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越共十四大閉幕，越南小心確立“速度與克制”間平衡

1月23日，越南共產黨第十四屆中央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在首都河內舉行，蘇林當選越共中央總書記。同日，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會主席陳青敏代表大會主席團報告了選舉產生的由19人組成的新一屆政治局名單，包括蘇林、陳青敏、越共中央組織部部長黎明興等人。

據新華社報道，越南共產黨第十四次全國代表大會（越共十四大）于19日舉行預備會議，20日正式開幕，代表越南共產黨560多萬名黨員的1586名代表出席。大會討論并通過系列文件，包括越共十四大政治報告、越南40年革新事業若干理論和實踐問題總結、2011至2025年黨章實施15年總結、越共第十三屆中央委員會工作報告等。

22日，越共十四大選舉產生第十四屆中央委員會。越共第十四屆中央委員會由200人組成，包括180名中央委員和20名候補委員。據越通社報道，在第十三屆越共中央政治局的16名委員中，共有10人連任新一屆中央委員會委員，其中包括3位越南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總書記蘇林、國會主席陳青敏、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陳錦繡。

“這是一代人中最具決定性意義的一次大會。它將確立‘速度與克制’之間的平衡，決定越南在多大程度上通過權力集中來加快推進進程，以及在此過程中保留哪些制度性‘護欄’，以避免政策失誤并維持問責機制。”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所越南研究項目訪問學者阮克江告訴澎湃新聞。

1月22日，在越南首都河內，蘇林出席越南共產黨第十四次全國代表大會 圖：新華社/越通社

會期縮短，大談經濟

越共全國代表大會每5年召開一次。上一次大會于2021年1月25日至2月1日召開，共8天。本屆大會原定于今年1月19日至25日召開，共7天。“自越南統一以來，越共每5年召開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這些大會往往具有顯著的時代意義，因為每一次大會都實現有序的代際更替，并批準未來5年的社會經濟發展規劃，而這一規劃是通過廣泛而深入的共識形成過程產生的。”國際知名越南問題專家、新南威爾士大學榮休教授卡爾·塞耶告訴澎湃新聞。

21日下午，大會決議會期比原計劃縮短一天半。陳錦繡透露，“大會召開過程中，以最大的努力、科學、負責任地做事，大會多項內容已經提前完成”，因此縮短了會期。“這場大會的政治報告明確闡述了之后如何應對緊迫的社會經濟問題。當然，人事問題貫穿了十四大的非正式討論。產生新的一屆政治局后，首次會議將確定成員分工，例如提名誰進入國會，出任總理、國家主席和國會主席等職務。”塞耶說。

路透社22日報道稱，會期縮短顯示黨內已就人事安排“達成廣泛共識”。在往屆大會上，由于人事安排問題上需要更長時間地討論，會議日程曾被拉長，這也是今年大會最初按一整個星期來安排的原因。

20日，蘇林在大會開幕當日發表政策演講，承諾未來5年實現年均至少10%的超高速經濟增長，并呼吁通過“新模式”重塑國家治理。這一演講將近40分鐘，蘇林強調施政要“緊迫”和“果斷”。“我們最大的弱點在于許多良好的政策未能得到有效落實。”他說。

越南共產黨第十四屆中央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1月23日在首都河內舉行，蘇林當選越共中央總書記 圖：新華社/越通社

“（越南）力爭實現2026至2030年階段GDP年均增速達10%以上；2030年人均GDP達約8500美元。越南將建立基于知識經濟、數字經濟、綠色經濟和循環經濟的新增長模式。充分發揮各經濟成分的作用，其中，國有經濟在穩定宏觀經濟、保障重大平衡、制定戰略導向和引領發展中發揮主導作用；私營經濟是國民經濟的一個最重要的動力。營造便利經營環境，保障財產權、經營自由權；鼓勵國內企業做大做強，具備國際競爭力；將知識和科技引入生產經營。”蘇林20日說。

蘇林還強調，越南必須削減行政繁文縟節，擴大全球貿易，進而維護國家獨立和國家利益。數據顯示，盡管美國特朗普政府于去年8月對越南加征20%的關稅，但這并未抑制越南對美出口增長，反而推動越南去年對美國實現創紀錄的貿易順差。

蘇林在大會期間提出的經濟目標與塞耶的分析相符。“大會的議程事實上在此前已經敲定。政治報告的草案已于2024年5月在越共十三屆九中全會上通過。在向特定專題小組和利益相關方（如離退休黨員）征求意見之前，該草案已多次由黨中央領導層審議。隨后，政治報告草案向社會公開，并在全國范圍內廣泛下發。此外，在2025年最后一個季度，越南全國各省、市，以及黨中央、國家機關、國會和越南祖國陣線系統所召開的各級黨代會，均對該政治報告草案進行了討論。”塞耶表示。

商業咨詢公司“協力咨詢管理”東盟地區主任福斯特（Marco Foerster）接受新加坡《聯合早報》采訪時分析說，10%的增長目標與其說是經濟預測，不如說是反映改革緊迫性和意愿的信號。

“在講求政策連續性的越南，這些方針使得圍繞基礎設施建設、教育發展和產業升級的長期規劃得以實施。”福斯特認為，越南持續推進的行政改革和基礎設施建設有助于吸引外國投資，其中南北高鐵項目是重中之重。

政治穩定確保投資熱情

塞耶總結說，過去5年，盡管越南在政治上保持穩定，但其最高領導層卻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變化。“2021年當選的政治局委員中，有7人辭職或被迫離任。越共中央總書記阮富仲于2024年5月2日去世，未能完成其任期。繼任者蘇林隨即發起了一場大規模改革行動，旨在精簡黨、政府、國家官僚體系以及越南祖國陣線。全國省級行政單位數量從63個減少至34個，部級機構數量從18個縮減至14個。”

