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縣政府三樓會議室，副縣長秦駿心神不寧。
他盯著面前攤開的三份方案，目光在那些數字和時間節點之間來回跳。對面坐著的周明遠端著搪瓷茶杯，杯底的茶垢比這棟樓的年頭還久。
「秦縣長，這是我連夜整理的三套推進方案。」周明遠的聲音不緊不慢，「A方案穩扎穩打，大概要八個月；B方案中規中矩，五個月；C方案力度最大，三個月內能完成兩個大簽約，趕上省里驗收。」
秦駿的手指在C方案的封面上敲了敲。三個月。他只有三個月。
「就C。」
周明遠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茶杯放下，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悶響。
「秦縣長，C方案有幾個環節，我建議……」
「周局。」秦駿打斷他，嘴角掛著那種從市委大院里帶來的笑，「你們基層干部就是太謹慎。這個項目在你手上磨了十年，該換個思路了。」
周明遠不再說話，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簽批單，雙手遞過去。
秦駿看都沒看，龍飛鳳舞簽下自己的名字，把筆一擱：「就這么定了，你去落實。」
「好。」
周明遠把簽批單收好，折了三折，放進胸口的口袋。
會后，趙德發在走廊里追上他，壓低聲音：「老周，C方案……你確定讓他選這個？」
周明遠沒回答，腳步沒停，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他從文件柜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把那張簽批單放進去。檔案袋上沒有標簽，只有一個手寫的日期——今天的日期。
三個月后，這個檔案袋會被另一批人打開。
而簽下這個名字的人，會在另一種場合，再見到它。
01
青川縣發改局的老樓是八十年代建的，墻皮年年刷，年年掉。周明遠在這棟樓里待了十八年，從科員熬到副局長，辦公室從一樓挪到三樓，窗外的風景從縣委食堂的煙囪，變成了遠處產業園連綿的廠房。
那片廠房，是他這輩子最拿得出手的東西。
十年前，那里還是一片荒地，墳包比人多。周明遠帶著三個人，蹲在田埂上啃饅頭，對著規劃圖一條路一條路地畫。招商的時候，他在外地企業家的辦公室外面等了四個小時，人家出來上廁所才「順便」見他五分鐘。
后來的事，他不愿意多想。只記得膝蓋落下了毛病，一變天就疼。
今年是關鍵年。省里要來驗收，兩家大企業準備簽約，成了就是全省示范園區。周明遠在日歷上把驗收的日子圈了又圈，圈得紙都快破了。
然后，秦駿來了。
縣里開大會那天，周明遠坐在第三排，看見臺上新來的掛職副縣長——年輕，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秦駿同志是市委劉副書記的秘書，能力強，視野寬，這次下來掛職鍛煉，分管發改、工信，希望大家多支持配合。」
掌聲響起來，周明遠跟著拍了兩下。
會后，秦駿把發改局的幾個領導叫到一起，說是「認個門、熟悉情況」。
周明遠匯報產業園的進展，講了不到五分鐘，秦駿的眼神就開始飄。他在翻手機，屏幕的光映在鏡片上。
「行了，細節不用講。」秦駿抬起頭，「我就關心一件事——今年能不能出大動作？」
周明遠停下來，看著對面這張年輕的臉。
「能，但要看怎么定義大動作。」
「省里能看到的動作。」秦駿把手機扣在桌上，身體前傾，「我聽說今年有兩家大企業要簽約？」
「在談。」
「什么時候能簽？」
「最快，年底。」
「太慢了。」秦駿皺眉，「能不能提到三季度？」
周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項目的時間節點，每一條都是他一步一步趟出來的。
「可以研究。」他說。
秦駿滿意地點點頭，站起來：「那就研究，盡快給我方案。周局是老專家，這事你牽頭。」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以后項目上有什么重要對接，直接報給我，我來協調。」
門關上了。
趙德發湊過來，臉上堆著笑：「老周，你看這位秦縣長，年輕有為啊。」
周明遠收起筆記本，沒接話。
回到辦公室，他打開電腦，在D盤深處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叫「2024產業園推進備選方案」。
小陳是項目科的科長，周明遠一手帶出來的。那天下班后，他敲開周明遠的門，臉憋得通紅。
「周局，那個秦縣長根本不懂項目，就知道要動作、要時間表，他知道一個招商協議要談多久嗎？他知道土地手續有多少道彎嗎？」
周明遠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遞給小陳一根，自己沒抽。
「你跟他急什么？」
「我替您急。」小陳咬著過濾嘴，「這項目是您從墳地里刨出來的，他來三天就要摘桃子？」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遠處產業園的路燈連成一條線，像一串螢火。
「急的人，走不遠。」
小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周明遠站起來，把窗戶關上，「你先回去，明天還有事。」
小陳走后，周明遠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他把電腦里那個新建的文件夾打開，建了三個子文件夾：A、B、C。
然后，他開始往里面填東西。
02
秦駿來了一個月，周明遠的日子就不好過起來。
先是協調權被收走。產業園涉及的省市對接，原本都是周明遠在跑。秦駿來后，以「統籌需要」為由，把這些事攬到了自己手里。
那天周明遠去市發改委匯報，對方的科長一見面就說：「周局，這事秦縣長昨天已經來說過了，你們縣里……對接一下口徑吧。」
周明遠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鐘，然后轉身下樓。
回來的路上，他接到秦駿的電話，聲音里帶著笑：「周局，市里那邊我來對接就行了，你管好落地，別兩邊跑。」
周明遠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灰蒙蒙的天。
「好。」
接著是會上的事。
縣里開常務會，秦駿分管的領域排在第三個匯報。輪到產業園的時候，他接過話筒，對著PPT講了二十分鐘——那些數字、那些進度，全是周明遠報給他的。
