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北平,深秋來得特別早,也特別狠。
風不是那種吹面不寒的楊柳風,而是像帶著倒刺的小鞭子,抽在臉上生疼。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塊用久了沒洗的舊白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這時候局勢不穩,物價飛漲,老百姓的日子就像這天氣一樣,陰鷙得讓人心里發慌。
這一天午后,剛過三點,天色就有點暗沉沉的。張伯駒像往常一樣,從燕京大學講完課,夾著幾本書,慢悠悠地往承澤園走。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長衫,布鞋踩在滿是落葉的土路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這條路他走了兩年多,閉著眼都能摸回去。但他心里還是裝著事,那是剛賣了弓弦胡同老宅換來的《游春圖》。為了這幅隋代展子虔的真跡,他把家底都掏空了,還欠了一屁股債,最后甚至把宅子分給了妹妹,自己才湊夠錢買下這座承澤園。為了紀念這幅畫,他甚至把園子改名叫“展春園”。這名字聽著雅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雅致背后是多少金銀和心血堆出來的。
路過菜市場附近的時候,那種喧囂勁兒撲面而來。這地方跟大學里的安靜簡直是兩個世界。賣蘿卜的、賣白菜的、賣窩窩頭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還有討價還價的爭吵聲,甚至還有孩子因為餓了哭鬧的聲音。空氣里混雜著泥土味、魚腥味和爛菜葉子發酵的酸臭味。
那時候的北平,雖然名義上還沒打仗,但人心已經散了。金圓券貶值比流水還快,老百姓手里的錢攥熱了就得趕緊花出去,不然過一夜就變成廢紙。張伯駒看見墻角蹲著好些衣衫襤褸的人,那是等著菜販子收攤后撿爛菜葉回去充饑的窮苦人。
就在這一堆人里,張伯駒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看見一個老人。那老人蹲在地上,背彎得像只煮熟的大蝦,身上穿著一件早就看不出顏色的破長袍,上面的油泥厚得能刮下來一層。老人的一條腿明顯是瘸的,身邊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拐杖。他正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撿地上的一片爛菜葉,那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撿什么寶貝。
張伯駒本來想走,這種慘狀在那年頭見得太多了,多看一眼心里就多一分難受。可他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那老人的側臉。
就這一眼,像一道雷劈在了張伯駒天靈蓋上。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還有那即使在污垢和皺紋掩蓋下依然透出來的那股子曾經的傲氣……這不是表哥袁克定嗎?
那個曾經在北京城呼風喚雨、差點就當上皇太子的袁家大公子?那個留學德國、精通四國語言、出入總統府如入無人之境的表哥?
“大哥?!”張伯駒這一聲喊出來,嗓子都有點破音了。
老人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但在看清張伯駒的那一瞬間,眼里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慌,緊接著,那絲驚慌就熄滅了,變成了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他認出來了。眼前這個穿著體面長衫、雖然清瘦但氣色尚好的讀書人,是他的表弟張伯駒。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周圍菜市場的嘈雜聲好像突然被抽離了,張伯駒耳朵里只剩下風刮過樹梢的呼嘯聲。他看著表哥那雙枯瘦如柴的手,看著那曾經握過德國皇帝親筆信、簽過無數軍事命令的手,現在正沾滿泥土,去撿那片爛菜葉。
張伯駒的鼻子猛地酸了,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快步沖過去,一把扶住袁克定的胳膊。觸手的感覺讓他心里一涼——那是骨頭包著皮的觸感,沒有一點肉,硬邦邦的,冰涼刺骨。
“快,去把車開過來!”張伯駒轉頭沖著后面的車夫喊,聲音都在抖。
回去的路上,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袁克定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破舊的布鞋,一句話也不說。張伯駒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能說什么呢?問表哥這些年過得好不好?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問表哥怎么落魄至此?這不是往傷口上撒鹽嗎?
