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拉罕的行李》：從碎片中復活一個流動世界

在浩如煙海的中世紀史研究中，很少有著作能像伊麗莎白·蘭伯恩的《亞伯拉罕的行李：中世紀印度洋世界的飲食、日用與旅行技藝》這樣，以一份看似普通的行李清單為切口，撬動起一整個跨區域、跨文化的物質與精神世界。這本書跳出傳統宏大敘事的框架，憑借多學科的研究方法和對細節的極致挖掘，讓一份塵封千年的私人清單成為重構歷史的核心文獻，不僅還原了一個800多年前包納地中海和西印度洋的流動世界，更深刻揭示了流動性背后的身份構建與文化交融，為我們理解中世紀歐亞大陸的聯結提供了全新的視角。

《亞伯拉罕的行李：中世紀印度洋世界的飲食、日用與旅行技藝》，[英] 伊麗莎白·蘭伯恩 著，吳莉葦 譯，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本書的核心，是一份獨一無二的歷史遺存——北非猶太人亞伯拉罕的行李及旅途給養清單。這份清單長28.3厘米，寬10.4厘米，寫在一張廢紙上，羅列了170多項物品，既是已知中世紀印度洋唯一存世的同類清單，也是解讀那個時代物質生活的“活化石”。它的流傳過程本身就充滿傳奇色彩：約1149年，亞伯拉罕結束在印度半島的經商生涯返鄉，這份清單隨他進入開羅猶太會堂的秘庫；1897年，它被帶往劍橋；1950年代，學者通過古文書學確認其出自亞伯拉罕之手；直至2008年，它才得到完整的閱讀和發表。亞伯拉罕的故事由此以極高的分辨率展現在世人面前，有歷史學家甚至認為，其身后影響可與莫臥兒皇帝巴布爾和旅行家伊本·白圖泰比肩。全書以這份清單為線索，將亞伯拉罕從北非到印度、再返回中東的跨洋旅程作為敘事主軸，融合歷史學、人類學、物質文化研究等多學科成果，既呈現了飲食、日用、醫藥、宗教禮儀等具體的物質生活細節，也探討了流動性、身份認同、文化交匯等宏大議題，從碎片中復活了一個日用與貿易交織的復雜世界。

這份看似瑣碎的清單，實則蘊含著穿透歷史的強大力量，其價值首先體現在對微觀史的精準把握上。蘭伯恩敏銳地指出，清單雖“顯得無序也不連貫”，但仔細閱讀便能發現“明確的邏輯與目的性”。清單開篇即聲明是“籃子、麻袋、瓶子和fātiya箱以及其余行李的數目詳單”，不僅詳細描述了容器的材質、大小，還明確標注了內容物的具體信息——食物被逐條記錄，紡織品和金屬物品批量羅列，甚至特意注明部分容器“是空的”。這種細致的記錄并非偶然，而是“撰寫人在旅途當中能一目了然地追蹤和點數這宗堆積如山的行李，并核實關鍵給養在不在”的實用需求。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份清單寫在“更早文件的背面和空白處”，筆跡從最初的“有力又規整”逐漸變得“凌亂且只依稀可辨”，暗示著撰寫人可能“在他們記錄的這堆行李周圍走來走去”，甚至“改襯自己的手掌或其他柔軟表面”書寫。這種文本的物質性，讓我們得以觸摸到歷史的真實溫度，正如蘭伯恩所言，它是“私人筆跡”的體現，是“人們處于熟悉的環境中……為自己而書寫”的產物，這種真實性恰恰是宏大歷史敘事中常常缺失的。

