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十五年，五億八千萬。
當(dāng)陳建國和王秀英終于從迪拜的機(jī)場走出來，看到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時(shí)，這串?dāng)?shù)字才終于有了點(diǎn)真實(shí)感。
兒子為他們撐開了一片黃金般的天地，住的是帆船酒店，出入皆是豪車。
“默兒，你……你一個人在外面，過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飯桌上，王秀英看著為他們布菜、但眼神總是下意識掃視四周的兒子，忍不住問道。
陳默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抬起頭，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媽，人上人的日子。”
可王秀英分明看到了他笑容背后，那藏不住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警惕。
她知道，事情遠(yuǎn)沒有那么簡單。
那份能換來五億八千萬的“職業(yè)”，究竟是什么？
南方的初夏，陳建國站在“綠源生態(tài)集團(tuán)”新辦公樓的臺階上。
他身上斜挎著一條紅色綢布的綬帶，身板挺得筆直，花白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退休前，他在中學(xué)教了一輩子歷史，那股子嚴(yán)肅勁兒還沒完全褪掉。
可今天，他的臉上掛著一種不太熟練的笑容。
無數(shù)的鏡頭正對著他。
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頭頭腦腦都圍著他，一口一個“陳董”，叫得他耳根發(fā)燙，心里卻熨帖得不行。
他旁邊的老伴王秀英，也穿著一身定制的紫色旗袍，也是“王董”，但她只是局促地笑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一個絲綢手包的邊角。
他們正在為家鄉(xiāng)的“希望小學(xué)”捐贈一百萬。
這錢，當(dāng)然不是他們的。是迪拜的兒子，陳默，吩咐下來的。
捐贈儀式冗長又熱鬧。
領(lǐng)導(dǎo)的講話稿念得磕磕絆絆，孩子們的感謝詞背得聲嘶力竭。
陳建國聽著，覺得這一切都對。都應(yīng)該是這樣。
光宗耀祖。衣錦還鄉(xiāng)。
兒子雖然沒回來，但他的名字回來了。他的錢，也回來了。
這錢像一層金粉，均勻地撒在了陳家祖上三代的臉上，讓他們在小城里活得像個傳奇。
“你看看人家陳老師，養(yǎng)了個多出息的兒子！”
這話，陳建國聽了十五年。
從最開始的懷疑和驚喜，到現(xiàn)在的坦然受之，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
他甚至覺得，這五億八千萬，這棟大樓，這個集團(tuán)。
就是他教書育人之外，另一份同樣光榮的成績單。
儀式終于散了，人潮退去，地上留下一片鞭炮的紅屑和空蕩蕩的喧囂。
夫妻倆坐進(jìn)集團(tuán)派來的黑色轎車?yán)铮緳C(jī)小李恭敬地為他們關(guān)上車門。
車?yán)锏睦錃忾_得很足，王秀英卻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她扭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店鋪，那些老舊的居民樓。
在他們飛黃騰達(dá)的這幾年里，似乎一點(diǎn)沒變，又似乎已經(jīng)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她輕聲說：“建國，我想默兒了。”
陳建國正閉目養(yǎng)神。
他聞言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胡思亂想什么。兒子在干正經(jīng)事。電話里不是說了嗎，年底有個大項(xiàng)目，忙完就爭取回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像在課堂上回答學(xué)生無關(guān)緊要的提問。
“電話里……”
王秀英重復(fù)著這三個字，聲音里滿是苦澀。
“咱們上次見他，是八年前了吧？”
“他匆匆回來給祖墳換了塊碑，待了不到兩天就走了。”
“那時(shí)候他臉上還沒那道疤。”
