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2年農歷九月十六,是我周德山這輩子最難忘的日子。
那天晚上,黃泥灣村的鞭炮聲早就歇了,來喝喜酒的鄉親們也都散了。
我推開新房的門,油燈把屋里照得昏黃,我那從云南邊境帶回來的媳婦正坐在床沿上。
她臉上那片青黑色的刺青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從眉梢一直蔓延到下巴。
村里人都說我瘋了,說這女人來路不明,臉上的印記不干凈,遲早要倒大霉。
我不信邪,我就認準了她。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個洞房花燭夜,會徹底改變我對這個女人的認知。
她走到墻角的木架子前,彎腰對著銅盆洗臉,那些染料一點點褪去。
我下意識看向墻上那面老銅鏡,鏡子里映出她的側臉。
那一刻,我的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
我雙腿發軟,連退三步,后背撞上了門板。
她轉過身來,嘴唇哆嗦著,眼里全是淚。
她輕聲喊了一句,讓我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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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正月初八,河南信陽黃泥灣村還沉浸在過年的氣氛里。
家家戶戶門上貼著紅對聯,空氣里飄著炮仗燃過的硝煙味。
我蹲在自家院墻根底下曬太陽,手里攥著半截旱煙,心里頭堵得慌。
隔壁劉嬸子站在墻頭那邊跟我娘拉家常,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劉嬸子扯著嗓子喊:"德山他娘,你家德山都24了吧?咋還不說個媳婦?"
我娘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針腳戳得又快又狠,頭也不抬。
她悶聲應了一句:"說啥媳婦,窮得叮當響,哪個姑娘肯跟他受罪?"
劉嬸子嘖嘖兩聲,話里帶著刺:"也是,現在姑娘眼皮子高,沒個萬八千的彩禮,門都進不去。"
我聽得耳朵根子發燙,把旱煙往地上一摔,站起來就往村口走。
我娘在身后喊:"你個死娃子,大過年的往哪跑?"
我沒回頭,腳步越走越快,胸口那股悶氣怎么也散不出去。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圍著一群人,中間站著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正在吹得唾沫橫飛。
我湊近一看,那不是趙麻子嗎?
趙麻子比我大三歲,前兩年去了云南邊境倒騰山貨,說是混出了名堂。
他腰里別著個黑色的傳呼機,手里還捏著個磚頭大的大哥大,在人群里顯擺。
趙麻子看見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黃牙。
他沖我招手:"德山,過來過來,正說你呢!"
我擠進人群,趙麻子一把摟住我的肩膀,酒氣熏得我直皺眉。
他壓低聲音說:"兄弟,跟我去云南干不干?一年掙個兩三千不成問題!"
我心里一動,嘴上卻沒松口:"干啥活?"
趙麻子眼珠子一轉,神秘兮兮地說:"倒騰山貨,山里的木耳、香菇、藥材,往外拉準能賺錢。"
旁邊有人插嘴:"麻子,你那大哥大是真的假的?借我打個電話唄。"
趙麻子臉上閃過一絲心虛,趕緊把大哥大往兜里揣。
他打著哈哈說:"真的真的,不過話費貴,一分鐘好幾毛呢,回頭再說。"
我看出來了,這大哥大八成是借的,專門拿回來撐場面。
但趙麻子說的那些話,我信了大半。
窮則思變,我在這黃泥灣村待了24年,種地掙不了幾個錢,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再這么耗下去,這輩子就算完了。
當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娘說了這事。
我娘正在灶臺前燒火,聽完我的話,手里的火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來,眼眶已經紅了。
她顫著聲音問:"你要去云南?那么遠,出了事咋辦?"
