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哎喲,李哥,又在擦寶貝呢?”
馬嫂的嗓門像一把鈍鋸,在老李的耳膜上拉來拉去。
老李頭也不抬,用麂皮布一下下打磨著那塊編碼為144的金磚,回了句:
“嗯,閑著也是閑著。”
雖然語氣平淡,但他享受著這份炫耀帶來的榮光。
整個家屬院都知道,他的兒子曉杰在迪拜做黃金生意,是大老板。
可當夜深人靜,一個陌生的國際長途突然打來。
對方急促地問了一句“是李曉杰的家人嗎?”后便被粗暴掛斷。
這通電話像一根毒刺,扎進了老李用十二年黃金謊言堆砌的自尊里。
他砸開一塊金磚換了路費,飛了七千公里,只想知道一個答案:
“我兒子,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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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一座小城里,每天下午,老李都會把曉杰這個月寄回來的金磚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那塊金磚,編碼是144。
這意味著十二年的歲月,不多不少,每個月一塊,像女人的月事一樣準時。
對門的馬嫂又來串門了,她人還沒到,那股廉價的桂花頭油味兒就先鉆了進來。
“李哥,又在擦寶貝呢?”
馬嫂的嗓門像一把鈍鋸,在老李的耳膜上拉來拉去。
老李頭也不抬,用一塊麂皮布,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地,打磨著金磚上那個模糊的迪拜塔印記:“閑著也是閑著。”
那語氣雖平淡,但每個聽到的人都能品出里面藏著的炫耀的糖精味。
馬嫂湊過來,一雙小眼睛在金磚上滴溜溜地轉,像是兩只蒼蠅盯上了蜜。
“嘖嘖,還是曉杰有出息啊。我們家那小子,就知道在廠里混日子,一個月那點死工資,不夠他自己抽煙喝酒的。”
老李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牽了一下。
他喜歡這種被人羨慕、被人恭維的感覺。
十二年前,曉杰走的時候,拍著胸脯說要讓他和老伴兒成為全院里最風光的人。
老伴兒沒等到,三年前就走了,但風光,老李是實實在在地享受到了。
整個家屬院,誰不知道他老李的兒子在迪拜做黃金生意,是大老板,手指縫里漏一點出來,都夠他們這些老家伙吃一輩子的。
“哪里哪里,小孩子在外面,辛苦。”老李謙虛著,手里的動作卻沒停。
他把金磚翻了個面,讓下午那點稀薄的陽光照在上面,金磚便回報給他一道刺眼的光。那光,晃得馬嫂睜不開眼,也晃得老李心里一陣舒坦。
馬嫂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堆閑話,無非是東家長西家短,老李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全在那塊金磚上。
它不僅僅是黃金,它是老李的臉面,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晚年所有榮耀的源泉。
馬嫂走了,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老李站起身,把金磚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樟木箱子里。
箱子一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一百四十三塊金磚,每一塊都用紅絲絨布隔開,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他凝視著這滿箱的金光,那種被鄰居吹捧時的自得,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空洞的孤獨。
十二年,一百四十四塊金磚,卻沒有一封親筆信,沒有一通像樣的電話。
每次的包裹里,除了一塊金磚,就是一張打印出來的、冰冷的A4紙,上面只有五個字:一切安好,勿念。
這五個字,像釘子一樣,把他所有的思念和擔憂都釘死了。大老板,總是忙的。老李總是這樣對自己說,也對所有問起的人說。
曉杰的生意做到了全世界,忙得腳不沾地,沒時間打電話是正常的。可是,再忙,十二年不回家,正常嗎?
夜深人靜的時候,老李會對著老伴兒的遺像自言自語:
“你說,曉杰他……是不是在那邊,有了別的家了?”
