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請知悉
抗戰(zhàn)是勝利了，可明樓的日子卻過得空落落的。
如今他是人人敬仰的大人物，但偌大的明公館只剩他自己。
心里唯一的念想和安慰，就是被他親手安排去北平“避禍”、安享晚年的大姐明鏡。
他以為，他終于保護好了這個家。
為了給那段腥風血雨的過去徹底畫上個句號，他去監(jiān)獄見了即將被槍決的老對頭汪曼春。
汪曼春貼著鐵欄，像瘋子一樣笑著告訴他。
“你不知道吧，你大姐根本就沒離開過上海！你當初在火車站親手送走的那個女人，根本不是她！”
01
上海的秋天，總是帶著一股子沁入骨髓的涼意。梧桐葉被風一卷，嘩啦啦地落下來，鋪滿了曾經(jīng)被鮮血和硝煙浸染過的街道。如今，這座城市正在努力地愈合傷口，重新煥發(fā)出它那紙醉金迷的光彩。
勝利了。
這兩個字，對明樓而言，既是沉甸甸的勛章，也是一副無形的枷鎖。
他依舊住在明家那棟法式洋房里。宅子還是那個宅子，氣派，安靜，每一個角落都擦拭得一塵不染。可如今，這里太空了。阿誠被派往了遙遠的北方，執(zhí)行一項漫長而機密的任務；明臺，那個總愛惹是生非的小家伙，也被送去香港繼續(xù)他的學業(yè)。偌大的明公館，只剩下明樓和忠心耿耿的阿香。
每天傍晚，阿香還是會習慣性地在紅木長桌上擺好四副碗筷?？纱蠖鄶?shù)時候，只有明樓一個人，枯坐在主位上。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他會安靜地吃完飯，然后把自己關(guān)進書房，處理那些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公務。
他是新政府里舉足輕重的人物，是人人敬仰的明先生，是行走的傳奇。人們看到他，總是帶著三分敬畏，七分欽佩。他永遠那么從容，那么儒雅，仿佛沒有什么事能讓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泛起波瀾。只有他自己知道，當夜深人靜，當所有的偽裝都可以卸下時，那種排山倒海的疲憊和孤獨，會怎樣將他一點點淹沒。
他常常會走到二樓大姐明鏡的房門前，手掌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停留許久，卻從不推門進去。他想象著大姐在北平的四合院里，侍弄著她最愛的蘭花，午后泡上一壺好茶，聽著收音機里的評彈，安逸，祥和。這個念頭，是他內(nèi)心深處唯一的慰藉，是支撐著他走過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的燈塔。他為這個家付出了那么多，犧牲了那么多，只要大姐能安享晚年，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這天下午，下屬送來一份文件。薄薄的一張紙，卻像有千斤重。明樓的目光落在紙上那幾個打印的宋體字上：汪曼春，三日后，執(zhí)行槍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開始變得昏黃。他揮了揮手，讓下屬退了出去。
他決定去見她最后一面。
這不是為了緬懷那段早已扭曲變形的舊情，更不是為了炫耀勝利者的姿態(tài)。這是一種儀式。他需要親手為那段血與火的歲月，為所有在明暗交鋒中逝去的人，也為他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畫上一個徹底的，干凈的句號。
他回到臥室，打開衣柜，選了一身體裁合度的深色西裝。對著鏡子，他一絲不茍地將頭發(fā)梳理整齊，用發(fā)蠟固定好每一根發(fā)絲。鏡子里的男人，面容沉靜，眼神深不見底，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破綻。他是明樓，那個永遠掌控全局的明樓。
提籃橋監(jiān)獄，是這座城市最陰暗的角落。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味、鐵銹味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氣息。冰冷的鐵門一道道在身后關(guān)上，發(fā)出沉悶的巨響，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在探視室里，他見到了汪曼春。
她早已沒了往日“76號”女魔頭的艷光四射。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她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頭發(fā)枯黃，像一蓬亂草。歲月和仇恨，把這個曾經(jīng)嬌艷如玫瑰的女人，徹底碾碎了。唯一沒變的，是她的那雙眼睛。
在看到明樓出現(xiàn)的那一刻，那雙黯淡的眼睛里瞬間燃起了火焰，混雜著扭曲的愛，蝕骨的恨，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怨毒。
她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哭鬧，也沒有歇斯底里地咒罵。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鐵欄的另一邊，貪婪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進自己的骨頭里。