車子穿過北平的街道,路過故宮的角樓,路過北海的白塔。窗外的景色還是那么莊嚴,可車里的人卻已經換了人間。
到了承澤園,張伯駒趕緊讓人放熱水,找了一套自己沒穿過的干凈內衣和棉袍給袁克定換上。又讓廚房趕緊做一桌熱飯,什么紅燒肉、清蒸魚、白米飯,只要家里有的,全端上來。
袁克定洗干凈臉,換上干凈衣服,坐在飯桌前。看著滿桌子的雞鴨魚肉,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但他沒有像餓死鬼投胎那樣撲上去狼吞虎咽。他坐得筆直,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慢慢地放進嘴里,細細地嚼,然后慢慢地咽下去。
每一口都吃得很克制,很慢,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這是刻在骨子里的規矩,是袁家大公子的教養,哪怕落魄到撿菜葉,哪怕餓了三天,這身骨頭里的傲氣和規矩還在。
吃完飯,兩人坐在客廳里喝茶。那是上好的龍井,熱氣騰騰地冒著香氣。
張伯駒看著表哥,袁克定比他還大幾歲,今年整七十了。七十古來稀,本該是含飴弄孫的年紀,可表哥卻孤身一人,落到這步田地。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茶水倒進杯子的“咕嘟”聲。
沉默了許久,久到張伯駒以為表哥不會說話了,袁克定突然放下了茶杯。他轉過頭,看著窗外蕭瑟的秋景,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突然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地上,但聽在張伯駒耳朵里,卻像是一聲炸雷。
袁克定說:“表弟,你說,要是當年那匹馬沒驚,我沒摔那一跤,現在的中國,會是什么樣?”
張伯駒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個人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這個問題太沉重了,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壓在心頭。
如果袁克定沒摔瘸,就不會去德國,就不會迷戀君主立憲,就不會偽造報紙逼父親稱帝,袁世凱或許就不會在眾叛親離中暴斃,北洋軍閥或許就不會分崩離析,中國或許……
但這世上哪有如果?
1
要把袁克定這輩子說清楚,得從河南項城的老袁家說起。
那是1878年的冬天,天特別冷,項城縣的袁家大宅里卻熱鬧非凡。袁世凱的原配夫人于氏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這就是袁克定。
于氏是個苦命人,她是當地財主的女兒,長得不漂亮,也不識字,更不懂那些大戶人家的繁文縟節。當年袁世凱科舉落榜,一氣之下回老家結了婚,對于氏一直不怎么待見。后來袁世凱發達了,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個個年輕漂亮,還識字懂禮。
袁世凱一生一妻九妾,生了17個兒子、15個女兒。但在那個講究“嫡長子繼承制”的年代,兒子再多,只要有嫡子在,別人就別想僭越。袁克定作為唯一的嫡長子,他的地位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像鐵打的一樣穩固。
比他小12歲的二弟袁克文,是朝鮮姨太太金氏生的,那是個天才,詩詞歌賦樣樣精通,是真正的“民國四公子”之一。但在袁世凱眼里,袁克文再有才,也只能做個名士,不能接班。只有袁克定,這個流著正妻血液的兒子,才是他理想的繼承人。