照片里的女人只是溫柔地笑著,不回答。
老馬的房子是三代同堂,每天吵吵鬧鬧的。
老李的房子里,只有他和一百四十四塊不會說話的金磚。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不是住在家里,而是住在一座用黃金砌成的、華麗的墳墓里。
十二年前的那個秋天,空氣還沒有現在這么黏膩。
站臺上擠滿了人,綠皮火車的蒸汽像巨大的白色棉花糖,噴吐著,帶著一股嗆人的煤煙味。
二十八歲的李曉杰,穿著一件嶄新的夾克衫,頭發抹得油亮,整個人像一棵準備鉆破土層的春筍,充滿了向上的、勃勃的生機。
他一只手提著一個碩大的帆布包,另一只手緊緊攥著父親塞給他的那個信封,里面是老李和老伴兒一輩子的積蓄。
“爸,媽,你們就放心吧。同學在那邊都安頓好了,說迪拜遍地是黃金,只要肯干,不出三年,我就把你們接過去享福!”
曉杰的聲音洪亮,蓋過了站臺上的嘈雜。
他的眼睛里閃著光,那種對未來毫不懷疑的光芒,讓老李看得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老李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想說點什么,比如“外面不比家里,要小心”、“別太累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男人之間,不需要那么多婆婆媽媽的話。他只是用力地拍了拍,說:
“好。去了,就干出個樣來,別讓人看扁了。”
曉杰的母親,那個時候身體已經不大好了,臉色蠟黃,靠在老李身上,不停地用手帕擦著眼角。
她拉著曉杰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囑咐:
“到了就來信,要按時吃飯,別跟人起沖突……”
曉杰笑著點頭,說:“媽,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
火車拉響了長長的汽笛,催促著離別。
曉杰跳上車門,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對他們揮手。
他的臉在蒸騰的霧氣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大聲喊著:
“爸!我一定讓你成為院里最驕傲的人!”
老李站在原地,用力地揮著手,直到那列綠色的火車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鐵軌的盡頭。
他回頭,看到妻子已經哭得站不住了。他扶著她,說:
“別哭了,是好事。兒子有出息,是好事。”
曉杰走了之后的第一年,信來得很勤。信里說,迪拜果然是個神奇的地方,高樓插進云里,馬路上跑的都是好車。
他說他跟同學合伙做起了轉口貿易,雖然辛苦,但很有賺頭。他還寄回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他站在一片金色的沙灘上,背后是那座著名的帆船酒店,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皮膚曬成了古銅色,看上去精神極了。
老李把那張照片鑲了個框,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從第二年開始,曉杰寄回來的不再是信,而是金磚。第一塊金磚寄到的時候,整個家屬院都轟動了。
郵遞員用一種看神仙似的眼神看著老李,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沉甸甸的木盒子交給他。
老李當著眾人的面打開,那塊黃澄澄的東西一露出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那以后,老李家的門檻幾乎被踏平了。來借錢的,來取經的,來巴結的,形形色色。
老李把腰桿挺得筆直,他知道,兒子做到了。他真的成了全院最驕傲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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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是從一個電話開始的。一個深夜打來的國際長途。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陌生,帶著濃重的口音,急促地問:“喂?是李曉杰的家人嗎?”
老李心里一咯噔,正要回答,就聽到背景里傳來一陣嘈雜的、像是阿拉伯語的呵斥聲,然后電話就被粗暴地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了老李的心臟。
十二年來,他用“兒子是大老板,忙”這個理由,像糊窗戶紙一樣,糊住了所有疑慮的窟窿。但這個莫名其妙的電話,像一陣狂風,瞬間把所有窗戶紙都撕得粉碎。
出事了。
這個念頭一旦鉆出來,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白天,他依然去公園散步,跟老伙計們下棋,但魂不守舍。
他看著箱子里那一百四十四塊金磚,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刺骨的寒意。這些東西,真的是兒子風風光光賺來的嗎?
