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王老虎,本名王虎,就這么領著他那幫閑漢,在陳陽家地頭上那口老井旁,熱火朝天地干了起來。
他們不是在淘井,是在砌墻。
青磚、水泥,一車一車地從村口拉進來,就在那口養活了陳家幾代人,也周濟了附近幾戶鄰居的老井周圍,一圈一圈地往上壘。
那架勢,不像是在圍一口井,倒像是在修一座墳。
陳陽的爹,陳老根,拖著兩條不利索的腿,從屋里沖了出來。
他常年有病,風一吹就倒的身子,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氣。
“王老虎!你……你這是要干啥!這是俺家的井!”陳老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像秋風里最后一片枯葉。
王老虎正光著膀子,監著工,聞言,慢悠悠地轉過身。
他臉上那道從眼角劃到嘴角的刀疤,隨著他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看起來格外瘆人。
“你家的井?”他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陳老根,你老糊涂了吧?這地,這山,這村里的一切,哪樣不是我王老虎說了算?我說這井是我的,它就得姓王!”
“你……你這是明搶!”陳老根氣得渾身發抖。
“搶?”王老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將陳老根推了個趔趄。
陳老根那病弱的身子哪經得住這一下,一屁股就跌坐在滾燙的地上。
“爹!”
一聲悶雷般的喊聲,從屋里傳來。
陳陽沖了出來。
他比他爹高大,也壯實得多,常年在工地打工,曬得一身古銅色的皮膚,胳膊上的肌肉像鐵疙瘩一樣。
村里圍觀的人,都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們以為,一場血戰就要爆發了。
陳陽這小子,平時看著悶聲不響,但誰都知道,他骨子里有股狠勁。
王老虎也瞇起了眼,他那幾個小兄弟,也都抄起了手邊的鐵鍬、鎬頭,圍了上來。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陳陽沒有沖向王老虎。
他只是快步走到他爹身邊,異常平靜地,將陳老根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拍了拍父親身上的土,聲音低沉,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爹,咱回家。”
陳老根愣住了,圍觀的村民也愣住了。
王老虎更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還以為多了不得呢!原來是個孬種!陳老根,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羞辱的笑聲,像鞭子一樣,抽在陳老根的臉上。
老人家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默娃子!你……你還是不是我陳家的種!咱家的井啊!”他掙扎著,想沖過去。
陳陽卻死死地架著他,不讓他動彈。
“回家。”他只重復著這兩個字,眼神深不見底,像結了冰的湖面。
王老虎看著這對父子,臉上的嘲弄更濃了。
他走到陳陽面前,幾乎臉貼著臉。
“小子,算你識相。”他用手拍了拍陳陽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從今天起,這口井歸我了!想要水,可以,拿錢來買!”
他指了指身后那塊已經寫好字的木牌。
“一桶水,一百塊!誰要是敢動歪心思,偷偷摸摸的……”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兇狠,“我就親手把他沉到這井里去!”
威脅的話,在燥熱的空氣里回蕩。
陳陽的眼皮,似乎跳了一下。
但他終究什么也沒說。
他半架半拖地,把氣得幾乎要昏過去的陳老根,弄回了家。
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門外所有的喧囂和嘲笑。
王老虎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慫貨。”
圍觀的村民,也都搖著頭,嘆著氣,三三兩兩地散了。
他們知道,陳家這回,是栽了。
這靠山坪村,從此以后,就更是王老虎一個人的天下了。
回到家,一關上門,妻子春燕的眼淚就下來了。
“默……當家的……這可咋辦啊……沒那口井,咱家這幾畝地,還有咱爺倆,可咋活啊……”她一邊哭,一邊捶打著陳陽的后背。
陳老根坐在炕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指著陳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最后,他猛地一拍炕沿,吼道:“我沒你這個兒子!軟骨頭!窩囊廢!”
陳陽任由妻子捶打,任由父親咒罵。
他一聲不吭地從水缸里舀出最后一瓢水,倒在盆里,擰了把毛巾,走到炕邊,默默地給他爹擦臉。
陳老根一把打開他的手。
“別碰我!我嫌臟!”
