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智庫 | 聯合國前官員：西方國家從未承認自己的錯誤

作者：Jomo Kwame Sundaram，聯合國前官員、馬來西亞經濟學家、亞太智庫研究員

在譴責完1997-98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采取的務實應對措施后，西方國家在面對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時卻推行了相似的政策，但從未承認自己的錯誤。

政治化的匯率

在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保羅·沃爾克自1979年末起為遏制通貨膨脹而大幅提高利率之后，盡管經濟停滯進一步加深，但美元的價值卻依然強勁。

美國的出口品在國際市場上幾乎沒有競爭力，尤其難以與德國和日本競爭。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初期一度奉行“強勢美元”政策，這削弱了出口、并刺激了進口。

1985年9月，七國集團（G7）在紐約廣場飯店簽署了“廣場協議”（Plaza Accord），協議同意日元與德國馬克都必須相對美元大幅升值。

隨后出現了“強日元”時期（日語稱 endaka），這一局面持續了約十年，直到1995年年中。強日元使日本商品在海外市場的競爭力下降，從而為里根時代的繁榮提供了機會。

而德國總理赫爾穆特·科爾通過加速與東德的統一進程，并推動新的歐元貨幣安排，避免了德國馬克像日元那樣大幅升值。

因此，在戰后“經濟奇跡”持續數十年之后，德國避免了日式災難；日本的奇跡則在災難性的1989年“金融大爆炸”改革后戛然而止。

資本流動自由化

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敦促各國放棄資本管制之際，東亞國家大量借入美元，期待日后能以更有利的條件償還。

與此同時，直到美國在1995年年中允許日本扭轉日元升值趨勢之后，美元才停止走弱。IMF在總裁米歇爾·康德蘇任內開始推動資本賬戶自由化。這與基金組織《協定》第六條的宗旨相矛盾；該條款確認各國當局有權管理本國的資本賬戶。

盡管存在相當多的反面證據，康德蘇領導下的IMF仍宣揚資本賬戶自由化所謂的種種優點。1997年年中之前，大量資本流入使東亞新興金融市場一度欣喜不已。在“強日元”十年之后，自1995年年中起，美元開始升值。

而在1997年年中之后，當金融資本流入發生逆轉時，一些東亞貨幣當局無力應對，只得轉向IMF尋求緊急融資。

危機的諸多路徑

亞洲金融危機通常被認為始于1997年7月2日——當日泰銖實行“浮動匯率”，在缺乏央行支撐的情況下，其幣值迅速下跌。隨之而來的恐慌如傳染病般通過金融市場迅速蔓延至各國。

金融投資者——從曼谷、新加坡、香港、東京到倫敦、紐約——匆忙撤資，往往像受驚的獸群一樣，盲目跟隨他們認為的“市場領頭羊”，卻并不清楚原因。

資金從該地區各經濟體迅速外逃，宛如黑暗劇院里聽到火警警報的觀眾驚慌離場。甚至連菲律賓也遭遇資本外逃——盡管其本來獲得的金融資本并不多——只因為其位于東南亞這一“錯誤街區”。

此前還被稱為“東亞奇跡”經濟體的馬來西亞、印尼和泰國，相關投資的信心突然崩塌。該地區的中央銀行對IMF的處方心存懷疑，但自認別無選擇，只能照辦。

當時的新聞照片顯示，IMF總裁米歇爾·康德蘇神情嚴厲、雙臂交叉，像不悅的訓導主任一樣站在一旁，而印尼總統則深深鞠躬簽署IMF協議。這一屈辱性的畫面很可能加速了蘇哈托在1998年年中不久后的震撼辭職——在他于1965年9月通過殘酷的軍事政變奪權三十多年之后。

在更早的一次金融危機之后，馬來西亞1989年的一項法律曾禁止某些高風險的銀行與金融操作，但當局仍希望吸引外資進入其股票市場。泰國則因通過“曼谷國際銀行業務設施”及其地方對應機制，讓借款人能夠直接接觸外國銀行，從而變得更為脆弱；債務人因此可以繞過央行的監管與審慎監督。泰銖的浮動匯率引發了該國大規模的資金外流。

隨著市場信心轉弱，資金也從馬來西亞股市撤離，觸發其貨幣對美元匯率的大幅崩跌；而美元在1985年至1995年間相對日元一直平穩地走弱。

在經歷巨額資本外流之后，馬來西亞最終于1998年9月開始對資金外流實施資本管制——此時，距危機爆發已14個月之久。

這些控制措施使馬來西亞得以暫時穩定其貨幣和經濟，但也終結了此前十年加速工業化和增長的進程。

吸取經驗教訓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非但沒有承認并解決早期資本賬戶自由化導致的問題日益惡化，反而通過其政策建議使情況雪上加霜。該組織堅持保持資本賬戶開放并提高利率以逆轉資本外流，這導致借貸成本上升，進而推高消費和投資成本，從而拖累經濟增長。由于投資和消費是經濟增長的必要條件，基金組織的政策建議非但未能解決問題，反而使問題更加嚴重。

東亞金融危機無疑是可以避免的。經驗表明，金融市場與資本流動的運作方式，并不像主流理論所宣稱的那樣。因此，金融教條及其對經濟理論與政策的影響，遮蔽了對市場真實運作機制的更現實理解，也削弱了制定更務實、更合適政策替代方案的能力。

歷史從不會完全重演。但要更好地制定避免金融危機以及實現復蘇的政策，只能依賴更有信息支撐、并以歷史為基礎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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