所以,袁世凱對袁克定的培養,那是下了血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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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克定剛會走路,袁世凱就把他帶在身邊。不管是去朝鮮平亂,還是去小站練兵,甚至后來當山東巡撫、直隸總督,袁克定都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父親。
這種“行萬里路”的經歷,讓袁克定比一般的紈绔子弟早熟得多。他在朝鮮待了十幾年,那是他人生中最風光的少年時代。袁世凱給他請了最好的中西老師,既教他讀四書五經,也教他英法德日四國語言。
袁克定這孩子腦子確實好使,語言學得特別溜。到了十幾歲,他跟外國人對話已經完全不用翻譯了,那種自信和從容,是后來很多留洋學生都比不了的。
1895年,袁世凱小站練兵。那是中國近代軍事史上的轉折點。袁克定站在旁邊,看著父親把一群游兵散勇訓練成紀律嚴明的北洋新軍,看著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這些后來的大軍閥對父親俯首帖耳。這些畫面,像種子一樣埋在他心里:權力,原來是可以這樣通過軍隊來掌握的。
到了1912年,袁世凱當上中華民國大總統,袁克定的人生達到了巔峰。
那時候的他,三十出頭,年富力強。他掛著開灤礦務總局督辦的頭銜,手里有錢;又當著外交部顧問,經常陪父親會見外賓,充當翻譯。在北京城,袁大公子的名字比現在的明星還響。他出入總統府,那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時候的袁克定,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總是掛著自信的微笑。他覺得,這天下遲早是他的,父親的位置遲早是他的。
可是,命運最喜歡在人最得意的時候開玩笑。
2
1913年,這一年是袁克定命運的分水嶺,也是中國歷史的一個隱秘轉折點。
那天,袁克定在府里騎馬。那是匹好馬,性子烈,但他騎術不錯。不知道是馬失前蹄,還是被什么東西驚了,突然間人馬直立,袁克定被重重地甩了出去。
這一跤摔得太慘了,左腿粉碎性骨折。
在那個醫療條件下,這條腿算是廢了。請了中醫接骨,又請了德國醫生做手術,折騰了好幾個月,命是保住了,但腿徹底瘸了。走路必須拄拐杖,一高一低,再也恢復不了當年的英姿。
對于一個心高氣傲、正值壯年的男人來說,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的性格開始變得陰郁、孤僻。他總覺得別人看他的眼神里帶著嘲笑,哪怕是下人恭敬地低頭,他都覺得那是在笑話他的瘸腿。
袁世凱看著兒子這樣,心疼得不行。為了給兒子治病,也為了讓兒子散散心,1913年9月,他安排袁克定去德國。
這一去,徹底改變了袁克定的政治觀念,也把袁家父子推向了深淵。
袁克定坐著輪船到了柏林,住進了最好的醫院。雖然腿沒治好,但他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也就是當時的德意志第二帝國。
那時候的德國,正是威廉二世當政,工業發達,軍隊強大,那是世界上最強的國家之一。袁克定被這種“強權即真理”的氛圍深深震撼了。
他拜見了德皇威廉二世。威廉二世對這位中國大總統的長子非常客氣,兩人甚至成了朋友。威廉二世跟袁克定灌輸了一套理論:中國太大,太亂,只有實行君主立憲,像德國一樣有一個強有力的皇帝,才能統一,才能強大。
威廉二世還給了袁世凱一封親筆信,鼓勵他稱帝。
袁克定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他本來就因為腿瘸而自卑,現在他覺得,只要父親當了皇帝,自己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子,這瘸腿也就不算什么缺陷了,反而可能因為“身殘志堅”或者某種天命而被神話。
他帶著這套“德國經驗”和德皇的親筆信回到了中國。
回國后的袁克定,像變了一個人。他開始瘋狂地推崇帝制。