陳陽的手停在半空,又默默地收了回來。
他走到春燕身邊,拿過她手里的毛巾,給她擦了擦眼淚。
“別哭了,天塌不下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
這天晚上,陳家沒有開燈。
三個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坐著,像三尊絕望的雕像。
只有窗外,王老虎那邊傳來的砌墻聲和得意的大笑聲,一下一下,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們的心上。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陳陽就起了床。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地里,而是推出了院子里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三輪車。
“當家的,你這是要去哪?”春燕披著衣服,從屋里跟了出來,眼睛還是紅腫的。
“去鎮上。”陳陽頭也不回地跨上車。
“去鎮上干啥?告狀嗎?”春燕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希望,“對,咱去鎮上找李書記!他不能不管!”
陳陽蹬著三輪的腳頓了一下。
“不去告狀。”他搖了搖頭,“去集上。”
“集上?你去集上干啥?買水嗎?”春燕追著問。
陳陽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地蹬著車,消失在了村口的晨霧里。
他這一去,就是大半天。
村里的人,看到陳陽騎著車出了村,都以為他是想通了,要么是去鎮上告狀,要么就是去親戚家借錢買水。
王老虎聽說了,只是輕蔑地哼了一聲。
告狀?鎮上的李書記是他表舅,告了也是白告。
借錢?就陳家那窮酸樣,誰會借錢給他天天買一百塊一桶的水?
他篤定,陳陽折騰不了兩天,就得乖乖地來求他。
然而,中午時分,當陳陽的三輪車再次出現在村口時,車上拉著的東西,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車斗里,沒有水桶,沒有水泵。
只有一個巨大的竹籠子,籠子里,擠著十只咯咯噠亂叫的、羽毛鮮亮的母雞。
旁邊,還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看樣子,是雞飼料。
這個消息,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整個靠山坪村。
“陳陽瘋了!”
“是啊!這都什么時候了,人都快沒水喝了,他還買雞回來養!”
“那雞可是喝水大戶啊!他這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村頭的大槐樹下,幾個閑聊的老娘們,你一言我一語,都覺得陳陽是被王老虎給嚇傻了。
王老虎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他那新砌的井院里,翹著二郎腿,喝著剛打上來的、清涼的井水。
他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差點從躺椅上摔下來。
“蠢貨!真是個蠢貨!”他一邊笑,一邊拍著大腿,“老子斷了他的水,他倒好,還給自己找了十個喝水的祖宗回來!哈哈哈哈!這下我看他怎么辦!”
他覺得,這簡直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陳陽,在他眼里,已經不是一個對手,而是一個可憐的、腦子不正常的傻子。
對于外界的種種議論和嘲笑,陳-默充耳不聞。
他把三輪車停在院子里,一言不發地開始卸貨。
他把雞從籠子里放出來,趕進事先準備好的一個角落里,撒上飼料和水。
然后,他就開始在院子里,叮叮當當地忙活起來。
他要建一個雞舍。
這個舉動,更讓人無法理解了。
春燕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地幫他遞磚頭,和泥。
陳老根躺在炕上,聽到院子里的動靜,氣得又開始咳嗽。
“敗家子!真是個敗家子啊!老陳家要亡在他手里了!”
陳陽的雞舍,選址很特別。
他沒有建在院子深處,而是緊挨著那堵王老虎新砌的、圍著水井的高墻。
雞舍建得很大,比他們家住的屋子都寬敞。
他還特意在雞舍下面,挖了一條淺淺的、彎彎曲扭的溝渠。
那溝渠,一頭連著雞舍,另一頭,一直延伸到院子角落里那片荒蕪的菜地。
鄰居張大嬸,扒著墻頭看熱鬧,忍不住問:“默娃子,你這溝是干啥用的?”
陳陽抬起頭,抹了把汗,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
“嬸子,這不是尋思著以后雞糞多了,用水一沖,就能直接流到菜地里當肥料嘛,省事。”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
張大嬸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心里還是覺得,這陳陽,怕是真的有點不正常。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去了。
家里的水缸,很快就見了底。
靠山坪村的夏天,干旱得厲害,不下雨的時候,連地縫里都冒著熱氣。
陳陽開始了他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他就騎著那輛破三輪,車上綁著兩個巨大的塑料桶,去幾里地外的野狼河拉水。
那條河,因為上游有個小化工廠,水質并不好,人不能直接喝,只能沉淀了之后,喂牲口,澆地。
從村里到河邊,是一段崎嶇的土路,來回一趟,就得一個多小時。
陳陽每天都要跑兩趟。
汗水濕透了他的背心,脊背在烈日下,曬得脫了一層皮。
拉回來的水,渾濁不堪。
他會小心地倒進一個大缸里,撒上一些明礬,靜置大半天。
等水稍微清澈一些了,他才舀出來。
上面最清亮的一層,留給家人做飯洗衣。
下面帶著泥沙的,就全給了那十只雞。
春燕看著他每天累得像條死狗一樣,心疼得直掉眼淚。
“當家的,要不……咱把雞賣了吧?這哪里是養雞,這分明是養了十個祖宗啊!”