我蹲在灶門口,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
我悶聲說:"娘,我都24了,再不出去闖闖,這輩子就只能在村里刨土。"
我娘沉默了好一會兒,抬手抹了把眼角。
她嘆了口氣說:"去吧,出門在外,別惹事,照顧好自己。"
正月十五一過,我就跟著趙麻子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信陽到昆明,再從昆明轉汽車去孟連,前前后后折騰了四天三夜。
火車上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硬座底下都躺著人,連廁所門口都站滿了。
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大山。
心里頭說不清是害怕還是期待,只覺得這條路,走得義無反顧。
孟連是個邊境小鎮,比我想象中還要破舊。
街道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電線桿上掛著亂七八糟的電線,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草木味。
趙麻子在鎮上租了間小屋,帶著我熟悉環境。
他指著街角的一家小飯館說:"那家'老楊飯館',老板娘實在,菜量大,咱以后就在那兒吃。"
我點點頭,跟著他走進了那家飯館。
飯館不大,幾張木桌子擦得發亮,墻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年畫。
我們剛坐下,就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從后廚端著菜盤子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發用黑皮筋扎成一條馬尾。
她低著頭,臉上有一片青黑色的刺青圖案,從眉梢一直蔓延到下巴。
那圖案彎彎曲曲的,像藤蔓,又像是什么奇怪的符文。
我愣了一下,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幾秒。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頭垂得更低了,把菜盤子往桌上一放,轉身就往后廚走。
趙麻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看啥呢?那女的叫阿朵,臉上那花紋是刺青,當地人叫'鬼紋'。"
我皺眉問:"啥是鬼紋?"
趙麻子嘿嘿一笑,眼神里帶著幾分猥瑣。
他神神秘秘地說:"聽說是山里老寨子的規矩,女人犯了忌諱就在臉上刺這個,克夫的命。"
我心里一沉,沒再接話。
吃飯的時候,我偷偷觀察那個叫阿朵的女人。
她干活很麻利,端盤子、擦桌子、收碗筷,一刻也不停歇。
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對她呼來喝去的,她也不吭聲,只是埋頭干活。
有幾次,她從我身邊經過,我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她的眼睛很熟悉。
那是一雙很干凈的眼睛,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滄桑。
我見過很多人的眼睛,但像她這樣的,我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我努力回憶,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是誰。
吃完飯,趙麻子拉著我去街上轉悠,介紹這邊的行情。
他說云南邊境這幾年做生意的人越來越多,山貨、木材、藥材都有人收。
只要肯吃苦,腦子活泛點,掙錢不成問題。
我嘴上應著,心里卻還惦記著飯館里那個女人。
接下來幾個月,我跟著趙麻子跑山貨生意。
起早貪黑地往山里鉆,收木耳、香菇、野生藥材,再拉到鎮上賣給收貨的販子。
日子過得累,但腰包慢慢鼓起來了。
閑下來的時候,我就往老楊飯館跑。
一來是那兒的飯菜確實實惠,二來嘛,我也說不清自己圖個啥。
阿朵話很少,不管我怎么搭話,她都只是淡淡應一句就走開。
但時間長了,我發現她跟當地的異族人不太一樣。
她說的普通話很標準,甚至偶爾會冒出幾句河南腔。
有一次,我故意用信陽土話罵了句"日弄",想試探試探她。
她正端著碗往后廚走,聽見這話,身子明顯頓了一下,手里的碗差點掉了。
我心里"咯噔"一聲,正想追問,她卻已經低頭走遠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阿朵的影子,還有她聽到信陽土話時那一瞬間的反應。
她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會出現在這個邊境小鎮?
我越想越亂,索性不想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六月里,孟連下起了暴雨,一下就是好幾天。
山路塌方,趙麻子去別的鎮子收貨,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我一個人待在鎮上,閑得發慌,就往老楊飯館跑得更勤了。
那天傍晚,雨下得特別大,我在飯館里磨蹭到天黑才走。
路過飯館后巷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罵罵咧咧。
我停下腳步,循著聲音望過去,就看見三個當地的二流子堵在巷子口。
他們中間圍著一個人,正是阿朵。
領頭的那個光著膀子,胳膊上刺著一條蜈蚣,一臉的橫肉。
他伸手去扯阿朵的衣領,嘴里說著難聽的話。
他獰笑著說:"小騷貨,臉上刺著鬼紋裝清高,晚上還不是要伺候男人?"
阿朵拼命躲閃,聲音發抖:"你們走開,我沒招惹你們!"
另外兩個二流子嘿嘿笑著,一左一右把她往墻角逼。
我腦子里一陣發熱,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抄起巷口的一根木棍就沖了上去。
那根木棍結結實實砸在光膀子的后背上,他慘叫一聲,轉過身來。
他瞪著眼睛罵道:"媽的,哪來的野種,敢管老子的閑事?"