她伸出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仿佛在撫摸一張看不見的臉。
“照片上的他，笑得我心里發(fā)慌。建國，他一個人在外面，過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人上人的日子！”
陳建國終于睜開了眼，眼神里帶著些許被冒犯的不快。
“迪拜是什么地方？遍地是黃金！他能在那兒立住腳，掙下這份家業(yè)，靠的是腦子，是膽識！你以為還是在咱們這小城，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那是國際大都市！”
他揮了揮手，像在指點(diǎn)江山。
可車窗外只有幾只麻雀在電線上撲騰。
王秀英不作聲了，也知道丈夫的脾氣。
他沉浸在兒子構(gòu)建的這個巨大幻影里，不愿醒來。
可她是個母親。
母親的直覺總覺得不對勁。
哪有做生意一做十五年不回家的？
哪有掙了這么多錢，電話里聲音還那么疲憊的？
哪有寄回來的照片，眼神越來越冷的？
錢是越來越多。
可那個她記憶里會因?yàn)榭荚嚥患案穸薇亲拥纳倌辏瑓s越來越模糊。
最后變成了一張印在公司宣傳冊上、完美而陌生的笑臉。
車子停在了他們住的別墅前。
這是集團(tuán)蓋的，小城里最好的地段。
王秀英下了車，看著氣派的大門，看著院子里修剪整齊的花草，突然覺得這里像個客棧。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建國。
“老陳，咱們?nèi)サ习莅伞！?/p>
陳建國愣住了。
“去迪拜？瞎折騰什么！我們倆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還出國？”
“我想親眼看看他。”
王秀英的語氣很輕，但異常堅(jiān)定。
“企業(yè)現(xiàn)在有職業(yè)經(jīng)理人管著，咱們倆就是個擺設(shè)。”
“我不想再看著照片想兒子了。”
“他要是不回來，我們就去看他。”
“就當(dāng)是……去看看咱們家這錢，到底是從個什么樣的地方掙來的。”
最后一句話，像一根針。
輕輕扎在了陳建國的心上。
是啊，五億八千萬。
那到底是個什么概念？
他只知道能買下很多地，蓋很多樓，讓很多人對他點(diǎn)頭哈腰。
但他從沒見過那么多的錢。
也想象不出兒子是如何掙到這筆錢的。
一種被他強(qiáng)行壓抑了許久的好奇心，混合著為人父母最本能的思念，終于浮了上來。
他看著妻子鬢邊新增的白發(fā)。看著她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懇求，沉默了很久。
最終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個晚上，王秀英親自撥通了那個熟悉的、卻又無比遙遠(yuǎn)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嘈雜。像是有風(fēng)聲。還有些模糊的、遠(yuǎn)處的喊叫。
陳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喘。但很快就穩(wěn)住了。
“媽？怎么這個時(shí)間打電話？”
“默兒，我和你爸，想去看看你。”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壓得王秀英的心臟一陣緊縮。
她幾乎以為電話斷了。
就在她要再問一遍的時(shí)候，陳默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聲音里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極力壓制著某種情緒的喜悅。
“好啊。”
“當(dāng)然好！”
“我來安排，我馬上就安排！”
“你們想什么時(shí)候來？”
“我……我在這邊等你們。”
掛了電話，王秀英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電話那頭兒子短暫的沉默里，究竟包含了什么。
但她只聽到了最后那句“我在這邊等你們”。
這就夠了。
飛機(jī)降落在迪拜國際機(jī)場。
一股干燥的熱浪透過廊橋的玻璃撲面而來。
陳建國和王秀英穿著嶄新的衣服。
他們混在穿著白袍和黑紗的人流中，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們的局促不安，在看到那個站在出口處高大身影時(shí)，瞬間煙消云散。
是陳默。
