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臘月的風跟淬了冰似的,刮過青溪村的土坯墻,卷著山坳里的碎雪沫子,往人領口、袖口鉆,冷得發抖。
村東頭二伯家的煙囪一冒起濃白的煙,村里人就都知道臘月初八到了,這天二伯又要殺豬了。
青溪村攏共百十戶人家,擠在群山褶皺里,日子過得不算寬裕,卻最講究人情往來的熱鬧。
誰家殺豬宰羊,必是提前幾日就挨家挨戶招呼,院里支起臨時的案板,灶上燉著肉、蒸著饃,左鄰右舍的男人來搭手抬豬、劈柴,女人幫著擇菜、洗碗,孩子們圍著灶臺追跑打鬧,笑聲能蓋過寒風。
一頓殺豬宴,既是分享一年到頭的收成,也是維系鄰里情誼的紐帶,少了這份熱鬧,反倒顯得不合群。
二伯偏是個例外。他守著父母留下的半畝薄田和一間老土房,無兒無女,孤身一人,性子怪得很——不喜說話,更不喜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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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臘月初八,他總能精準地選在天剛蒙蒙亮時動手,請來鄰村專門殺豬的王師傅,兩人悶頭干活,不喊一個幫手。
等太陽爬到屋檐角,院里的大鐵鍋就咕嘟咕嘟燉起了五花肉,油香混著蔥姜的香氣,順著風飄得大半個村子都能聞到,勾得半大孩子圍著他家竹籬笆打轉,卻從不見他掀開院門讓誰進去。
我小時候最是嘴饞,總拉著堂姐蹲在二伯家的籬笆外,盯著院里那口黑黢黢的大鐵鍋。
鍋里的五花肉切得方正,浸在油湯里翻滾,油花炸開的聲響隔著籬笆都能聽見,肥膩的香氣鉆進鼻子,能把五臟六腑都勾得發慌。
二伯系著件洗得發白、邊角磨出毛邊的藏青粗布圍裙,手里握著一把柄上包著舊布條的大鐵勺,慢悠悠地攪動著鍋里的肉,動作沉穩得像在打理田里的莊稼。
他的側臉對著籬笆,顴骨突出,臉上刻著深深的紋路,眼神落在鍋里,既不看我們這些圍觀的孩子,也不與王師傅搭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二伯,給塊肉嘗嘗唄?”
堂姐膽子大,踮著腳扒著籬笆喊。
二伯抬眼瞥了我們一下,那眼神淡淡的,沒有歡喜也沒有厭煩,只沉默著往鍋里添了一瓢涼水,水汽騰地一下冒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依舊不說話,轉過身去添柴火,枯樹枝塞進灶膛,發出“噼啪”的輕響,火光映在他佝僂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這時三嬸挎著菜籃子路過,看見我們就皺起了眉,伸手把我們往回拉:“別在這兒湊趣了,你二伯那人,是鐵公雞一毛不拔。
殺了豬也舍不得請人吃一口,不是小氣是什么?這輩子就守著那點東西,孤孤單單的,也是自找的。”
三嬸的聲音不算小,院里的二伯想必是聽見了,卻依舊沒什么動靜,只是手里添柴的動作頓了半秒,又繼續低頭干活。
三嬸的話,道出了全村人的看法。
在青溪村人眼里,二伯就是“鐵公雞”與“孤僻”的代名詞。
他的日子過得節儉到了苛刻的地步:身上的衣服永遠是洗得發白的舊款,夏天是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褂,冬天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襖,領口磨得發亮也舍不得換;買鹽要繞到三里外的鎮上去,就為了比村里小賣部便宜兩分錢;田里的莊稼收了,顆粒都要仔細歸攏,連掉在地上的麥穗都要彎腰撿起來,曬干了磨成面;家里的柴火堆得整整齊齊,一根枯枝都舍不得浪費,連灶膛里的火星都要借著余溫烤個紅薯。
每年的殺豬宴,更是成了村里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有人說,二伯是怕請客花錢,想把豬肉都腌起來、熏起來,存著吃一整年;有人說,他是性子太怪,見不得人多熱鬧,連鄰里情分都不懂;還有人私下猜測,二伯是不是偷偷攢了不少錢,怕請客露了富。
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路過他家院門時,會故意放慢腳步,瞥一眼院里的動靜,眼神里藏著好奇與鄙夷,二伯卻始終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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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王師傅走后,他會把院門牢牢掩上,門閂“咔嗒”一聲扣緊,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院里的小方桌上,只擺著一碗五花肉、一碟咸菜,還有一碗白米飯,他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咀嚼,細細吞咽,全程沒有一點聲響。
偶爾有風吹動院門,發出輕微的晃動聲,他也只是抬眼瞥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吃飯,仿佛熱鬧是世間最無用的東西,只會打擾他的清凈。
我對二伯的印象,始終是復雜的。他雖冷淡孤僻,卻也從不算壞。有一年深秋,我放學路上不小心掉進了田埂邊的水溝,膝蓋擦破了一大片皮,泥水混著血水,疼得我直哭。
路過二伯家時,他正好從田里回來,手里扛著鋤頭,褲腳沾滿了泥土。看見我蹲在路邊哭,他放下鋤頭,沉默地蹲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那布看著有些年頭了,卻洗得干干凈凈,沒有一點污漬。