他想起了那張“一切安好,勿念”的紙條,那五個字現在看來,更像是一種警告,一種封口。
老李的煙抽得越來越兇,咳嗽聲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響,聽上去格外凄涼。
他開始仔細回憶這些年來的蛛絲馬跡。
包裹的郵戳永遠是同一個,地址永遠是一個公共郵箱的編號,沒有任何公司或私人地址的痕跡。
兒子的照片,永遠停留在十二年前那一張。
他甚至不知道兒子現在長什么樣,是胖了還是瘦了。
他給兒子那個早就打不通的號碼發了瘋似的打電話,回應他的永遠是冰冷的電子音。
鄰居們依然羨慕他,馬嫂依然會說:“李哥你真有福氣。”
但現在,這些話聽在老李耳朵里,句句都是諷刺。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穿著華麗的戲服,在眾人面前表演著幸福,幕布后面卻是一片漆黑。
一個星期后,老李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去迪拜。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快七十了,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更別說出國。他不懂外語,口袋里除了退休金也沒多少錢。
但尋子的念頭,像野火一樣燒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膽怯。他必須去,他要知道兒子是死是活。
他砸開了箱子上的鎖,取出最新寄來的那塊金磚。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后用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向了金磚的一角。
“哐”的一聲巨響,像是砸碎了一個維持了十二年的夢。金磚的一角被砸得變了形,露出了里面柔和的金色。
他用布包好那一小塊金子,去了城里最大的金店。
金店的老師傅戴著老花鏡,用專業的工具檢測了半天,說:
“金是真金,就是純度……不算頂級,有點雜質。您這是哪里來的?”
老李含糊地說:“祖上傳下來的。”他拿著換來的厚厚一沓錢,心里那股不祥的預感,變得更加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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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瞞著所有人,對鄰居說:
“我兒子給他寄了機票,請我去迪拜住一陣子,享受享受。”
馬嫂羨慕得眼睛都紅了,說:
“哎喲,李哥,您可算出人頭地了,這下要去當太上皇了!”
老李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里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老伴兒的那張遺像。
飛機穿過云層,老李看著窗外棉花糖一樣的云,心里卻像灌了鉛。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兒子西裝革履地站在機場,身后跟著一群保鏢,開著豪車來接他?還是……一個他無法承受的真相?
抵達迪拜機場時,老李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這里的一切都像是用錢堆起來的,光潔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高得望不到頂的穹頂,還有穿著各種服飾、說著各種語言的人。
這就是兒子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一座名副其實的黃金之城。
老李心里的不安稍微減輕了一些。在這樣的地方,兒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他按照包裹上那個唯一的地址,打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印度人,嘰里呱啦說了一通,老李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只能把寫著地址的紙條遞過去。司機看了一眼,點點頭,發動了車子。
車子穿過流光溢彩的市中心,駛向了另一片區域。這里的建筑開始變得老舊,街道也變得狹窄擁擠。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香料、汗水和海鮮混合的奇怪味道。這片區域叫德拉(Deira),是迪拜的老城區。
出租車最終停在了一個毫不起眼的郵政服務點門口。老李愣住了,他想象中的“曉杰國際貿易公司”總部,竟然是這么個小門臉?