清單的另一重價值，在于它揭示了流動性中的文化協商與身份構建。亞伯拉罕作為北非猶太人，在印度旅居12年，娶妻生子，其行李清單成為兩種文化碰撞與融合的直接證據。清單中既有地中海文化的印記，如硬粒小麥、葡萄酒、黃銅制品等；也充滿了印度當地的物質元素，如稻米、椰子、芒果、hūt魚等。這些物品并非簡單的堆砌，而是亞伯拉罕在異地“協商”身份的物質載體。書中指出：“亞伯拉罕的行李中，有著關于地中海文化和猶太文化及身份認同以何種方式通過12世紀南印度和西印度洋的物質品被轉譯并協商的證據。”例如，清單中出現的總計不少于13只fātiya箱和“三只tālam大淺盤”，被考證為印度喀拉拉邦和卡納塔克邦沿海的特有物品，說明這份行李是在印度裝備的；而用于猶太教儀式的硬粒小麥面包和葡萄酒，則表明亞伯拉罕即便身處異地，仍堅守著自身的宗教與文化傳統。這種“打包連續性”的行為，正如民族志學者奧瓦爾·洛夫格林所言，“手提箱向前看，但也向后看”，既承載著對未來旅途的準備，也維系著對故土文化的記憶，讓身份在流動中得以延續和重構。

本書的突破性還在于，它將行李制作視為“一項技能實踐”，還原了跨洋旅行的復雜技藝與知識體系。中世紀的海上旅行充滿未知與危險，“旅行是生命之苦的一部分，它奪走每個人的睡眠、食物和飲料”。因此，打包行李不僅是整理物品，更是對生存技能的考驗。亞伯拉罕的清單中，既包含了滿足基本生存需求的給養，也有適應海上環境的特殊裝備，還有應對健康問題的藥用物品。這些物品的選擇背后，是一套系統的旅行知識：“成功制作行李在當時比在今天更需要以復合知識體為基礎：在給定的路線和運輸模式之下要打包什么、打包多少和如何打包。”例如，清單中特意列出“老鼠夾”，看似不起眼，實則是為應對長途航行中糧食儲存的鼠患問題；而大量的空瓶子和水袋，則反映了對海上淡水補給困難的預判。蘭伯恩通過對這些細節的解讀，將“行李制作”從被忽視的“技術性細節”提升為理解前近代印度洋地區流通的關鍵，展現了旅行者在自然環境與技術條件限制下的生存智慧。

書中的諸多洞見，也得到了中外學者的高度認可，進一步印證了其學術價值。廈門大學教授陳博翼指出，本書通過個體生活，討論了“流動性、身份和能動性、文化交匯與種姓關系、印度洋海上旅行的文化和技術等諸多議題”，揭示了“中世紀印度洋地區貿易和家庭生活的復雜性、文化與宗教的融合”，這一融合的歷史基礎“對于理解當今區域世界仍然具有非凡的意義”。喬治亞州埃默里大學教授羅克珊·埃萊尼·馬格麗蒂也認為，蘭伯恩的研究，“豐富了我們關于在世界歷史上至關重要的時期人類如何旅居在船只和遠洋上的理解”。這些評價精準概括了本書的核心貢獻：它不僅是對一份清單的解讀，更是對中世紀印度洋世界跨文化交流、旅行技藝和身份構建的系統性重構，其跨學科的研究方法為相關領域的研究提供了寶貴的借鑒。

從一份私人行李清單到一幅跨歐亞的中世紀物質生活全景，《亞伯拉罕的行李》完成了一次精彩的歷史重構。它讓世人看到，歷史不僅存在于王朝更迭、戰爭征服的宏大敘事中，也蘊藏于每一件日常物品的選擇與打包里。亞伯拉罕的行李所承載的，不僅是個人的財產與給養，更是一個時代的流動性與包容性——不同地區的物產在此匯聚，不同文化的習俗在此碰撞，不同身份的個體在此協商。正如這份清單在秘庫中塵封千年仍能重見天日，那些被歷史遺忘的日常細節，恰恰是理解過去的關鍵。蘭伯恩的研究同時也提醒我們，唯有深入挖掘這些微觀的物質遺存，才能更真實、更全面地把握歷史的脈絡與溫度。在全球化語境下，這本書所探討的流動性與身份認同問題，依然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文化的交融與身份的構建，從來都是在一次次跨越邊界的旅行與互動中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