我沒吭聲,掄起木棍又是一下。
三個人一擁而上,拳頭雨點似的往我身上招呼。
我根本不是對手,但我咬著牙硬撐,一步也不退。
不知道挨了多少拳,我被踹倒在地,嘴角全是血,眼前一陣陣發黑。
光膀子一腳踩在我胸口上,罵道:"不知死活的外地狗,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
我用手撐著地,想站起來,卻怎么也使不上勁。
就在這時候,巷子口傳來一陣喧嘩,好像是飯館老板娘喊人來了。
三個二流子對視一眼,罵罵咧咧地跑了。
我躺在泥水里,渾身上下沒一塊好地方。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
阿朵蹲下來,聲音發顫:"你沒事吧?能站起來嗎?"
我齜牙咧嘴地笑了笑:"沒……沒事,死不了。"
她扶著我慢慢站起來,把我架進了飯館后廚。
她找了條干凈的毛巾,沾了溫水,一點一點給我擦臉上的血。
我疼得直吸涼氣,卻還嘴硬:"你哭啥呢?又不是你挨打。"
阿朵沒說話,手卻在發抖,眼眶紅紅的。
燈光下,我看見她臉上的刺青圖案,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她眼里的淚光。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我想保護她。
不管她是誰,不管她從哪來,我就是想保護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飯館的長凳上,聽著外頭的雨聲,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那幾個二流子的嘴臉,一會兒又是阿朵紅紅的眼眶。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我6歲那年,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我跟著娘上山砍柴補貼家用。
隔壁村有個小丫頭叫唐巧云,比我小兩歲,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她爹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和我家挨得近,兩家人常常一塊上山。
巧云長得白白凈凈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她最喜歡叫我"德山哥",奶聲奶氣的,聽得我心里美滋滋的。
那天,我帶著巧云上山砍柴,她跟在我后面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掄起柴刀砍樹枝,沒注意手上打滑,刀脫了手,直直飛了出去。
刀鋒正劃在巧云臉上,從眉梢一直到下巴,拉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血一下子涌出來,巧云捂著臉,卻沒哭。
她就那么看著我,眼睛里全是驚恐和疼痛。
我嚇傻了,抱著她往山下跑,一路上哭得撕心裂肺。
后來,村里的赤腳醫生給她縫了十幾針,命是保住了,但臉上留下了一道又長又深的疤。
從眉梢到下巴,像一條丑陋的蜈蚣趴在她臉上。
巧云的娘抱著她哭了一整夜,巧云的爹蹲在門口抽悶煙,一句話也沒說。
我娘拉著我去唐家賠罪,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唐家人沒追究,只是從那以后,巧云就不怎么跟我玩了。
她變得沉默寡言,走路也總是低著頭,生怕別人看見她臉上的疤。
三年后,巧云9歲那年,有一天放學,她在村口被人拐走了。
全村人找了半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我娘罵我是災星,說是我害了人家閨女一輩子。
我沒反駁,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如果不是我劃傷了巧云的臉,她也許就不會那么自卑,不會整天低著頭走路。
也許在村口的時候,她能警覺一點,就不會被人販子騙走。
這些年,我一直記著那道疤,記著巧云捂著臉看我的眼神。
我常常做噩夢,夢見巧云站在黑暗里喊我,德山哥,德山哥,救救我。
我拼命跑,卻怎么也跑不到她身邊。
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躺在飯館的長凳上,我盯著昏黃的燈光,心里忽然涌起一個瘋狂的念頭。
阿朵的眼睛,和巧云的眼睛,怎么那么像?
我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袋。
不可能的,巧云失蹤都十五年了,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些有的沒的。
自從那天晚上的事之后,阿朵對我的態度明顯不一樣了。
雖然她話還是很少,但每次我去飯館,她都會多給我盛一勺菜。
有時候我忙完回來晚了,她會把飯菜熱好,放在灶臺上等我。
趙麻子看出了端倪,天天拿這事打趣我。
他擠眉弄眼地說:"德山,你小子行啊,連人家克夫命的姑娘都敢惦記?"
我瞪他一眼:"閉上你的臭嘴,別瞎說。"
趙麻子嘿嘿笑著:"我可不是瞎說,我看那阿朵對你有意思,不然能對你這么上心?"