眼前的他比照片上更高，更瘦，也更黑。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亞麻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很沉的手表，頭發(fā)剪得很短，顯得很精神，但眼窩深陷。
他微笑著朝他們揮手。
笑容牽動了左邊眉骨上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爸，媽。”
陳默走上前，接過他們手里的行李，動作自然而有力。
他先是抱了抱王秀英。
母親的身體在他懷里顯得那么瘦小。
王秀英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想說什么，喉嚨卻哽住了。
然后，他轉(zhuǎn)向陳建國。
父子倆的對視有些尷尬。
沒有擁抱，只是陳默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
陳建國搓著手，努力想表現(xiàn)得像個見過世面的“陳董”。
但他的眼睛卻像被膠水粘住一樣，在兒子身上來回打量。
他想說“你瘦了”。
又覺得這話太小家子氣，配不上兒子如今的身份。
他想問“生意好做嗎”。
又覺得這是句廢話，五億八千萬擺在那兒呢。
最后，他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好，回來了就好。”
這句話說出口他才發(fā)覺不對。
是他們來了，不是兒子回來了。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皮膚黝黑、神情肅穆的中東男人無聲地從陳默身后出現(xiàn)。
他接過了所有的行李。
陳默介紹說：“這是卡里姆，我的司機(jī)，也是助理。”
卡里姆沖老兩口微微點(diǎn)頭。眼神銳利，一言不發(fā)，像一尊沉默的鐵塔。
他們坐上了一輛陳建國只在雜志上見過的豪車。
車?yán)锇察o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冷氣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王秀英的手指劃過真皮座椅。
涼颼颼的，像摸著一塊玉。
她看著窗外那些奇形怪狀的高樓，像神話里的怪物，在沙漠的背景下直插云霄。
這一切都那么不真實(shí)。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身邊的兒子。
陳默正低頭看著手機(jī)，眉頭微蹙，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著。
他似乎察覺到母親的目光，抬起頭，沖她笑了笑，然后把手機(jī)收了起來。
“媽，在看什么？”
“看你。覺得跟做夢一樣。”
陳默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那笑意沒有抵達(dá)眼底。
“以后就不是夢了。你們想在這兒住多久都行，我?guī)銈兒煤棉D(zhuǎn)轉(zhuǎn)。”
車子最終停在了那座著名的帆船酒店前。
當(dāng)他們被告知將住進(jìn)頂層的總統(tǒng)套房時(shí)，陳建國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一輩子省吃儉用，住過最好的地方就是縣城里三百塊一晚的賓館。
而現(xiàn)在，他踩著柔軟得能陷進(jìn)去的地毯。
看著墻上掛著的看不懂的畫。
看著窗外那片藍(lán)得像假一樣的波斯灣。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這極致的奢華給抽走了。
房間大得嚇人，有好幾個臥室。，一個巨大的客廳，甚至還有一個私人影院。
所有的水龍頭都是鍍金的。
王秀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海灘上像螞蟻一樣小的人，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這里太高了。
高得讓人心慌。
“默兒，這……這得多少錢一晚？”
陳建國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巴巴地問道。
“爸，別問這個。”
陳默正在吧臺給他們倒水，聞言回頭笑道。
“這是酒店老板送的，我們有生意往來。”
“你們是我最尊貴的客人，當(dāng)然要住最好的地方。”
王秀英接過水杯。
杯子是水晶的，很沉。
她注意到兒子倒水時(shí)，左手的小臂上有一片不太明顯的燙傷痕跡。
像被什么滾燙的金屬烙過一樣。