他給自己和弟弟們定做了德國親王式的將軍服,金線繡花,肩章耀眼。穿上這身衣服,他似乎覺得自己的腿也不那么瘸了,腰桿也挺直了。
他開始在北洋軍內部抓權。1914年,他協助父親成立了“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把軍權收歸中央。接著又成立“模范團”,這支軍隊不歸陸軍部管,直接聽袁世凱的,實際上就是袁克定在抓槍桿子。
那時候,袁克定在北京城的權勢熏天。連北洋三杰——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他都不放在眼里。有一次,袁世凱想讓這三位老部下見見袁克定,結果袁克定傳話出去,要這三位行跪拜禮。
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是什么人?那是跟袁世凱平起平坐甚至拜過把子的兄弟。一聽要給一個晚輩下跪,三人當場就炸了,扭頭就走,連袁世凱的面子都不給。
袁世凱聽說后,在書房里長嘆一聲:“我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這么個坑爹的兒子。”
但袁世凱自己,其實心里也動了當皇帝的念頭。權力的誘惑太大了,尤其是當周圍所有人都在鼓吹“共和不適合中國”的時候。
父子倆,一個想當開國之君,一個想當開國太子,就這么一拍即合,把中國這輛車,硬生生往懸崖邊上開。
3
1915年,是袁克定這輩子最瘋狂,也是最后輝煌的一年。
這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在歐洲爆發,列強們打成一團,沒空管東方的事。日本雖然提出了“二十一條”,但也只是想撈好處,并沒有明確反對袁世凱稱帝。
袁克定覺得時機成熟了。
為了讓父親下定決心,袁克定做了一件極其惡劣、甚至可以說是“欺父誤國”的事——他偽造了《順天時報》。
《順天時報》是日本人在北京辦的報紙,也是當時袁世凱了解國際局勢和日本態度的重要窗口。袁世凱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這份報紙。
袁克定找了一幫文人,每天仿照《順天時報》的版式、字體,甚至紙張,印一份假報紙。真報紙上如果有關于反對帝制的文章,假報紙上就換成擁護的;真報紙上如果有批評袁世凱的,假報紙上就換成歌功頌德的。
然后,他把這份假報紙專門呈送給袁世凱,還派人把真報紙都收起來,不讓袁世凱看到。
袁世凱每天看著假報紙,心里那個美啊。他看到上面說“日本輿論支持袁大總統稱帝”,看到“百姓渴望真龍天子”,看到“共和乃亂世之源”。他信以為真,覺得自己當皇帝那是順應天意,民心所向。
除了假報紙,袁克定還花錢雇人搞“請愿”。
北京城出現了各種稀奇古怪的請愿團。有乞丐請愿團,一群叫花子舉著牌子喊“袁大總統萬歲”;有妓女請愿團,一群穿紅戴綠的風塵女子跑到總統府門口要求改國體;還有什么人力車夫請愿團、商人請愿團、甚至還有所謂的“孔孟學會”請愿團。
這些都是袁克定在背后出錢策劃的。他要營造一種“舉國一致”的假象,把袁世凱架在火上烤。
到了1915年12月,袁世凱終于“順從民意”,宣布接受帝制,改國號為“中華帝國”,年號“洪憲”,準備在1916年元旦登基。
袁克定的“皇太子夢”終于要成真了。
他開始以皇太子的標準要求自己。學習宮廷禮儀,制定登基大典的流程,甚至開始考慮冊封后妃的名單。他走路的時候,哪怕腿瘸,也要擺出一副威嚴的架勢。
可是,他低估了人心,也低估了歷史的潮流。
就在他做著皇帝夢的時候,1915年12月25日,云南蔡鍔一聲炮響,護國戰爭爆發了。
“為四萬萬人爭人格!”這句口號像野火一樣燒遍了全國。貴州、廣西、廣東紛紛獨立。緊接著,北洋系內部也反了。段祺瑞、馮國璋這些老部下,本來就對袁克定不滿,現在更是公開反對帝制。
最要命的是,日本人和英國人也翻了臉,發出了警告。
袁世凱這才發現,自己被兒子騙了。當他看到真的《順天時報》,看到上面鋪天蓋地的反對聲浪時,氣得差點吐血。他指著袁克定的鼻子罵:“你欺父誤國!你欺父誤國啊!”