我沒理他,心里卻翻起了波瀾。
我真的對阿朵動了心思。
我知道她來路不明,知道她臉上有刺青,知道鎮上的人都說她克夫命。
可我不在乎。
我就是想娶她。
七月初的一天傍晚,我鼓起勇氣,在飯館門口攔住了阿朵。
夕陽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刺青的圖案在光影里顯得有些猙獰。
我深吸一口氣,把憋在心里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漲紅著臉說:"阿朵,我……我想娶你。"
她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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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說:"我不管你從哪來,臉上有啥,我就認準你了,你跟我回河南吧。"
阿朵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她輕聲說:"你會后悔的。"
我說:"這輩子我就后悔過一件事。"
她抬起頭問:"什么事?"
我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來。
我后悔的是那道疤,是唐巧云,是那個我虧欠了一輩子的女孩。
但我沒辦法跟阿朵說這些。
阿朵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有猶豫,有掙扎,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最后,她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她說:"好,我跟你回去。"
消息傳回河南老家,我娘氣得在電話里罵了整整半個鐘頭。
郵電局的公用電話旁邊圍了一圈人,我捂著聽筒,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娘在電話那頭哭喊著:"你個討債鬼!娶個臉上有刺青的異族女人,連八字都不合,祖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我硬著頭皮說:"娘,我認準她了,您就別操心了,我會把日子過好的。"
我娘罵道:"過好個屁!你是鬼迷心竅了!那女人來路不明,說不定是個騙子,把你賣了你還替人家數錢!"
我嘆了口氣:"娘,您放心,她不是騙子,她是個好姑娘。"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我娘的哭聲。
她哽咽著說:"德山,娘就你這一個兒還沒成家,你要是娶錯了人,這輩子可咋辦啊?"
我鼻子一酸,聲音也有些發顫。
我說:"娘,您相信我,我不會看錯人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郵電局門口,心里頭五味雜陳。
我知道娘是為我好,可我這輩子,頭一回這么想要一個女人。
我掏出攢下的錢,托趙麻子幫忙,在鎮上的銀鋪買了一對銀鐲子。
鐲子不貴,但在那時候,已經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當天晚上,我把鐲子交到阿朵手里。
阿朵捧著鐲子,手指輕輕摩挲著鐲身上的花紋,眼眶忽然紅了。
我有些慌,問她:"咋了?不喜歡?"
她搖搖頭,聲音有些哽咽:"喜歡……我從來沒收過這么好的東西。"
我笑了笑,伸手幫她把鐲子戴上。
銀鐲子在她手腕上泛著柔和的光,和她臉上那片青黑的刺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說:"等回了河南,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阿朵看著我,眼睛里閃著淚光。
她點點頭,輕聲說:"好。"
九月初,我和阿朵坐上了北上的火車。
從孟連到昆明,再從昆明到信陽,前前后后又折騰了三四天。
火車上人擠人,阿朵一直用圍巾遮著半邊臉,生怕別人看見她的刺青。
有幾個乘客好奇地打量她,竊竊私語說些什么,阿朵就把頭扭向窗外,看著外面的山和田野。
我心疼她,把她護在身邊,誰敢多看一眼,我就瞪回去。
快到信陽地界的時候,火車經過一片連綿的山丘,山上長滿了板栗樹,葉子在秋風里沙沙作響。
阿朵忽然轉過頭,問了我一句話。
她怔怔地看著窗外,輕聲說:"德山,你們那邊的山,是不是有很多板栗樹?"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阿朵頓了頓,眼神有些恍惚。
她輕聲說:"我做夢夢見過。"
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但沒多想,只當她是隨口一說。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她眼里的神情,分明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思念。
只是當時的我,根本沒看懂。
九月初八,我帶著阿朵回到了黃泥灣村。
一進村口,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那兒。
劉嬸子眼尖,第一個看見我們。
她扯著嗓子喊:"德山回來了!帶著媳婦回來了!"