明樓在她的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冰冷的鐵欄和一張斑駁的木桌。
“我來送你一程?！彼穆曇羝届o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汪曼春的嘴角咧開，發(fā)出一聲低啞的笑，像是破舊風箱被拉動的聲音?！八臀?？”她搖了搖頭，身體前傾，枯瘦的手指抓住了鐵欄桿，“明樓，你最該送的，從來不是我。”
她的動作讓明樓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來看我了，明樓?！彼蓍碌哪樕暇`開一個詭異的笑，“是來看我死，還是來聽一個……能讓你后半輩子都睡不著覺的故事？”
明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知道，汪曼春這種人，到死都不會安分。
看到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汪曼春似乎被刺激到了。她湊近鐵欄，呼吸里的氣息都帶著毒蛇般的冰冷和腥氣：“你以為你贏了？是，你的信仰勝利了，你的國家勝利了?？墒悄隳?？明樓，你個人呢？你以為你保護了你的家人？你以為你把你最愛的大姐，送去北平享福了？”
她每說一句，明樓的眉頭就擰緊一分。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蜷縮成了拳頭。
汪曼春捕捉到了他細微的變化，那讓她感到一種變態(tài)的滿足。她突然爆發(fā)出一陣癲狂的大笑，笑聲在空曠壓抑的監(jiān)獄里回蕩，尖利刺耳，像一把淬毒的刀，一下下凌遲著人的神經(jīng)。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她笑著，眼角卻滲出了渾濁的淚水，“你聽好了！這個秘密，我給你準備了很久！我一直留著，就等著今天，等你來看我的時候，親口告訴你！”
她猛地收住笑聲，死死地盯著明樓的眼睛，一字一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大姐明鏡，從未離開上海！那個所謂去北平‘避禍’的女人，不過是藍衣社找來的一個替身！你親手送走的，是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轟——”
明樓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瞬間炸開了。他那引以為傲的、如同第二層皮膚般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出現(xiàn)了清晰的裂痕。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瞳孔劇烈地收縮。
不可能……這不可能！這是瘋話！是她臨死前的詛咒！
可汪曼春的笑聲還在繼續(xù)，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充滿了報復的快意。那笑聲穿透了鐵欄，穿透了厚重的墻壁，像一把無形的、淬了劇毒的刀，狠狠地扎進了他心里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02
從提籃橋監(jiān)獄回來，明樓把自己關(guān)在了書房里。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濃烈的煙霧很快彌漫了整個房間，嗆得人眼睛發(fā)酸?？伤袷歉杏X不到一樣，只是機械地重復著點煙、吸煙、摁滅的動作。煙霧繚繞中，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顯得晦暗不明。
“瘋話……都是瘋話……”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對自己說。這是汪曼春最后的、也是最惡毒的報復。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什么能傷他最深。她要在他贏得一切的時候，奪走他心中最珍視的東西，讓他一輩子都活在痛苦和懷疑里。
他必須這么告訴自己。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辦公室，處理公務，會見同僚，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言談舉止依舊無可挑剔。沒有人看出任何異樣。那個沉穩(wěn)干練、運籌帷幄的明先生，又回來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世界已經(jīng)開始傾斜。
白天，他用繁忙的工作麻痹自己。可一到晚上，當他回到那座空曠的大宅，汪曼春那癲狂的笑聲和惡毒的話語，就會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
“大姐明鏡，從未離開上?！?/p>
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直到晨光熹微。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黑暗和寂靜中瘋狂地生根發(fā)芽，長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叢林，將他困在中央。