陳陽只是搖搖頭,用粗糙的手,擦去她臉上的淚。
“別急,”他的聲音沙啞,卻很堅定,“讓它們吃好喝好。以后,咱家就指望它們了。”
他每天沉默地拉水,喂雞,清理雞舍里的雞糞。
他把雞糞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堆在雞舍旁的一個大坑里。
他從不抱怨,也從不解釋。
他就像一個固執的農夫,在所有人都看不到希望的土地上,默默地,播撒著一顆無人知曉的種子。
他在等。
等那顆種子,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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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虎的“賣水生意”,開張了。
他搬了張躺椅,弄了把大蒲扇,就那么大爺似的,守在他那座“水井堡壘”的門口。
村里離不開這口井水的,一共還有四戶人家。
起初,大家還想撐著,也學著陳陽的樣子,去野狼河拉水。
可沒幾天,就都撐不住了。
拉水太苦,而且那河水沉淀了也還是有股味兒,做飯都難以下咽。
最先妥協的,是村西頭的劉瘸子家。
他老婆得了病,離不開干凈水。
劉瘸子紅著眼,揣著家里僅有的一百塊錢,低著頭,走到了王老虎面前。
“虎……虎哥,俺……俺買一桶水。”
王老虎斜著眼,從躺椅上坐起來,接過那幾張皺巴巴的、帶著汗味的鈔票。
他慢悠悠地打開鐵門,親自給劉瘸子打了一桶水。
水花四濺,清澈甘甜。
劉瘸子提著那桶比金子還貴的水,走的時候,腰都直不起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沒過幾天,那四戶人家,全都成了王老虎的“客戶”。
王老虎每天啥也不干,就坐在井邊收錢,一天下來,就能進賬好幾百。
他把那些錢,一張一張地鋪在石桌上,在太陽底下曬干,再得意地收起來。
他享受著這種感覺。
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的、如同帝王一般的感覺。
他常常會隔著墻,沖著陳陽家的方向,大聲地喊:“陳陽!你家的雞,今天喝水了沒有啊?沒水了跟虎哥說,虎哥給你打折,一桶……九十九!”
喊完,就是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
陳陽從來不回應。
他家的院子里,只有雞的咯咯聲,和他沉默勞作的聲音。
時間,就在這壓抑而詭異的氛圍中,一天天地流逝。
陳陽的那十只雞,在他的精心伺候下,長得飛快。
一個個膘肥體壯,羽毛油光水滑。
一個多月后,雞開始下蛋了。
每天都能撿到七八個,個頭還挺大。
春燕把雞蛋攢起來,拿到鎮上去賣,也能換回一些油鹽醬醋。
家里的日子,似乎有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起色。
但更重要的,是雞糞。
雞吃得多,拉得也多。
陳陽每天都要清理好幾次雞舍。
他把那些混著草木灰的雞糞,全都堆在墻角的那個大坑里。
夏天溫度高,雞糞發酵得很快。
一股特殊的、刺鼻的氨水味,開始在空氣中彌漫。
起初,只是淡淡的。
風一吹,就散了。
可隨著雞糞越堆越多,那股味道,也越來越濃。
最先有反應的,是王老虎的老婆。
“什么味兒啊!熏死人了!”她捏著鼻子,站在院子里罵,“陳陽家那是養雞還是造糞坑啊!存心不讓人活了!”
王老虎不以為意。
“農村人家,有點屎尿味兒不正常嘛!嫌臭你把鼻子堵上!”
