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赤裸裸把“強權就是真理”擺上臺面，國際法正走向崩潰？

2026年1月3日，美軍發動突襲行動，控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移送美國，并高調宣稱“為了石油”，引發地區局勢劇烈動蕩。

特朗普直言“我不需要國際法”，徹底撕破臉面，把“強權就是真理”擺上臺面。二戰后的國際秩序或將走向崩潰？世界可能重回“叢林法則”？

《問答神州》專訪香港城市大學法學院教授王江雨，剖析全球秩序重構的關鍵時刻。

01

王江雨：美國要在西半球

重建至高無上的統治

吳小莉：1月3日，美國對委內瑞拉采取行動，抓走了總統馬杜羅。事情發生后，你的第一反應是什么？覺得最驚訝的是什么？

王江雨：說實話這件事情我特別震驚。我第一反應是，美國已經徹底撕破臉面，要破壞國際法與國際秩序了。美國違反國際法的行為不是第一次，之前有些看起來不是特別合法的行為，美國還會說是為了國際正義、讓世界變得更好、捍衛國際秩序。但這一次，大背景是美國不要國際法了，一切都為了美國的利益，赤裸裸地把“強權就是真理”這句話，在表述和行動中都展現出來了，這是非常讓人震驚的。

2026年1月8日，特朗普在采訪中說“我不需要國際法”，被問及美國政府是否需要遵守國際法時，特朗普認為這取決于他對國際法的定義。

吳小莉：事件發生后，特朗普在記者會中提了十幾次“毒品”，提了26次“石油”，你覺得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王江雨：我想他應該有兩個目的，石油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考慮。比如之前美國2002、2003年攻打伊拉克的時候，很多人說美國是為了石油，但當時的美國還在掩飾說是為了恢復科威特的獨立。

現在他就不講這些了，這一次特朗普本人包括他的團隊講得很明確，說我們就是為了石油，說“委內瑞拉偷了我們的石油”。人家在自己的土地上怎么會偷了你的石油？而且特朗普也公開宣稱要把3500萬—5000萬桶的石油運到美國，出售的貨款要打入由美國完全控制的賬戶，用作美國和委內瑞拉的福利。

吳小莉：委內瑞拉的石油變成給美國的福利？

王江雨：對。賬款由美國來完全支配，委內瑞拉不能掌控，所以本質上就是搶劫。但我覺得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因為美國現在不是一個缺油國家，美國也是全世界石油產量最大的國家之一，所以沒有人能在石油上卡住美國的命脈。

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回應它2025年11月所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報告里說美國首先要照顧本土安全，然后要把戰略中心撤回西半球，重建“門羅主義”。要控制西半球的話，它就要通過一些行動要給西半球的國家“打個樣”，要發出一些信號，表示美國要在這個地方重建至高無上的統治。凡是不聽美國話的、跟美國唱反調的、反美的、美國不喜歡的，美國不惜采取最赤裸裸的、違反國際法的侵略手段，所以我想這應該是它具體實施特朗普所宣稱的“門羅主義”或者“唐羅主義”的實際行為。

吳小莉：特朗普也赤裸裸地說“我是委內瑞拉的代總統”，但現在看來他沒有打算扶植委內瑞拉的反對派或者是前流亡政府。他最終希望在委內瑞拉形成什么樣的政治局面？

王江雨：特朗普和他的政府是希望通過委內瑞拉建立一個模式：脅迫但不治理。這很大程度上汲取了以前在阿富汗、越南的教訓——我不去陷入你這個爛攤子，還是你們治理自己，但你們要在重大政策上，不管內政還是外交，要服務于美國的戰略。目前看來這個模式也不是完全不能實現的，就像現在委內瑞拉代理總統德爾西自己的表現，她也愿意在很多方面去配合美國，但是也希望留下一個體面，說它是一個主權國家的政府，我們自己治理，但是不會像以前那樣跟美國對著干，美國對我們提出的要求，我們也盡量滿足。

02

王江雨：美國在拉美制造“寒蟬效應”

但人們的屈辱感正在發酵

2026年1月4日，特朗普威脅哥倫比亞總統佩特羅，稱對哥倫比亞發動行動“聽起來不錯”；1月11日，特朗普警告如果古巴不盡快達成協議，將面臨“零石油、零資金”局面；1月15日，美國政府要求派遣美軍與墨西哥軍隊聯合突擊芬太尼實驗室。

吳小莉：美國要在它的“后花園”中南美洲“打個板”，所以它也對古巴、哥倫比亞以及墨西哥施壓。你覺得這樣的施壓對于這些國家有寒蟬效應嗎？會不會激起更大的反美意識？

王江雨：寒蟬效應是肯定的，已經有前車之鑒。比如哥倫比亞領導人佩特羅本來是一個很反美的左翼領導人，他到紐約參加聯合國大會的時候，在大街上鼓勵抗議人群。但這個事情后，他也著急希望跟特朗普通話，他對自己的安全也很擔心。所以在拉美政府造成寒蟬效應的恐懼幾乎是肯定的，但這是一個短期現象，長期以來植入人民心底的不滿和屈辱，肯定是一天一天在發酵的，不過這個時間應該會很長。