但這又能怪誰呢?如果不是他自己利欲熏心,又怎么會被幾張假報紙蒙蔽?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凱在做了83天皇帝夢后,被迫宣布取消帝制,恢復中華民國。
這場鬧劇,就像一場荒誕的戲劇,開場鑼鼓喧天,散場一地雞毛。
袁世凱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有嚴重的尿毒癥。這一氣一急,病情急劇惡化。
6月6日,袁世凱在中南海居仁堂病逝,死的時候才57歲。
臨終前,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嘴里只是反復念叨著三個字:“他誤我……他誤我……”
這個“他”是誰?史學家爭論了一百年。有人說是楊度,有人說是段祺瑞,但更多人認為,袁世凱指的就是袁克定。
袁克定跪在床前,聽著父親最后的遺言,那種恐懼和絕望,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父親死了,靠山倒了,他的皇帝夢碎了,連帶著袁家的榮華富貴,也一起埋進了墳墓。
4
袁世凱死后,袁克定的人生,就是一部標準的“敗家子”實錄,也是一部從云端跌落泥潭的血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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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的時候,袁家內部鬧得不可開交。袁世凱雖然留了巨額遺產,但大部分都在國外銀行或者是不動產。袁克定作為長子主持分家,這就犯了大忌。
弟弟妹妹們,尤其是那些庶出的弟弟,都紅著眼盯著他。大家都在傳,說袁克定私藏了匯豐銀行的幾百萬存款。
風言風語像刀子一樣扎在袁克定身上。他其實沒私吞多少,但他百口莫辯。為了平息眾怒,他只能盡量多分給弟弟們一些,自己留了一份看起來很大、但實際上變現很難的家產。
分完家,袁克定帶著家眷搬到了天津德租界。
那時候的天津租界,是前清遺老、下野軍閥的避風港。袁克定在那里買了一棟小洋樓,繼續過著少爺的日子。
但他有兩個致命的弱點:一是不會賺錢,二是染上了鴉片。
他從小錦衣玉食,根本不知道錢是怎么賺來的。在他眼里,錢就是拿來花的。再加上他腿瘸了,心理扭曲,需要鴉片來麻醉自己。
這鴉片一旦沾上,就是個無底洞。
家里的古董字畫,開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今天賣個宋版書,明天賣個唐伯虎的畫。房產地契,也一張張地變成了煙土和賭資。
他還特別講究排場。雖然家里已經快揭不開鍋了,但出門還要坐豪車,還要帶幾個仆人。吃飯必須是山珍海味,衣服必須是綢緞皮毛。
到了1920年代末,袁克定的家產已經被揮霍了一大半。
1928年,他連開灤礦務總局督辦這個掛名的差使也丟了。這下徹底斷了收入來源。
1935年,他在天津混不下去了,搬回北平,住進了寶鈔胡同的一個小院子。這時候,他已經開始靠賣舊家具度日了。
抗戰爆發后,北平淪陷。袁克定的日子更難過了。
日本人知道他的身份,想利用他。日本特務頭子土肥原賢二幾次三番找上門,想請袁克定出山,擔任華北偽政權的要職。
對于一個窮困潦倒的人來說,這無疑是天上掉餡餅。只要點個頭,就有錢,有權,有鴉片抽。
但袁克定拒絕了。
在這個問題上,他表現出了最后的骨氣。他對來人說:“我雖然不肖,但也知道什么叫民族大義。我父親一輩子的名聲已經毀了,我不能再給袁家祖宗抹黑。”
他甚至在報紙上公開發表聲明,稱病謝客,不見任何日本人。
這一舉動,讓當時很多人對他刮目相看。連張伯駒看到報紙后,都忍不住贊嘆了一句:“這老兄,關鍵時刻還有點硬氣。”
但這骨氣不能當飯吃。
拒絕了日本人,就意味著斷了最后的財源。袁克定的生活陷入了絕境。
跟隨他多年的老仆人,為了給他省口吃的,每天去菜市場撿爛菜葉,回來蒸窩窩頭。
袁克定吃窩窩頭的時候,依然保持著貴族的禮儀。他鋪好餐巾,拿起刀叉,把黑乎乎的窩窩頭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蘸著咸菜吃。
他的手在抖,但動作依然優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養,哪怕是在吃豬狗食,他也要吃出法式大餐的感覺。
到了1940年代,連老仆人也去世了。只剩下二夫人馬彩云陪著他。兩個老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連煤球都買不起。
1948年的冬天特別冷。袁克定已經70歲了,腿腳更不靈便,連去菜市場撿菜葉都成了奢望。有時候馬彩云去撿,有時候他自己拄著拐杖去。
就在那個深秋的午后,他像往常一樣,蹲在菜市場的角落里,伸出枯瘦的手,去撿一片被人扔掉的爛白菜葉。
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想起了當年在柏林見到的威廉二世?還是想起了父親登基那天的“洪憲”年號?或者是想起了小時候在朝鮮王宮里奔跑的那個健康、自信的少年?