1月21日，在越南首都河內，蘇林（前排左）出席越南共產黨第十四次全國代表大會，陳錦繡在側（前排右） 圖：新華社/越通社

這種變化對強調政策與政治穩定的越南來說顯得有些微妙。但塞耶認為，外國投資仍將持續流入越南。“有6點原因：越南經濟持續增長；仍顯政治穩定；有著新一代具備技術能力的領導層；技能型人力資源的發展；廣泛的自由貿易協定網絡；科技、創新和數字化轉型領域的新機遇。”

1月13日，越通社發表時評說，在越共十四大召開前夕及會議期間，“敵對勢力竭盡全力通過各種手段，企圖毒害黨的干部工作和黨內團結的關鍵時刻”，“在黨代會前散布關于人事安排的虛假信息和謠言”。“如果說干部工作是各個階段尤其是在黨代會期間的‘關鍵中的關鍵’，那么團結就是黨的生命線，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是越南革命事業的‘心臟’。”

中國社會科學院二級研究員、越南研究專家潘金娥曾撰文分析說，越南政治權力中樞是多頭構架，由越共中央總書記、越南國家主席、政府總理、國會主席組成“四大支柱”。根據越南集體領導制的傳統，“四駕馬車”對應的職務往往由4個不同的人分別擔任。新華社1月23日報道指出，越共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這一職務于2025年9月也被列為越南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

“越南實際上已在領導結構中增加了‘第五根支柱’，也就是將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提升至核心決策層。”塞耶表示，如果蘇林同時兼任總書記和國家主席，越南將保留一個經重塑的‘四柱’領導結構；如果沒有發生，越南則將形成‘五柱’結構。無論哪種情況，越南都將繼續保持政治穩定。外國投資者沒有理由對此感到擔憂。

越南富布賴特大學政治學者阮成忠分析說，他不認為領導結構中“柱”的數量會對投資和經濟發展產生實質影響。“當前越南領導層在一個核心目標上具有高度共識，即必須打造一個‘促進型政府’，以提高大型基礎設施和科技項目的推進速度。”他告訴澎湃新聞。

阮克江則表示：“如果體制依然顯得有序、決策依然可信，外國直接投資（FDI）不會被輕易嚇退。”

增長與穩定之間矛盾尖銳？

在塞耶看來，與本屆大會相比，越共十三大發生在越南遭遇新冠疫情沖擊的時候。“當時，新一屆領導層不得不著手應對經濟復蘇問題。此后，越南實現了復蘇。經濟年均增長率約為6%，并在去年達到8.1%的高點。越南的經濟增長主要由制造業出口擴大所推動，這一過程依托不斷增加的外資投入和越南勞動力。”

據新華社報道，越南人口于2023年突破1億，成為世界上第15個、東南亞第3個人口過億的國家。不過，越南也在面對總和生育率持續下降、人口地區不均衡、性別比失調、人口老齡化等問題。

1月21日，越共中央委員、中央政策與戰略部副部長阮英俊在大會上作專題報告，表示要提出確保2026-2030年階段實現兩位數經濟增長的戰略措施，其中包括保持宏觀經濟穩定，推進經濟結構調整，有效開發國際市場，凝聚和有效利用各類資源，大力推進經濟體制、人力資源、科技、創新及基礎設施領域的突破等。阮英俊22日當選了越共第十四屆中央委員會委員。

阮克江分析說：“FDI依然至關重要，但對外推介越南的邏輯正在從‘廉價勞動力’轉向‘能力與規模’。投資者將關注一系列務實因素，包括政策的一致性、審批效率、基礎設施條件、電力供應，以及改革是否真正減少了行政繁文縟節。

阮成忠認為，與2021年相比，如今越南所面對的形勢要復雜得多，但同時也更加自信。“越南成功渡過了疫情和全球動蕩交織的驚濤駭浪，在十三大之后逐步走出不確定性，成長為全球高科技供應鏈中的關鍵節點。越共十四大標志著一個重要轉變：越南正從一個‘努力進入全球體系’的國家，邁向一個希望通過‘制度性突破’推動‘高質量增長’的國家。”

“當前最重要的經濟挑戰在于中等收入陷阱以及制度瓶頸。越共十四大和接下來的政策重點是推動政府向‘便利型政府’轉型，以釋放私營部門資源。與此同時，社會層面的挑戰則包括人口快速老齡化、城鄉差距擴大以及社會不平等問題。”阮成忠說，“越南也將不再無條件接受所有項目。優先的會是‘本地化率’高的項目，這些項目不僅建造工廠，還將越南企業納入其供應鏈。”

阮克江認為，越南當前的議程仍然由“增長與穩定”這一熟悉的組合所塑造，但如今兩者之間的取舍變得更加尖銳。“表面上看，經濟表現良好，但現行發展模式正在‘高負荷運轉’：信貸在增長中承擔了更重的角色，宏觀風險也變得更難以忽視。在社會層面，公眾預期的上升速度已快于公共服務的改善。與2021年相比，越南看起來更加融入全球體系，也更具雄心，但同時也更容易暴露于外部沖擊之下、承壓更大，并且對增長放緩的耐心正在減弱。”他告訴澎湃新聞。

“這是自1986年革新開放以來最具決定性意義的一次大會。一方面，領導層將其描述為通往‘民族崛起時代’的大門；另一方面，大會將鞏固以總書記蘇林為首的穩定和長期領導結構。無論對普通民眾還是投資者而言，越共十四大都被寄予厚望，被認為將注入一種‘制度性穩定’，從而確保未來5到10年政策環境的可預期性。”阮成忠總結說。

澎湃新聞記者 許振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