“你這手……”
陳默下意識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蓋住了那塊皮膚。
“哦，沒事，上次跟客戶吃烤肉，不小心碰到的。”
他解釋得很快，很隨意。
然后立刻轉(zhuǎn)移了話題。
“爸，媽，你們先休息一下，倒倒時(shí)差，晚上我?guī)銈內(nèi)コ赃@里最有名的海鮮。”
那天晚上，他們確實(shí)吃了最頂級的海鮮。
在一家能看到音樂噴泉的餐廳。
可陳建國和王秀英都有些食不知味。
周圍都是說笑的外國人。
他們像兩個誤入舞臺的觀眾，坐立不安。
陳默一直在給他們布菜。
講一些迪拜的風(fēng)土人情。
但他的電話響了好幾次。
他每次都皺著眉按下靜音。
可最后一次，他還是起身走到了餐廳外面。
隔著玻璃，王秀英看到他站在夜色里。
背影挺拔而孤獨(dú)。
一只手插在褲袋里。
另一只手舉著電話。
語速很快。
神情冷峻。
和平時(shí)跟他們說話的樣子判若兩人。
回到酒店，陳建國累得倒頭就睡。
王秀英卻毫無睡意。
她走到客廳。
巨大的房間里只開了幾盞壁燈，安靜得可怕。
她看到陳默的書房門開著一條縫。
里面透出光亮。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想跟兒子再說說話。
她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里面?zhèn)鱽韷阂值摹⑺坪跏侨讨鴦⊥吹膼灪呗暋?/p>
她心里一驚。
悄悄從門縫往里看。
她看到陳默背對著她。
脫掉了上衣。
露出精壯的、布滿新舊傷痕的后背。
卡里姆正拿著一個醫(yī)藥箱。
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左肩上一個看起來像是剛剛裂開的傷口。
那傷口很深。
血肉模糊。
卡里姆用鑷子從傷口里夾出了什么東西。
扔在旁邊的托盤里。
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王秀英看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看到了陳默在卡里姆上藥時(shí)，背部肌肉瞬間繃緊。
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卻一聲沒吭。
王秀英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她踉蹌著退回自己的房間。
心臟狂跳。
渾身冰冷。
高爾夫球桿劃的疤？
吃烤肉燙的手？
那后背上密密麻麻的傷，又是什么？
是跟多少個“商業(yè)對手”結(jié)下的梁子？
她躺在床上，第一次覺得，迪拜的夜晚，不是金色的。
而是黑色的。
黑得不見底。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像是要補(bǔ)償十五年的缺席。
他安排了密集的行程。
他們坐著直升機(jī)俯瞰棕櫚島。
在沙漠里沖沙。
在全世界最大的購物中心里閑逛。
陳建國逐漸從最初的拘謹(jǐn)中擺脫出來。
他開始享受這種前所未有的體驗(yàn)。
他學(xué)著像個富豪一樣，對那些天文數(shù)字般的價(jià)格標(biāo)簽不屑一顧。
因?yàn)樗溃膬鹤訒橐磺匈I單。
他甚至讓陳默給他和王秀英買了好幾身名牌衣服。
穿在身上，在鏡子前端詳許久。
仿佛這樣就能離兒子的世界更近一些。
但王秀英的快樂是短暫的。
甚至說，她根本沒有快樂。
那晚看到的傷口，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
讓她坐立難安。
她開始留意兒子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她發(fā)現(xiàn)陳默的警惕性極高。
即使在家里，他走路也幾乎沒有聲音。
像一只貓。
他從不背對著門口坐。
任何時(shí)候，他都下意識地選擇能觀察到整個環(huán)境的位置。
有一次他們在商場里喝咖啡。
商場里突然響起一陣警報(bào)聲，是火警誤報(bào)。
周圍的人都只是驚愕地抬頭。
只有陳默，幾乎在警報(bào)響起的瞬間就站了起來。
他一只手按住王秀英的肩膀。
另一只手已經(jīng)將陳建國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他的眼睛快速地掃視著周圍的出口和人群。
那種眼神，不像一個商人。
更像一頭隨時(shí)準(zhǔn)備戰(zhàn)斗的野獸。
警報(bào)很快停了。
廣播里傳來道歉的聲音。
陳默才松了口氣，重新坐下。