他開始不自覺地在家里尋找著什么。
他第一次在沒有阿香陪伴的情況下，推開了大姐明鏡的房門。房間里的一切都保持著“離開”那天的樣子，纖塵不染。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大姐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皂的味道。
他緩緩地走進去，腳步很輕，像一個闖入圣地的罪人。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梳妝臺上，放著一套英國產(chǎn)的銀質(zhì)梳具。他記得，這是他第一次用薪水給大姐買的禮物，大姐嘴上嗔怪他亂花錢，卻寶貝得不得了。
他拉開衣柜，里面整齊地掛著幾件旗袍，面料和手工都是頂尖的，有幾件還是大姐最喜歡的款式。
他的手撫過床頭柜，上面擺著一張她和他們兄弟三人的合影。照片上，大姐笑得一臉慈愛和驕傲。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人心慌。
他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姐了。明鏡愛美，愛體面，愛到了骨子里。就算當年日本人封鎖家門，家里面臨破產(chǎn)，她出門也依舊要穿上最挺括的旗袍，頭發(fā)梳得紋絲不亂。她說，明家的人，什么時候都不能失了氣度。
這樣一個把體面看得比命都重的人，怎么會在去北平“長住”的時候，把最心愛的旗袍、最珍貴的首飾、最有紀念意義的禮物，全都留下？
這不合常理。
當時，他被即將到來的離別和對大姐安全的擔憂沖昏了頭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jié)。如今想來，處處都是疑點。
他猛地轉(zhuǎn)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書房，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電話線在寂靜的房間里延伸，連接著遠方的阿誠。
電話接通得很快。
“大哥？”阿誠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驚喜。
明樓清了清嗓子，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鎮(zhèn)定?！鞍⒄\，最近……怎么樣？”
“我這邊都好，大哥。你放心?！卑⒄\在那頭輕快地回答，“任務進展得很順利。倒是你，家里就你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p>
“嗯?！泵鳂菓艘宦暎种笩o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努力組織著措辭，讓問題聽起來不那么刻意，“大姐最近……有和你聯(lián)系嗎？”
“有啊，”阿誠的語氣沒有任何異樣，“前兩天還通過機要渠道給我發(fā)了消息報平安，說北平天氣好，秋高氣爽的，她院子里養(yǎng)的蘭花又開了新品種。還說讓我有空替她去看看你，別總把自己當鐵打的。大哥，你放心吧，大姐在北清路的那個宅子里住得很好，周圍都是些退下來的老先生老太太，清凈?！?/p>
北清路……蘭花……
這些信息，和明樓掌握的一模一樣。可不知道為什么，從阿誠嘴里說出來，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嗯，那就好。”明樓的聲音有些發(fā)干，“我就是……突然有點想她了?！?/p>
“等我這邊任務結(jié)束，我休假，我們一起去北平看她?！卑⒄\在那頭安慰道。
“好?！?/p>
掛斷電話，明樓的臉色比窗外的月光還要蒼白。
阿誠口中的“平安信”，是通過官方機要渠道傳遞的。那種消息，為了保密和安全，必然是言簡意賅，冰冷刻板的。大姐的信，從來都不是那樣的。
她寫信，總是充滿了煙火氣，一會兒抱怨他又瘦了，一會兒又嗔怪明臺又闖了什么禍，字里行間都是鮮活的、嘮叨的、溫暖的。
更重要的是，阿誠說，大姐讓他照顧好自己，別總把自己當鐵打的。這句話……太“正確”了，正確得像是在照著稿子念。大姐會怎么說？她會說：“明樓！你再敢這么糟蹋自己，你看我回不回來打斷你的腿！”
那才是他的大姐。
一種可怕的、讓他不敢深想的猜測，像毒藤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
深夜，明樓再次走進了大姐的房間。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他徑直走到床邊，蹲下身，拉開了床頭柜最下層那個沉重的抽屜。
抽屜里，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個上了鎖的紅木小匣子。
明樓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記得這個匣子。他當然記得。這里面放著的，是明家?guī)状藗飨聛淼淖娈a(chǎn)地契，還有一些最重要的銀行票據(jù)和金條。這是明家的根，是大姐的命根子。當年上海時局最動蕩的時候，明鏡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他說：“阿樓，以后要真到了要逃難的地步，什么都可以不要，這個匣子，我就是抱著它死，也要抱在懷里?！?/p>
可現(xiàn)在，這個比她生命還重要的東西，卻被她“遺忘”在了這里。
為什么？