呼啦一下,全村的人都圍了上來,像看西洋景似的盯著阿朵。
阿朵低著頭,圍巾遮著半邊臉,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劉嬸子擠到前頭,伸手就想掀阿朵的圍巾。
她嘴里嘟囔著:"讓嬸子看看,德山媳婦長啥樣……"
我一把擋開她的手,沉著臉說:"嬸子,別動手動腳的。"
劉嬸子訕訕地縮回手,眼珠子卻還在阿朵身上轉悠。
我牽著阿朵往家走,身后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像針一樣扎在我后背上。
有人說:"聽說那女的臉上有刺青,是云南那邊的異族人,克夫命的。"
還有人說:"德山這是瘋了,連根底都不知道,就敢往家領,也不怕吃虧。"
我充耳不聞,只管低頭走路。
到了家門口,我娘站在院子里,兩只手絞在一塊兒,臉色鐵青。
她盯著阿朵看了半天,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只擠出一句話。
她僵著臉說:"進來吧。"
阿朵怯怯地喊了聲"娘",我娘沒應聲,轉身就進了屋。
那天晚上,我娘把我叫到灶房,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她壓著嗓子,聲音卻尖銳得刺耳。
她指著我的鼻子說:"你是不是吃了豬油蒙了心?那女的來路不明,臉上還刺著鬼花紋,你就敢往家領?"
我低著頭,不吭聲。
我娘繼續罵:"你知道村里人咋說的?都說咱家周德山找了個鬼婆子回來,丟人現眼的東西!"
我抬起頭,梗著脖子說:"娘,我認準她了,不管別人咋說,我都要娶她。"
我娘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她嘴唇哆嗦著說:"你個討債鬼!我咋生了你這么個東西!"
我捂著臉,一言不發。
我娘罵完了,忽然蹲下來,捂著臉嗚嗚地哭。
她哭著說:"德山,娘是為你好啊,你咋就不明白呢……"
我蹲下身,輕聲說:"娘,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這回,您就讓我做一回主吧。"
我娘哭了好一會兒,最后嘆了口氣,抹抹眼淚,站起來走了。
婚禮定在九月十六,我爹死得早,家里沒個主事的人,只能一切從簡。
我借了點錢,置辦了幾桌酒席,請了村里的人來吃飯。
迎親那天,阿朵穿著紅棉襖,頭上蒙著紅蓋頭,坐在我借來的自行車后座上。
自行車轱轆吱呀吱呀響著,沿著村里的土路顛簸前行。
路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人笑著說吉祥話,也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
我不管那些,只管蹬車往前走。
到了家門口,放了兩掛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兒,我扶著阿朵進了門。
院子里擺了六桌酒席,村里人坐得滿滿當當,說笑聲、劃拳聲、碰杯聲鬧成一片。
我娘坐在主桌上,臉色說不上好看,但也沒再說什么難聽的話。
阿朵一直低著頭,紅蓋頭遮著她的臉,看不清表情。
我端著酒杯挨桌敬酒,嘴里說著感謝的話,心里卻有些恍惚。
我這輩子,真的要成家了。
我有媳婦了。
不管她是誰,不管她從哪來,從今往后,她就是我的人了。
酒席散得早,天剛擦黑,客人就陸陸續續走光了。
村里的嬸子大娘幫著收拾桌椅碗筷,我娘拉著我叮囑了幾句話,無非是讓我對阿朵好一點,別欺負人家。
我應著,心里卻有些緊張。
洞房花燭夜,我這輩子頭一回經歷。
新房在西廂房,臨時收拾出來的,墻上貼著大紅的雙喜字。
窗戶上糊著紅紙,燈光透過紅紙,把屋里照得一片昏黃。
我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阿朵坐在床沿上,紅蓋頭已經揭了,臉上的刺青圖案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我走過去,坐到她身邊,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屋里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滋滋聲。
我干巴巴地說:"今天累了吧?"
阿朵搖搖頭,沒說話。
我又說:"那些人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他們就是嘴碎,沒壞心。"
阿朵輕輕嗯了一聲,還是沒抬頭。
我搓了搓手,正想再說點什么,阿朵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說:"德山,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我愣了一下:"你說。"
阿朵站起身,走到墻角的木架子前。
架子上放著一只銅盆,是我娘陪嫁時帶過來的老物件,盆里盛著小半盆清水。
阿朵背對著我,聲音有些發顫。
她望著那盆水,輕聲說:"我臉上的花紋,不是刺的。"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啥?"
阿朵沒回答我,彎下腰,雙手捧起水,往臉上潑去。
清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打濕了她的衣領。
她用力搓洗著臉,那些青黑色的圖案開始一點點褪色。
我呆呆地看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銅盆里的水漸漸變成灰黑色,阿朵臉上的刺青也越來越淡。
她直起身,轉過頭來看我。
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那片刺青的位置露出了底下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