他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掉我膝蓋上的泥水,動作輕柔得不像個粗糙的莊稼人,生怕弄疼我。
之后他起身走進院子,片刻后拿著一瓶紫藥水出來,擰開瓶蓋,用棉簽蘸著,一點點往我的傷口上涂。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卻異常穩定。“以后走路看著點。”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說完就收起紫藥水,扛著鋤頭走進了院子,關上了大門,依舊沒有多余的話。
那天晚上,我又聞到了二伯家飄來的豬肉香,只是這一次,那香氣里沒有了之前的饞人,反倒多了一絲說不出的冷清。
我忽然覺得,二伯的不請客、不熱鬧,或許不只是小氣,還有些別的原因。
后來我漸漸發現,二伯的“小氣”里,藏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
每年殺豬后,他從不會像村里人那樣,留一部分新鮮肉自己吃,大多都切成塊,用鹽腌透,再掛在屋檐下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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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的橫梁上,每年都會掛滿熏得油亮的臘肉、臘腸,風吹過,肉香陣陣,他卻很少動。有一次我路過他家,看見他站在屋檐下,踮著腳翻看那些臘肉,手指輕輕摩挲著肉皮,眼神專注,像在打理什么珍寶。我以為他是在盤算著怎么吃,后來才聽父親說,二伯每年都會把熏好的臘肉、臘腸背到鎮上去賣,換了錢就小心地存起來。
“你二伯這輩子不容易,爹娘走得早,又沒個家室,是怕老了動不了,沒人照顧,才拼命攢錢。”
父親嘆了口氣說,“他性子怪,不喜熱鬧,也不愛跟人打交道,就想著攢點錢,往后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不用看別人臉色。
”可即便知道這些,村里人依舊不理解,依舊覺得他小氣——就算要攢錢,殺一次豬,請幾個親近的人吃頓飯,也花不了多少,何必把日子過得那么苦,把人情都斷了。
日子一年年流轉,我離開青溪村,去城里讀書、工作,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過年回家,總能聽見村里人說起二伯,話題依舊離不開他的殺豬宴和小氣。
偶爾路過二伯家的院子,能看見他坐在門檻上抽煙,手里握著一支最便宜的散裝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頭發越來越白,背也越來越駝,身影孤單得像院里那棵老槐樹。他依舊不跟人說話,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點頭,眼神里依舊是那份淡淡的疏離。
今年春節前,我剛回到家,就被母親拉到一邊,低聲說二伯走了。他是在睡夢中安詳離世的,無病無災,享年七十一歲。
那天早上,村里的保潔員路過他家,看見院門沒關,進去一看,才發現他靠在床頭,手里還握著一支沒抽完的煙,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神色。
村里的人聚在一起議論,有人說二伯一輩子孤苦伶仃,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實在可憐;有人說他攢了一輩子錢,現在沒人繼承,倒是白忙活了一場;還有人嘆著氣說,要是他當初不那么小氣,多跟人來往,也不至于落得這般冷清。我跟著父母去二伯家幫忙料理后事,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院里的景象依舊熟悉——大鐵鍋還放在灶臺邊,鍋沿上沾著一圈淡淡的油跡,屋檐下還掛著幾串沒賣完的臘肉,墻角的柴火堆得整整齊齊,仿佛主人只是暫時外出,很快就會回來生火做飯。
二伯的房子很簡陋,一間正房,一間偏房,屋里的陳設簡單到極致。正房里,一張舊木床,床墊是用曬干的稻草鋪的,上面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棉被;一個掉漆的老式衣柜,柜門有些變形,關起來會留一條縫;一張八仙桌,桌面布滿了劃痕,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墻角放著一個舊木箱,里面裝著他的幾件換洗衣物,每件都打著補丁,卻疊得整整齊齊。
料理完二伯的后事,村委會的人打算清點一下他的遺物,看看有沒有遠房親戚來認領。幾個人翻找了半天,除了那些破舊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幾乎沒找到什么值錢的東西。
“看來村里人說的也不全對,二伯也沒攢下多少錢。”
有人嘆著氣說。就在這時,父親伸手拉開了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里面藏著一個老式的鐵盒子——巴掌大小,表面銹跡斑斑,邊緣已經磨損,上面掛著一把小小的銅鎖,銅鎖也生了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里面會不會裝著錢?”
有人好奇地湊過來。村委會的主任找來了一把鉗子,小心翼翼地撬開了銅鎖。當盒子被打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