一個人，怎么會丟下自己的“命根子”，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避禍”？
明樓伸出手，顫抖地撫摸著匣子上冰涼的銅鎖。那把小小的鎖，此刻仿佛有千鈞之重，鎖住的不是明家的財產(chǎn)，而是他最后的希望和自欺欺人。
汪曼春的話，阿誠的電話，眼前的紅木匣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個他不敢想象，也無法承受的深淵。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臟。
03
那一夜，明樓徹夜未眠。
書房的燈亮了一整晚。他沒有再抽煙，只是枯坐在那張巨大的書桌后，目光空洞地盯著窗外由黑變灰、再由灰變白的天際。
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汪曼春的詛咒也好，報復也罷，她已經(jīng)成功地在他心里鑿開了一個洞。這個洞如果不被填上，遲早會把他整個人都吞噬掉。他必須查清楚，必須知道真相。這種懸在頭頂?shù)牟淮_定性，比任何已知的壞消息都更折磨人。
他開始害怕，一種自從投身諜報工作以來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他這一生，都在偽裝，都在布局，騙過了敵人，騙過了同伴，甚至騙過了最親近的家人。他以為自己是那個執(zhí)棋的人，可難道到頭來，自己才是那個被騙得最慘的傻瓜？
天一亮，他便撥通了辦公室的電話，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他動用了自己現(xiàn)在能動用的最高權(quán)限，調(diào)取了當年護送大姐“前往”北平的所有相關(guān)檔案。那些已經(jīng)泛黃的紙張被一份份送到他的面前，上面詳細記錄著行動的每一個細節(jié)：人員配置、車輛安排、沿途的接應點、偽造的通行證件……
檔案做得完美無缺，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嚴絲合縫，找不到任何破綻。
但正是這種完美，讓明樓感到一陣窒息。
這哪里像是一次為了躲避戰(zhàn)亂而倉促安排的“避禍”？這分明是一場計劃周密、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交接”！每一個參與的人，都像是一顆精密的螺絲釘，在自己的位置上發(fā)揮著作用，共同完成了一臺龐大的機器的運轉(zhuǎn)。而他，當年那個心急如焚的明樓，催促著盡快行動的明樓，似乎也只是這臺機器上的一環(huán)。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能再依賴這些冰冷的檔案了。他需要一雙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那個在北平的“大姐”。
他把自己最心腹的下屬，一個名叫老趙的人，叫到了辦公室。老趙四十多歲，樣貌普通，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那種。
他過去是明樓手下最得力的地下情報員之一，話不多，但做事極其穩(wěn)重可靠。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他便留在了明樓身邊，處理一些不方便由官方出面的事務。
明樓關(guān)上了辦公室的門，親自給老趙倒了杯熱茶。
“老趙，”明樓的聲音很平靜，“要麻煩你替我辦一件私事?！?/p>
“先生您盡管吩咐。”老趙恭敬地站著。
“坐下說?！泵鳂侵噶酥笇γ娴纳嘲l(fā)，他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用一種盡量家常的口吻說道：“家姐在北平住了也有一段時間了，我總有些不放心。官面上的問候，總是報喜不報憂。我想給你個驚喜，你親自去一趟北平?！?/p>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老趙的反應。老趙只是認真地聽著，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明樓繼續(xù)說：“這次去，不要驚動任何人，不要通過任何官方渠道。你就以我的私人朋友的名義，去那個地址附近住下。遠遠地看一看就行?？纯此〉脩T不慣，精神好不好，平時都跟些什么人來往，周圍的鄰里關(guān)系怎么樣?？傊?，事無巨細，任何你覺得奇怪的地方，都記下來告訴我。”
“我明白了，先生。”老趙點了點頭，“是只看不接觸？”
“對，只看不接觸。”明樓強調(diào)道，“最重要的是，不要讓她發(fā)現(xiàn)你。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在監(jiān)視她，老人家會多心的?！?/p>
“先生放心，我保證辦妥。我今天就動身?！崩馅w站起身，利落地回答。
送走老趙，明樓感覺自己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力氣。他布下了一顆棋子，去探查一個可能是他此生最大騙局的真相。接下來，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是最熬人的酷刑。