他笑著解釋：“職業(yè)習(xí)慣，做我們這行，對風(fēng)險(xiǎn)很敏感。”
陳建國不疑有他，還贊嘆道：“干大事就得這樣，處處小心。”
王秀英卻端著咖啡杯，手抖得厲害。
她看到，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一直站在不遠(yuǎn)處的卡里姆，右手已經(jīng)掀開了西裝外套的下擺。
手按在了腰間。
那里鼓鼓囊囊的。
像是有什么硬物。
那不是錢包。
這天，王秀英趁陳默出門，想幫他整理一下房間。
這只是個借口。
她想找到更多線索。
她在陳默的床頭柜前猶豫了很久。
最后還是緩緩拉開了抽屜。
抽屜里很整齊。
放著手表，袖扣，還有幾本外文書。
她把手伸進(jìn)去，摸索著。
在抽屜的最里面，她摸到了一個冰冷的、堅(jiān)硬的物體。
她把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把黑色的手槍。
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比她想象的要沉。
旁邊還有兩個裝滿了黃色子彈的彈匣。
王秀英的心跳瞬間停止了。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將手槍扔回抽屜。
然后“砰”地一聲關(guān)上。
發(fā)出了巨大的響聲。
她靠在床頭柜上，大口喘著氣。
感覺手腳冰涼。
這不是商人的東西。
這不是生意場上的東西。
這是玩命的東西。
從那天起，王秀英徹底變了。
她不再對那些奢侈品有任何興趣。
也不再對游玩有任何期待。
她變得沉默寡言。
只是用一種恐懼又憐惜的眼神，悄悄地看著兒子。
陳建國對此毫無察覺。
他還以為老伴是水土不服，想家了。
他依然興致勃勃地讓陳默帶他去參觀各種“商業(yè)項(xiàng)目”。
陳默帶他去了一些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
指著巨大的圖紙，說著他聽不懂的規(guī)劃和前景。
陳建國信以為真，感到無比自豪。
他覺得，這就是兒子打下的江山。
王秀英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
看著兒子在刺眼的陽光下口若懸河。
看著他身邊的卡里姆時(shí)刻像雕塑一樣保持警惕。
她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出精心編排的戲。
只有她一個人，無意中窺見了后臺那片令人心悸的刀光劍影。
這天晚飯時(shí)，陳默突然開口。
他說，要去鄰近的阿布扎比一趟。
那邊有個重要的能源項(xiàng)目要當(dāng)面談。
“大概需要兩三天。”
陳默切著盤子里的牛排，說得很輕松。
“我讓卡里姆留下來陪你們。”
“你們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都可以帶你們?nèi)ァ！?/p>
陳建國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像個真正的董事長一樣，囑咐道：“生意要緊，注意身體。”
他已經(jīng)完全代入了“集團(tuán)大老板之父”的角色。
王秀英的心卻沉了下去。
兒子又要去“談生意”了。
他身上的傷，是不是就是這么一次次談來的？
她想阻止。
想說“別去了”。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說什么都沒用。
她也怕自己的擔(dān)憂會給兒子帶來麻煩，或者讓他分心。
她只能說：“那你……自己要小心。”
這句簡單的話，她說得特別慢。
特別重。
陳默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說：“媽，放心吧，這里安全得很。”
第二天一早，陳默就準(zhǔn)備出發(fā)了。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
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光鮮亮麗的商業(yè)精英。
臨走前，他先是擁抱了陳建國。
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禮貌性的擁抱。
然后，他走到王秀英面前，張開了雙臂。
他抱住母親的時(shí)候，手臂收得很緊。
像是要把她揉進(jìn)自己身體里。
王秀英能感覺到他堅(jiān)硬的肌肉，和胸膛下有力的心跳。
“媽，等我回來。”
陳默在她耳邊低聲說。