吳小莉：美國對中南美洲和格陵蘭島都覬覦挺久了，但這次特朗普赤裸裸地把它放到了戰略里。是不是美國的政治精英都支持這樣的做法？美國內部到底是怎么看特朗普這個行為的？

王江雨：美國的政客，不管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他們其實很少有人反對這樣做。美國國內就這個事情討論的重心，并不是特朗普的行為是否違反了國際法，而是“這個行為是不是戰爭行為，戰爭行為要得到國會的事先授權”。

吳小莉：也就是說他們其實只重視程序正義，對于美國因為特朗普的行為而取得的利益，其實還是心生歡喜？

王江雨：是的，非常正確。其實共和黨、民主黨都是一樣的，美國控制委內瑞拉，搶劫石油，在西半球建立起至高無上的統治，民主黨和共和黨都是歡迎的。包括美國想拿下格陵蘭島，其實民主黨人也不反對。

吳小莉：在美國的新一輪國家安全戰略中，它覺得歐洲正面臨著文明抹除的危險，將來希望能夠幫助歐洲糾正它現在的發展軌跡。尤其是格陵蘭事件后，北約對美國已經有極大不滿的情況下，美國會怎么做？美歐以后的關系會是什么樣的？

王江雨：美國2025年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有一個前所未有的特色，有大部分的內容談文化，有大篇的內容去譴責歐洲，說歐洲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內核。這就體現了特朗普和他所代表的這一批人，其實是希望重建西方以基督教文明為基礎的保守意識形態。

吳小莉：他可能會對歐洲怎么做？

王江雨：第一他通過公開的譴責、號召，包括國家安全報告和演講；另外在具體的做法上，他去鼓勵支持歐洲的右翼，希望“我不承擔你的防務，不出錢，你還要在經濟上給我輸血，但是我在文化上要重建你。”這是特朗普目前對歐洲的態度。

03

國際秩序破壞，會發生三戰嗎？

吳小莉：特朗普和美國政府繼續維持這樣的做法，至少三年，整個國際秩序就亂套了，是不是就回到了叢林法則，聯合國的治理體系以及國際法還有效力嗎？

王江雨：這是一個極其重大的問題，是幾乎所有人都想問的一個問題。未來正面臨著很大的不確定性，因為這應該是二戰之后，第一次對國際法和國際秩序所存在根基的非常非常重大的破壞，不是通過修修補補能夠改變的，所以說秩序目前處在崩潰的邊緣。

吳小莉：未來的世界局勢會怎么走？可能出現更多的戰爭，甚至第三次世界大戰嗎？

王江雨：美國的所作所為已經在推動國際社會、國際關系叢林化，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們指望特朗普還有后續的美國政府洗心革面，再回到自由主義國際秩序、遵守國際法的時代是不可能了。這種違反國際法、恃強凌弱的現象，只有可能會越來越多。最近的鮮活例子是在中南半島泰國和柬埔寨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戰爭。

可能在很大程度上，世界會走向板塊化，美國很清楚要把自己的注意力和資源放在西半球，這并不是說美國發自內心要把其他地方讓給中國或者俄國，而是說資源和注意力的分布，它是一個零和游戲。如果在這個地方關注多了，在其他地方勢必會少一些。西半球、亞洲還有歐洲可能會形成三個內部各自角力的板塊，這也可能是未來的發展趨勢。

吳小莉：事情發生之后，你最擔心的是什么？

王江雨：最擔心的是如果美國的行為得不到制約的話，整個二戰后所建立的以國際法為基礎的國際秩序的崩塌。這個秩序一旦崩塌的話，其實是牽涉到我們每一個人。人類不能忘記在這之前兩次世界大戰死了上億人，這是真真切切地發生的，所以人類的前途、世界的命運是明暗交加的。

04

王江雨：若無領頭人站出來

國際法體系將面臨長期混亂

吳小莉：那么在特朗普執政這三年，如果說還要繼續發揮聯合國治理體系的作用以及國際法的功能，還有什么樣的做法可以做？你有什么建議？

王江雨：現在其實能做的，就是國際社會不斷地去強調國際法，通過現有的各種途徑去批評、去譴責那些違反國際法的行為，不要讓這些成為一個常態。另外也得有領頭人，現在在國際社會尤其是有很多小國處在一種非常惶恐的境地，它們需要一個領導來主張怎么樣去維護秩序、鞏固秩序，然后讓大家都在國際法的框架內行事，我覺得中國是能承擔這樣地位的國家。所以還是可以在各個場合，不管是現有的聯合國，還是其他的國際組織體系里，或者說我們自己再建立一個又一個的機構，像國際調解院這樣，我們高舉國際法的大旗。

因為說到根本上，現代國際法體系是在17世紀誕生的，但并不是說時時刻刻都得到完美的遵守。你看畢竟有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包括歐洲國家之間的列強爭雄，它們跟殖民地之間的關系也是出現著大規模違反國際法的現象，但是最終二戰之后，還是回到國際法的軌道上來。

因為國際法其實有一個內在的力量，體現的是國際社會對秩序的渴求。因為沒有國際法的話，今天你打我、我打你，我們連一頓好飯都吃不上，連坐在這里聊半個小時都做不到。所以從長遠來講，國際法也并沒有死亡，不過這個代價可能是很大，這個動亂的過程可能是很長的。所以這個時候，我覺得正義的國家，甚至是從最現實的利益角度，通過國際法來發揮領導力，現在對一個大國強國來說是非常好的時機。

制作人：韓煙

編導：馬家佳

編輯：金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