在等待老趙消息的日子里，明樓度日如年。他依舊準時上下班，開會，批閱文件，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他的變化。明先生的話變少了，臉上的笑容也像是凝固住的面具，只有在談論公事時，那雙眼睛里才會短暫地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開始頻繁地陷入回憶。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送大姐去火車站那天的情景。那天風很大，站臺上人很多。他記得，自己緊緊地握著大姐的手，不停地叮囑她到了北平要按時吃飯，天冷要加衣?？纱蠼隳翘靺s異常地沉默，沒有像往常一樣嘮叨他，也沒有掉一滴眼淚，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復雜得讓他看不懂。
他當時以為，那是離別前的傷心與不舍。
現(xiàn)在想來，那眼神里……是絕望嗎？還是哀求？或者是某種他從未讀懂過的訣別？
記憶的碎片開始變得模糊又銳利，交替出現(xiàn)，反復刺痛著他的神經(jīng)。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越是努力回想，那些細節(jié)就越是詭異。他記得自己把大姐扶上火車，隔著車窗對她揮手?；疖囬_動時，那個“大姐”也對他揮了揮手，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
一個即將離開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離開自己視若生命的弟弟，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避難”的女人，會是那樣的反應嗎？
不會的。他的大姐，一定會哭得肝腸寸斷。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每一個念頭，都像是在把他往深淵里再推一步。他只能等待，等待老趙從北平帶來的，那個可以宣判他命運的消息。
04
等待老趙消息的同時，明樓并沒有閑著。汪曼春的話里，除了那個驚天的秘密，還有一個關(guān)鍵詞——“藍衣社”。
如果說之前他對汪曼春的話還抱有萬分之一的僥幸，認為那只是惡毒的臆想，那么“藍衣社”這三個字，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他思路中另一扇黑暗的大門。
在抗戰(zhàn)時期，各方勢力犬牙交錯，明面上的敵人是日本人和汪偽政府，但暗地里，國民黨內(nèi)部不同派系的斗爭，其殘酷和復雜程度，絲毫不亞于前者。藍衣社，作為軍統(tǒng)的前身之一，以其手段酷烈、行事詭秘而著稱。他們就像一群幽靈，滲透在各個角落，為了達成目的，無所不用其極。
明樓的調(diào)查重心，開始悄然偏移。
他利用職權(quán)，以“整理戰(zhàn)時遺留檔案，清查敵偽潛藏勢力”為名，開始秘密調(diào)閱那些被層層封存的絕密資料。這些檔案記錄著抗戰(zhàn)末期，藍衣社在上海地區(qū)所有潛伏人員的名單、秘密行動的記錄，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特殊任務”。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舉動。這些檔案牽扯到太多如今身居高位的人，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但明樓已經(jīng)顧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須知道，當年在那張巨大的棋盤上，除了他自己，還有誰在落子。
檔案室里終年不見陽光，空氣中飄浮著紙張腐朽的味道。明樓獨自一人，在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鐵皮柜之間穿行，翻閱著那些發(fā)黃的卷宗。每一頁紙，都可能記錄著一段血腥的過往，每一個名字，都可能代表著一個消失的生命。他看得非常仔細，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終于，在一個標注著“特殊人才”的文件夾里，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代號。
代號：“畫眉”。
檔案里關(guān)于“畫眉”的描述很簡單，卻讓明樓的瞳孔猛地一縮。上面寫著：“女，籍貫不詳，年齡約四十歲上下。精通易容模仿，善于扮演不同身份角色，接受過嚴格的心理素質(zhì)訓練，能長期保持潛伏狀態(tài)。任務記錄：絕密?！?/p>
寥寥數(shù)語，卻勾勒出一個頂尖替身特工的形象。
更關(guān)鍵的是，明樓往下翻閱，發(fā)現(xiàn)在明鏡“離開”上海，也就是一九四五年初的那段時間里，“畫眉”的所有活動記錄都是一片空白。而在那之后，她的檔案狀態(tài)被更新為“執(zhí)行長期潛伏任務”，地點：北平。
“畫眉”……畫眉鳥以善于模仿各種聲音而聞名。這個代號，簡直就是為替身量身定做的。
明樓拿著那份檔案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巧合？世界上會有這么多指向同一個方向的巧合嗎？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阿誠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他因為一項緊急公務，從北方短暫地返回了上海。