然而,第一個看得見的變化,很快就出現了。
王-老虎發現,他家院子里,緊挨著陳陽家雞舍的那段墻根,開始長出一些綠色的、滑膩膩的苔蘚。
墻角也總是濕漉漉的,像剛下過雨一樣。
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雞糞的臭味,開始往屋里鉆。
“這墻咋回事?漏水了?”王老虎的老婆指著墻角,不解地問。
“可能是前幾天那場雨,沒干透吧。”王老虎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沒再當回事。
又過了一個月。
到了七月流火的時候。
王老虎在井里打水,打上來后,總覺得水的味道,有點不對勁了。
不是臭,也不是澀。
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怪味。
像是土腥味,又像是青草腐爛后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他以為是井里掉進了死耗子之類的東西。
他脫了上衣,親自下到井里,撈了半天。
除了幾片落葉和一些泥沙,什么都沒有。
他爬上來,又喝了一口,那股怪味,還在。
來買水的村民,也都察覺到了。
“虎哥,這水……咋喝著有點味兒啊?”劉瘸子小心翼翼地問。
王老虎眼睛一瞪。
“有啥味兒?山泉水,甜著呢!你懂個屁!”他罵道,“愛喝不喝,不喝滾蛋!”
劉瘸子不敢再多說,只能提著水,愁眉苦臉地走了。
王老虎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他不知道的是,一場無聲的戰爭,早就在他腳下的土地里,打響了。
陳陽的雞舍,地勢比水井那邊,高出那么不起眼的一小截。
這在農村,很常見。
他建雞舍的時候,地基用三合土混著碎石,夯得結結實實。
表面上看,平平整整,毫無異常。
但實際上,他用水平尺,精心測量過。
整個地基,有一個極其微小的,肉眼根本無法察覺的傾斜度。
那個傾斜的方向,正對著王老虎家的水井。
他每天清洗雞舍,用的水并不多。
那些混著雞尿和細碎雞糞的污水,大部分,會順著他挖的那條明渠,流進菜地。
但總有那么一小部分,會順著那個微小的坡度,滲進三合土的縫隙里。
然后,一滴,一滴,緩慢而又執著地,向著地勢更低、水源更淺的那口老井的方向,滲透下去。
這是一個漫長得足以消磨掉所有人耐心的過程。
這是一場發生在黑暗地下的,隱秘的遠征。
陳陽,就是這場遠征的總指揮。
他用他的沉默和忍耐,指揮著這支由污水組成的、看不見的軍隊,日復一日,朝著敵人的心臟,前進。
靠山坪村的八月,像個巨大的蒸籠。
連風都是熱的。
問題,就在這個最炎熱的季節里,集中爆發了。
最先出事的,是王老虎那個七歲的、被他當成心肝寶貝的兒子,王小寶。
一天夜里,小寶突然哭鬧不止,又吐又拉。
王老虎和他老婆起初以為是吃壞了肚子,沒太在意。
可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嚇傻了。
小寶的臉上、脖子上、胳肢窩里,起滿了一片一片的紅疹子,像被蚊子叮過一樣。
孩子癢得直哭,用手使勁地抓,很快就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王老虎趕緊把鎮衛生所的李醫生請了過來。
李醫生看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可能是濕疹,也可能是水土不服。這天太熱了,孩子容易出毛病。”
他開了些藥膏和口服藥,囑咐了幾句,就走了。
可藥吃了,藥膏也抹了,小寶的病,非但沒好,反而越來越重。
那些紅疹子,開始往全身蔓延,有些地方,甚至開始流黃水。
孩子被折磨得整天哭嚎,覺都睡不好。
緊接著,王老虎和他老婆,也相繼出現了類似的癥狀。
起初只是覺得皮膚發癢,尤其是在晚上,癢得鉆心。
后來,身上也開始起紅點。
雖然沒有小寶那么嚴重,但那種坐立不安的瘙癢,也足以讓人發瘋。
更可怕的是,那幾戶一直花錢從王老虎那里買井水的村民家里,也陸陸續續有人出現了同樣的“怪病”。
劉瘸子的老婆,本來身體就不好,現在更是臥床不起。
張大嬸家的小孫子,跟王小寶一樣,渾身起滿了疹子。
一時間,整個靠山坪村,都籠罩在一片恐慌的陰影里。
“這……這是不是瘟疫啊?”
“我看是那口井,不干凈了!肯定是惹著井龍王了!”
“胡說!我看就是王老虎壞事做多了,遭報應了!”
