順從。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后對弟弟妹妹說:“走吧,讓媽和姑姑單獨待會兒。”
亞菲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但看到大哥嚴肅的表情,最終還是沒說什么。
三個人,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病房。
衛國在關上門的那一刻,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親和站在一旁的姑姑。
門,被輕輕地帶上了。
“咔噠”一聲,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兒女們壓抑的啜泣和無盡的擔憂。
門內,是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和一段即將被揭開的、沉重得足以壓垮人生的秘密。
房間里靜得可怕。
安杰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剛才那幾句話,已經耗盡了她積攢的所有力氣。
她轉過頭,看著德華。
然后,她用盡最后的力氣,抬起那只一直攥著鑰匙的手,艱難地,一寸一寸地,伸向德華。
她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
德華立刻上前,用自己粗糙溫暖的手掌,包裹住她那冰涼得像一塊寒玉的手。
安-杰的手指松開了。
那枚被她的體溫焐熱的銅鑰匙,靜靜地落在了德華的掌心。
鑰匙很小,很輕。
但在德華的感覺里,它卻重若千斤。
安杰看著德華,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和掙扎,只剩下一種坦然。
一種即將走上審判席的、交付命運的坦然。
德華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
她知道,開啟那個箱子的時刻,到了。
那個鎖了整整五十年,也折磨了嫂子整整五十年的秘密,終將由她,來親手打開。
病房內,時間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喧囂,城市的車水馬龍,都變成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
德華能聽見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安杰那越來越微弱、仿佛隨時都會斷掉的喘息。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溫熱的銅鑰匙。
黃銅的材質,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柔和又詭異的光。它被摩挲得太久了,所有的棱角都已圓潤,像一塊經歷過無數風雨的鵝卵石。
“嫂子…”
德華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本能地想尋求確認,希望能從安杰的臉上讀到一絲遲疑,一絲反悔。
但她失望了。
安杰沒有說話,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那個矗立在墻角的樟木箱,揚了揚下巴。
那是一個催促的,也是一個哀求的眼神。
德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堵在胸口,又冷又硬。
她扶著床沿,緩緩站起身。
從病床到墻角的距離,不過七八步。
可這七八步,她卻走得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臟上。
終于,她走到了那個散發著陳年舊事的箱子前。
她蹲下身,昏暗中,摸索著找到了那個古舊的銅鎖。
她的手抖得厲害,鑰匙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咔噠。”
一聲清脆的開鎖聲,在寂靜得可怕的病房里,被無限地放大。
那聲音,像一聲來自遙遠過去的嘆息,也像一聲對未來命運的宣判。
德華的手停在箱蓋上,猶豫了片刻。
她回頭看了一眼安杰。
安杰正死死地盯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恐懼,就像一個等待判決的囚犯。
德華閉上眼,一咬牙,掀開了沉重的箱蓋。
一股更濃郁的、混合著樟木、舊紙張和時光霉變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幾乎要咳嗽。
箱子里,很空。
沒有兒女們猜測的金條地契,也沒有衛軍猜想的滿箱情書。
箱底鋪著一層已經泛黃的白布,在白布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個用藍布包裹的小方盒。
那藍布,是德華再熟悉不過的土布,是她當年從老家帶出來的。
德華的心,又是一沉。
她伸出顫抖的手,解開包裹著木盒的藍布。
木盒做工很精致,是那種老式的首飾盒,上面也帶著一把小小的、已經生了銅銹的鎖。
德-華正不知所措,床上的安杰又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她指了指德華手里的那根紅繩。
德-華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根系著大鑰匙的紅繩上,還串著一把更小的、幾乎被忽略的鑰匙。
她的手指笨拙地解下那把小鑰匙,對準木盒的鎖孔,輕輕一擰。
“咔”的一聲,木盒也開了。
德-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打開了盒蓋。
木盒里,沒有首飾,沒有照片。
只有一封信。
一封信封已經黃得發脆,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信。
信封的邊角,有幾處明顯的、不規則的焦黑色,像是曾經被火燎過,又被搶救了出來。
德華小心翼翼地將信托在掌心。
它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
卻又仿佛承載著一個人一生的罪與罰,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的目光,落在了信封上。
信封上,用一種非常雋秀的、但又刻意模仿男性筆鋒的字體,寫著三個字。
那三個字在德華的腦海中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