“大哥！”阿誠臉上帶著重逢的喜悅，但當他看清明樓的樣子時，笑容僵在了臉上。
眼前的明樓，讓他感到陌生而心疼。不過短短半個多月未見，大哥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眼中布滿了細密的血絲。他身上那件昂貴的西裝，此刻也顯得有些空蕩。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陰郁之中。
“大哥，你到底怎么了？”阿誠快步走上前，一把奪過明樓手里的酒杯，“怎么一個人喝這么多酒？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明樓被他突然的動作驚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他疲憊地擺了擺手，靠在沙發(fā)上，“沒什么，最近公務繁忙，有些累了。你不是在北方嗎？怎么突然回來了？”
他不敢告訴阿誠。這個猜測太過殘忍，太過沉重。他已經(jīng)獨自背負了這么多天，他不想再把阿誠也拖進這個無底的深淵。只要真相還未水落石出，他就不能讓弟弟也跟著他一起承受這份煎熬。
“有個緊急會議，我回來兩天就走?！卑⒄\緊緊地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大哥，你別騙我。我們是一起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你什么樣子我沒見過？你現(xiàn)在這樣子，不對勁。你是不是……病了？”
“我沒事。”明樓移開目光，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你辦完事就盡快回去吧，外面的任務要緊?！?/p>
阿誠的心沉了下去。他感覺到了，感覺到了大哥在他和自己之間，筑起了一道無形的墻。這道墻，比以往任何時候的偽裝都要厚，都要冰冷。他關(guān)切的詢問，被這道墻擋了回來，甚至變成了一種冒犯。
“我們是兄弟。”阿誠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帶著一絲受傷的固執(zhí)，“有什么事，是不能一起扛的嗎？還是你覺得，我現(xiàn)在不配再和你一起扛事了？”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和明樓說話。書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明樓看著阿T誠，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他只是拿起外套，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便錯身走了出去。
阿誠站在原地，看著大哥蕭索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里又急又痛。他知道，一定發(fā)生了天大的事，一件連大哥都扛不住的事。
就在阿誠返回北方的第二天，明樓收到了一封從北平發(fā)來的加密電報。發(fā)報人是老趙。
他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用顫抖的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翻譯著電碼。
電文很短，卻字字驚心，像一把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
“目標確認。居于北清路七號。生活極有規(guī)律，深居簡出，與描述相符。但據(jù)側(cè)面了解，此人初到北平時，不會說上海話，口音偏北，后逐漸學習糾正。與鄰居交往，從未聽其提起過家人，尤其是有兩個弟弟。另，通過數(shù)次遠距離觀察，確認此人右手手腕內(nèi)側(cè)，光滑無痕，無痣?！?/p>
轟！
明樓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后踉蹌了一步，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書柜上。書柜上的擺件嘩啦啦地掉了一地，發(fā)出刺耳的破碎聲。
他卻什么都聽不見了。
他的腦海里只剩下電報的最后幾個字——
“右手手腕內(nèi)側(cè)，無痣。”
他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記得，大姐明鏡的右手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顆從小就有的、小小的紅色淚滴狀的痣。小時候，他還開玩笑說，那是大姐上輩子是仙女，滴下的眼淚。為此，他還被大姐拿著戒尺追著打了半個院子。
那個畫面，是他童年記憶里最溫暖的片段之一。
而現(xiàn)在，這個溫暖的記憶，變成了一把最鋒利的刀，捅穿了他最后的防線。
汪曼春沒有說謊。
那個在北平的女人，那個在院子里養(yǎng)著蘭花的女人，那個通過機要渠道報平安的女人……
真的是個贗品。
05
提籃橋監(jiān)獄的探視室，還是和上次一樣陰冷、壓抑。
明樓像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他身上的西裝外套敞開著，領(lǐng)帶也扯得歪向一邊，頭發(fā)凌亂，雙眼布滿了駭人的血絲。他再也不是那個從容不迫的明先生，而像一頭被逼入絕境、即將暴怒的野獸。