村里人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
大家看王老虎一家的眼神,都變得躲躲閃閃,像在看什么不祥之物。
矛頭,很自然地,指向了那口井。
“虎哥,是不是……咱這井水有問題啊?”一個村民壯著膽子,找到了王老虎。
“放你娘的屁!”王老虎正在為自己身上的癢而煩躁不堪,聞言勃然大怒,“井水能有啥問題?千年的老井了!”
他嘴上雖然強硬,但心里也開始打鼓。
可他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井水有問題,他不僅斷了財路,更會在村里威信掃地。
這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
于是,他眼珠一轉,想到了一個轉移矛盾的辦法。
他放出話來,說是陳陽,那個一直對他懷恨在心的家伙,偷偷地在井里下了藥,想毒死他們。
這個說法,很有市場。
畢竟,陳陽的“作案動機”是明擺著的。
王老虎立刻糾集了他那幾個小兄弟,氣勢洶洶地,沖到了陳陽家門口。
“陳陽!你個王八羔子!給老子滾出來!”
王老虎一腳踹開陳陽家的籬笆門。
春燕和陳老根嚇得臉都白了。
陳陽卻一反常態。
他沒有躲,也沒有怕。
他從屋里走出來,表情平靜地看著王老虎。
“虎哥,找我有事?”
“少他娘的裝蒜!”王老虎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是不是你在井里下藥了?老子今天就來搜你家的證據!要是搜出來了,我活剝了你的皮!”
說著,他就要帶人往屋里沖。
“等一下。”陳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搜可以。”他看著王老虎,又環視了一圈跟著來看熱鬧的村民,“我只有一個條件。今天,當著全村人的面,你們要是從我家搜出任何跟下藥有關的東西,我陳陽任你處置。”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要是你們什么都搜不到,你王老虎,就得當著大家伙的面,給我爹,賠禮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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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虎愣了一下,隨即獰笑道:“好!老子答應你!”
在他看來,陳陽這是在虛張聲勢。
他就不信,這么大的村子,還能找不到一點證據?
于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搜查,就在陳家展開了。
王老虎的那幾個小兄弟,像一群餓狼,沖進屋里,翻箱倒柜。
床底下,柜子頂上,米缸里,柴火堆……
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都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
村民們也都在院子里,伸長了脖子看。
陳陽就那么靜靜地站著,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結果,讓王老虎失望了。
他們把陳家翻了個遍,別說是毒藥了,就連一包老鼠藥都沒找到。
陳家窮得叮當響,除了幾件舊家具和一些農具,什么都沒有。
“虎……虎哥,沒有啊。”一個小弟湊到王老虎耳邊,小聲說。
王老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不死心,又親自帶人去了陳陽家的菜地和雞舍。
菜地里,除了幾壟長勢不佳的青菜,什么都沒有。
雞舍里,除了那十只肥雞和一堆臭烘烘的雞糞,也什么都沒有。
“怎么樣啊,虎哥?”陳陽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搜到了嗎?”
王老虎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找不到任何證據。
陳陽每天的行蹤,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他除了去幾里外的野狼河拉水,就是在家喂雞,下地干活。
那口被高墻圍起來的水井,他連邊都沒靠近過。
可以說,陳陽擁有最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哼!算你小子藏得深!”王老虎撂下一句狠話,只能帶著他的人,悻悻地離去。
這場鬧劇,雖然沒能扳倒陳陽,卻讓村里的疑云,變得更重了。
既然不是陳陽下藥,那這“怪病”,到底是怎么來的?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靠山坪村蔓延。
王老虎被身上的瘙癢和心里的恐懼,折磨得寢食難安。
他知道,再這么下去,他非得瘋了不可。
他終于坐不住了。
他決定,花大價錢,去縣城,請一個據說能治各種疑難雜癥的老中醫來看看。
這件事,立刻成了全村人關注的焦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個即將被揭曉的,關于“怪病”的最終答案。
縣城里的那個老中醫,架子大得很。
一聽是靠山坪村這種窮鄉僻壤,路又不好走,說什么也不肯出診。
王老虎托人送去的好煙好酒,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他氣得在家里直罵娘,可身上的紅疹子,卻不給他半點喘息的機會。