王秀英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像是硝煙混合著古龍水的味道。
陳默走了。
卡里姆像個沉默的影子一樣，守在套房的門外。
巨大的總統(tǒng)套房里，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只剩下陳建國和王秀英兩個人。
陳建國還在回味著兒子描繪的商業(yè)版圖。
計(jì)劃著回國后如何向親友們宣傳。
王秀英卻坐立不安。
那把手槍。
兒子后背的傷疤。
那個充滿力量又帶著告別意味的擁抱。
在她腦子里揮之不去。
她必須要做點(diǎn)什么。
她要找到答案。
她不能再這樣自欺欺人地等下去了。
陳默離開的第二天，王秀英坐不住了。
她對陳建國說，想打掃一下兒子的書房。
她說里面太亂了。
陳建國不以為意：“有傭人呢，你操什么心。”
“我就想親手給他收拾收拾。”
王秀英堅(jiān)持道。
“讓他回來看著也舒心。”
書房平時(shí)是鎖著的。
但陳默這次走得匆忙，只是虛掩著。
王秀英推開門。
一股混雜著煙草和皮革的味道撲面而來。
書房很大。
一面墻是巨大的落地窗。
另外三面都是頂?shù)教旎ò宓臅堋?/p>
書架上沒有幾本書。
大多是些她看不懂的外文文件和一些造型奇特的金屬擺件。
陳建國也跟了進(jìn)來。
他好奇地打量著。
“你看，全是外文，我兒子現(xiàn)在是國際人才了。”
他自豪地對王秀英說。
王秀英沒理他。
她的目光在房間里焦急地搜索著。
她想起兒子很久以前曾提過一句。
一些從老家?guī)淼呐f東西，都放在一個箱子里。
她最終在書柜最下面的一個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起眼的木箱。
箱子是深褐色的。
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
看起來很久沒被打開過。
“這是什么？”
陳建國也看到了。
“可能……是默兒小時(shí)候的東西吧。”
王秀英猜測著，走過去蹲下身。
她拂去箱子上的灰塵。
打開了那把古舊的銅鎖。
箱蓋打開了。
里面沒有她想象中的舊相冊和童年玩具。
而是一些更厚的文件。
還有幾個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長條形物體。
王秀英的心一沉。
她不敢去碰那些油布包。
她的手在文件里翻找著。
希望能找到一些熟悉的、能看懂的字跡。
突然，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從文件堆里滑了出來。
掉在了她的腳邊。
紙袋被保存得很好。
封口處用紅色的火漆封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上面還有一個奇怪的、像是盾牌和雙劍交叉的徽章烙印。
這個袋子看起來非常重要。
和周圍那些雜亂的文件格格不入。
王秀英把它拿了起來。
感覺里面是一份很厚的文件。
陳建國也湊了過來，好奇地問：“這是什么？重要的合同嗎？”
“不知道。”
王秀英搖了搖頭。
她有一種強(qiáng)烈的直覺。
她一直追尋的答案，就在這里面。
她用手指摳了摳那個堅(jiān)硬的火漆印,沒摳動。
陳建國從桌上拿來一把裁紙刀，對著那個封印比劃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把封口劃開。
王秀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聲又一聲，敲打著她的耳膜。
撕開了蠟封，里面是一份裝訂精美的冊子。
紙張厚實(shí)，帶著一種特殊的油墨味。
封面是深藍(lán)色的硬殼。
上面用燙金的英文印著一行字。
陳建國教了一輩子書，英語還認(rèn)得一些。
他一個詞一個詞地辨認(rèn)著。
念了出來：“Lloyd's...of...London。”
“這是什么意思？”
王秀英急切地問。
“倫敦勞合社。”
陳建國皺著眉說。
“好像……是個搞保險(xiǎn)的，全世界最有名的那種。”
保險(xiǎn)單？
王秀英心里松了口氣。但隨即又覺得不對。
誰會把一份保險(xiǎn)單這么鄭重地用火漆封起來？
陳建國翻開了第一頁。
他們首先看到的，是保單的抬頭。
那是一行用哥特體打印的大字。
《超高風(fēng)險(xiǎn)地區(qū)個人意外及人身安全綜合保險(xiǎn)》。
這行字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令陳建國的臉色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