汪曼春已經(jīng)被帶到了探視室。距離她的行刑時間，只剩下不到三個小時。她似乎已經(jīng)接受了命運，臉上帶著一種死灰般的平靜?？僧斔吹矫鳂谴丝痰臉幼訒r，那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興奮而病態(tài)的光芒。
她等到了。她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告訴我，她在哪兒？！”
明樓幾乎是撲到了鐵欄前，他把那份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電報譯文，狠狠地拍在了探視窗的小窗口上。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狂怒和絕望。
看到他徹底失控的樣子，汪曼春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甚至可以說是享受的笑容。這比殺了她，更能讓她感到快樂。她要親手摧毀他的信仰，撕碎他最后的慰藉。
“這么快就查到了？”她慢條斯理地靠回椅背上，用一種近乎炫耀的語氣說道，“我還以為，你明大長官起碼得再被蒙在鼓里個一年半載呢?？磥?，你也沒那么蠢嘛?！?/p>
“我問你，她到底在哪兒？！”明樓的拳頭狠狠砸在斑駁的木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在哪兒？”汪曼-春偏著頭，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shù)品一樣欣賞著明樓的崩潰，“我為什么要告訴你？明樓，看著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真是……太開心了。你所有的驕傲，你所有的偽裝，原來這么不堪一擊?！?/p>
她享受著這種掌控他情緒的感覺，不急不慢地，開始講述那個她埋藏了許久的、完整的計劃。
“藍衣社那幫人，早就盯上你們明家的產(chǎn)業(yè)了?？箲?zhàn)一勝利，百廢待興，他們需要錢，大量的錢。而你們明家，就是上海最大的一塊肥肉。可是呢，你大姐明鏡，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想從她手里拿到好處，比登天還難。”
“而你，明樓，”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當時的身份太復雜了，是各方都想拉攏的對象。他們不敢輕易動你的家人，怕把你徹底推到對立面去?！?/p>
明樓死死地盯著她，牙關(guān)緊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所以呢？”
“所以，就有了這個一石二鳥的計劃。”汪曼春笑了起來，聲音里滿是惡意，“他們知道你最大的軟肋就是你大姐。于是，他們找到了76號的某些高層……當然，是繞過我老師的……我們兩邊達成了一個秘密協(xié)議，共同導演了這場‘金蟬脫殼’的大戲?！?/p>
“他們利用你急于保護家人的心理，故意制造出一些危險的信號，讓你相信你大姐留在上海會有生命危險。然后，他們再‘好心’地為你提供一個‘安全’的渠道，讓你把她送走。你當時越是表現(xiàn)得急切，越是催著他們行動，他們就越放心。因為這一切，看起來都是你主動要求的?！?/p>
“你以為你在布局，你以為你在保護她……”汪曼春的聲音里充滿了嘲諷，“其實，你只是他們棋盤上，最可笑、最聽話的一顆棋子！你親手把你大姐送進了虎口，還對著一個冒牌貨感恩戴德！明樓，你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好笑的笑話嗎？”
這些話，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明樓的心上。他想起了自己當初是如何動用關(guān)系，如何催促，如何自以為是地安排好了一切。原來，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配合敵人演一場戲。他是這場騙局里，最關(guān)鍵，也最愚蠢的那個角色。
他身體里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巨大的羞辱和悔恨，幾乎要將他撕裂。
“我……問……你……她……到……底……在……哪……兒？！”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嘶吼道，雙目赤紅，狀若瘋狂。
汪曼春看著他瀕臨崩潰的邊緣，終于感到了徹底的滿足。
她湊近玻璃，聲音壓得極低，像惡魔的私語，充滿了惡毒的快意：
“我怎么會知道她具體在哪兒？我的任務，只是配合他們演好這出戲，并且?guī)湍銙咔逡恍赡軙l(fā)現(xiàn)真相的障礙而已。我只是個執(zhí)行者，和當初的你一樣?！?/strong>
她看著明樓眼中最后一點光芒熄滅，變成了無盡的黑暗和空洞。她知道，火候到了。她要拋出那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不過呢……”她拖長了語調(diào)，臉上露出一個詭異而殘忍的微笑，“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str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