那疹子,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從最初的紅點,變成了水泡,有些地方被抓破了,開始流黃水,結了痂,又癢得他忍不住去抓,抓破了,又流黃水……
如此反復,惡性循環。
他一個一米八幾的壯漢,被折磨得眼窩深陷,面色蠟黃,走路都打晃。
他老婆和兒子的情況,比他更糟。
家里整天都彌漫著一股草藥和皮肉潰爛混合的怪味。
病急亂投醫。
在幾乎絕望的時候,王老虎想到了一個人——村里那個半隱居的老獸醫,趙叔。
趙叔今年六十多了,一輩子沒娶媳生子,一個人住在村西頭那個破敗的老院子里。
他為人孤僻,不愛跟人打交道。
但一手給牲口看病的本事,卻是遠近聞名。
據說,他還懂一些治人的土方子,只是輕易不肯出手。
王老虎以前是瞧不上趙叔這種“土郎中”的。
可現在,他顧不了那么多了。
他親自上門,半是請求,半是威脅,硬是把趙叔從他那堆滿草藥的屋子里,給“請”了出來。
趙叔被王老虎拉著,一臉不情愿地來到了王家。
他先是捏著鼻子,在屋里轉了一圈,看了看王老虎一家三口那慘不忍睹的癥狀。
他扒開王小寶的眼皮看了看,又抓起王老虎的手,號了號脈。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眉頭卻越皺越緊。
然后,他被王老虎領到了那口惹事的井邊。
“趙叔,你給看看,俺們這病,是不是跟這水有關系?都說這水‘不干凈’了。”王老虎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趙叔蹲在井邊,讓王老虎打了一桶水上來。
那水,看起來依舊清澈,但在陽光下,似乎漂浮著一些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懸浮物。
趙叔沒有喝。
他把那雙給牛接過生、給馬摸過骨的、粗糙干瘦的手,伸進了水桶里。
他用手指,輕輕地捻了捻。
然后,他把濕漉漉的手指,湊到鼻子前,閉上眼睛,像一頭老獵犬一樣,仔仔細細地,聞了很久。
他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渾濁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銳利的、不易察覺的光芒。
他站起身,什么也沒說。
他繞著那座高墻圍起來的井臺,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他的腳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著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穿過高墻的縫隙,落在了緊鄰著井臺的、陳陽家的那個雞舍上。
午后的陽光下,雞舍里,那十幾只肥碩的母雞,正懶洋洋地在沙地上刨著坑,發出滿足的“咯咯噠”聲。
一股濃郁的、混合著雞糞和發酵飼料的氣味,隨風飄來。
王老虎急切地問:“趙叔,看出來沒?這水里到底有啥名堂?是不是陳陽那小子搞的鬼?”
趙叔還是沒理他。
他像著了魔一樣,徑直走到陳陽家的籬笆墻外。
他盯著那個雞舍,看了很久。
又把目光,移到了雞舍旁邊那個堆得像小山一樣、上面還覆蓋著一層草木灰的雞糞堆上。
最后,他的視線,落在了那條從雞舍延伸出來,通往菜地的、不起眼的排水溝上。
那條溝,因為長時間的污水浸潤,周圍的泥土,都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油黑的顏色。
他的眉頭,死死地鎖成了一個疙瘩。
看完這一切,趙叔二話不說,轉過身,背著手,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哎,趙叔!趙叔你去哪啊?你還沒說到底咋回事呢!”王老虎在他身后急得直跳腳。
趙叔卻像沒聽見一樣,頭也不回。
他那瘦小的背影,在夕陽的余暉下,拉得很長,顯得既固執,又神秘。
當天深夜,月黑風高。
就在全村人都以為趙叔也對這“怪病”束手無策的時候,陳陽家的那扇破木門,被“篤、篤、篤”地,悄悄敲響了。
春燕和陳老根都睡了。
陳陽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中,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聽到敲門聲,他沒有絲毫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了門栓。
門外,月光下,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正是老獸醫,趙叔。
趙叔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人后,像只貍貓一樣,敏捷地閃身進屋。
陳陽反手,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屋里沒有點燈,只有一絲微弱的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來。
趙叔在黑暗中,看著陳陽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眼神極其復雜。
有佩服,有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后輩難測的擔憂。
他沉默了很久,仿佛在組織語言。
最后,他壓低了聲音,只說了一句話,陳陽瞬間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