也許,他什么都沒想。他只是餓,只是冷,只是想活下去。
而這一幕,恰恰被路過的張伯駒看見了。
承澤園的客廳里,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袁克定說完那句關于“如果沒摔那一跤”的話,就轉過頭看著窗外。窗外的樹葉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直刺向灰暗的天空。
張伯駒看著表哥的側臉,那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滄桑。他想起小時候,表哥帶著他在北京城玩,那時候表哥多威風啊,騎在高頭大馬上,手里揮著鞭子,像個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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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個大將軍變成了一個撿菜葉的老頭。
張伯駒想安慰他,想說“表哥你別想太多,現在這樣也挺好”,或者想說“歷史沒有如果”。但他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對于袁克定來說,這輩子最大的痛苦不是貧窮,不是饑餓,而是那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和那個永遠無法原諒的自己。
如果不是他極力鼓吹帝制,父親或許不會死得那么早,袁家或許不會敗得那么快,他自己或許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袁大公子。
但他親手毀了這一切。
客廳里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袁克定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潤了潤干澀的喉嚨。他放下杯子,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那是一雙曾經簽過無數文件、現在卻連端杯子都有些顫抖的手。
他沒有看張伯駒,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表弟,其實這樣也好。清靜了。不用再防著誰害我,不用再想著怎么往上爬了。”
張伯駒心里一酸。這是一種多么無奈的自我安慰啊。曾經那個野心勃勃、想要掌控天下的人,現在只能在“清靜”這兩個字里尋找安慰。
窗外,一陣秋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嗚咽。
北平的冬天,真的來了。
這座古老的城市,見證了太多的興衰榮辱。它看著袁克定起高樓,看著他宴賓客,看著他樓塌了。現在,它又看著這個落魄的皇族后裔,在一個普通的深秋午后,撿著別人不要的菜葉。
而在幾百公里外的戰場上,炮火連天,一個新的時代正在血與火中誕生。袁克定的舊時代,連同他的“皇太子夢”,已經被徹底埋葬了,連一點灰燼都沒剩下。
張伯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那蕭瑟的庭院。他想起自己為了那幅《游春圖》傾家蕩產,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癡。但他覺得,跟表哥比起來,自己是幸福的。至少,他守住了自己喜歡的東西,哪怕是用一生的清貧去守。
而表哥守住的,只有一個破碎的夢,和一身永遠洗不掉的舊時代的塵埃。
袁克定在承澤園住了下來。張伯駒沒有趕他走,也沒有刻意同情他。兩人就這樣平淡地過著日子,偶爾一起喝喝茶,聊聊過去的舊事。
只是袁克定再也沒有提過“如果”那兩個字。
直到很多年后,張伯駒回憶起那個下午,依然記得表哥眼里的那種空洞。那是一種看透了世事滄桑后的死寂,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再也泛不起漣漪。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從來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遺憾而停下哪怕一秒。袁克定的故事,就像北平深秋的一片落葉,飄落的時候無聲無息,化成泥土后,也就沒人再記得它曾經在枝頭上是什么顏色了。
你說,當一個人站在權力的巔峰俯瞰眾生時,能不能看見自己幾十年后蹲在墻角撿菜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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