他走進去,用手機翻譯軟件比劃了半天,工作人員才明白他的意思。
一個年輕的職員查了查電腦,然后搖著頭告訴他,這個P.O. Box是一個公共郵箱,租用人的信息非常模糊,只知道每個月都有一個亞洲面孔的男人來這里寄一個一模一樣的包裹。
線索,就這么斷了。
老李站在德拉混亂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面孔,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助和恐懼攫住了他。
他像一滴水,滴進了大海,瞬間就找不到了方向。
接下來的幾天,對老李來說就像一場噩夢。
他語言不通,只能拿著曉杰十二年前的照片,在德拉的黃金市場、香料市場和各種華人聚集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詢問。
“你見過這個人嗎?他叫李曉杰,在這里做大生意。”
大多數人只是匆匆瞥一眼照片,然后冷漠地搖頭走開。有的人甚至露出嘲弄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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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的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老李的嘴唇干裂,汗水濕透了襯衫,腳上磨出了水泡。
他住在一間最便宜的小旅館里,房間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床,窗外是永無休止的嘈雜。
他帶來的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希望,也隨著錢的減少而一點點變得渺茫。
他開始懷疑,兒子是不是真的出事了。也許那個電話,就是最后的信號。
絕望中,他突然想起了曉杰早年的信里,提到過的一個名字——阿誠。
那是他的同鄉,據說在迪拜開了一家小雜貨鋪。這是一個很小的細節,如果不是被逼到絕路,老李根本想不起來。
他改變了策略。他不再打聽“做黃金生意的大老板李曉杰”,而是開始打聽“開雜貨鋪的阿誠”。
這個目標顯然具體得多。在向一個中餐館的老板打聽時,對方想了想,說:“你說的是不是在索納普勞工營那邊的阿誠?他確實開了個小店,專做我們這些打工仔的生意。”
索納普(Sonapur)。老李后來才知道,這個詞在印地語里的意思是“黃金之城”,但它卻是迪拜最大的勞工聚居區,一個與市中心的光鮮亮麗截然相反的世界。
老李按照餐館老板的指引,坐上了一輛破舊的公交車。車子晃晃悠悠地駛向城市的邊緣,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
最終,車子停在了一片由低矮板房組成的區域。這里塵土飛揚,垃圾遍地,空氣中充滿了汗味和廉價咖喱的味道。
老李在迷宮一樣的小巷里穿行,終于在一個拐角處,看到了一個掛著褪色中文招牌的小店——“阿誠便利店”。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吱吱作響的門。
店里很昏暗,貨架上擺著一些方便面、辣醬和日用品。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算賬。
“請問,你是阿誠嗎?”老李的聲音有些沙啞。
男人抬起頭,當他看清老李的臉時,眼神瞬間變了。
他就是阿誠。
“您……您是李叔?”阿誠的聲音在發抖,手里的筆都掉在了地上。
老李的心沉了下去。阿誠的反應,證實了他所有的猜測。
“曉杰呢?”老李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他在哪兒?”
阿誠慌忙從柜臺后面走出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李叔,您怎么來了?曉杰他……他去歐洲出差了,生意做得大,滿世界跑,這陣子不在迪拜。”
這套說辭,老李已經聽了十二年了。他看著阿誠躲閃的眼神,和這個破敗不堪的雜貨鋪,只覺得一陣眩暈。
“出差?”老李冷笑一聲,一步步逼近阿誠,“你看看你這里,再看看我,你覺得我還信嗎?”
他一把抓住阿誠的胳膊,那雙因為尋找兒子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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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國內飛了七千公里過來,不是來聽你撒謊的!你告訴我實話!”老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他是不是出事了?坐牢了?還是……還是已經沒了?!”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寧愿聽到一個最壞的消息,也不想再被這個黃金謊言繼續包裹著。
“我只要知道他還活著!求你了,告訴我!”
一個近七十歲的老人,就這樣在一個異國他鄉的陌生人面前,近乎崩潰地哀求著。
阿誠的心理防線徹底垮了。
看著眼前這個被思念和恐懼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老人,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李叔,您別這樣……”阿-誠的聲音帶著哽咽,“曉杰他……他還活著。只是……他活得,比我們誰都辛苦。”
他扶住搖搖欲墜的老李,說:“我帶您去見他。但是,您……您一定要有心理準備。”
阿誠開著一輛破舊的皮卡,載著老李駛離了索納普勞工營。
車子一路向著沙漠的更深處開去。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蕪,只有單調的黃沙和偶爾出現的工業廠房。
空氣變得越來越渾濁,一股刺鼻的氣味透過車窗的縫隙鉆了進來,嗆得老李陣陣咳嗽。
“這是去哪兒?”老李不安地問。
“一個……神秘的地方。”阿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