講完之后，他話鋒一轉：「當然，產業園過去十年的推進速度，確實有些慢了。思路要換一換，不能總是老辦法。」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有人看向周明遠。他坐在角落里，臉上看不出表情。
「老周，你說呢？」分管副縣長點了他的名。
周明遠站起來：「秦縣長說得對。我回去研究加快的辦法。」
他坐下了，像什么都沒發生。
散會后，有人在走廊里嘀咕：「老周這是慫了？」
只有小陳知道，周明遠回到辦公室后，打開電腦，在那個C文件夾里加了一行字。
然后是搶功。
秦駿帶隊去省發改委匯報，用的材料是周明遠熬了三個通宵整理的，講的成績是周明遠跑了十年跑出來的。
周明遠沒去。他的名字沒出現在匯報名單上。
匯報回來那天，秦駿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他和省廳領導的合影，笑得露出八顆牙。配文寫著：「青川產業園將迎來歷史性突破！」
局里的人都在刷這條朋友圈，刷完看周明遠，又不敢看。
晚上回家，妻子林芳在廚房炒菜。她是縣一中的語文老師，平時不過問他的工作。但那天，她把手機遞到周明遠眼前。
「這不是你的項目嗎？」
周明遠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到一邊：「現在是他的了。」
「你就這么忍著？」
「再等等。」
「等什么？」
周明遠沒回答，把碗筷擺上桌。兒子高三，這會兒在屋里做題，他們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芳嘆了口氣：「我不懂你們那些事。我只知道，這十年你落下的毛病，夠你受一輩子了。」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妻子碗里：「放心，我心里有數。」
一個半月后，秦駿找周明遠談話。
不是在辦公室，是在縣賓館的茶室。包間里掛著山水畫，茶是縣里特產的綠茶，服務員泡好就出去了。
秦駿開門見山：「周局，產業園的事，進入關鍵期了。我需要你拿出一套推進方案——能在三個月內出大成果的方案。」
周明遠端起茶杯，沒喝：「三個月？」
「對，三個月。省里驗收是九月，簽約要在驗收之前。」
周明遠放下茶杯：「秦縣長，這兩家企業的情況我了解，三個月……有難度。」
「難度是留給你們解決的。」秦駿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你是這個項目的老人了，專業能力沒話說。這個方案必須你來定，定完我來推。」
周明遠聽懂了。
你出方案，我領功。出了問題，你背鍋。
「好。」他說，「我回去做。」
「周局是明白人。」秦駿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之前有些事讓你不痛快。等這事成了，我回市里，幫你說話。」
周明遠跟著站起來：「謝謝秦縣長。」
回到局里，天已經黑了。小陳在走廊上堵住他。
「周局，憑什么？這項目是您一手帶起來的！」
周明遠看了看左右，把小陳拉進辦公室，關上門。
「你急什么？」
「我替您不值！」
「值不值，不是現在說的。」周明遠坐下，打開電腦，「他要摘桃子，攔得住嗎？他后面是市領導，我后面是誰？」
小陳不說話了。
周明遠調出那個文件夾，三個子文件夾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方案是要做的。」他說，「關鍵是——做幾套，怎么做。」
小陳愣住了。
周明遠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小陳從沒見過的東西。
「小陳，我問你，一個急著要政績的人，面前擺三條路，他會選哪條？」
03
接下來三天，周明遠的辦公室燈亮到凌晨兩三點。
他把產業園項目接下來所有可能的路徑全部鋪開：招商、簽約、土地、環評、資金、建設、驗收……每一個環節，每一道手續，每一條政策紅線。
這些東西刻在他腦子里十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他在紙上畫了一張圖，從左到右，所有節點串成一條線。
然后，他開始切：
哪些環節可以壓縮？哪些絕對不能動？如果有人要「抄近道」，會踩到哪些紅線？
煙灰缸滿了，倒掉，又滿了。
第四天凌晨，三套方案成型。
A方案：合規加速版。
節奏快，但每一步都有政策依據。招商按程序走，簽約按規范來，時間卡得緊，但不越線。
這套方案能出成績，但需要真本事——既要會協調，又要懂業務，還得能扛事。
八個月。
B方案：穩妥保守版。
按部就班，不冒險，不出錯。招商進度不追求最快，簽約時間不設硬指標，一切照常規來。
不出錯，也沒亮點。
這套方案適合「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人。
五個月。
C方案：高效激進版。
時間表最緊，成果最亮眼——三個月內完成兩個大簽約，正好趕上省里驗收。
但里面埋著三顆「雷」：
第一顆：招標程序簡化。原本應該公開招標的配套工程，改成「緊急邀標」，省去公示期。地方上很多人這么干，但被查就是違規。
第二顆：環評材料補辦。部分手續先施工后補辦，「邊建邊批」。上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時候常見，但真查起來，這是程序違法。
第三顆：資金挪用墊付。從其他項目賬上臨時調資金填窟窿，等簽約款到賬再補回去。短期內賬面好看，但只要審計介入，每一筆都是鐵證。
三顆雷，任何一顆被踩，都夠處分。三顆一起響，就不是處分能收場的了。
周明遠在C方案的三個風險點旁邊，用極小的字批注了一行：「建議進一步論證」。
話說得輕，輕到急著趕路的人根本不會注意。
第五天，周明遠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套方案的所有版本——初稿、修改稿、定稿——全部打印出來，每一版都簽上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這些紙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和之前那些會議記錄放在一起，鎖進文件柜最底層。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根煙。
窗外天快亮了，產業園那邊的路燈還亮著。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那片荒地上。那時候他三十二歲，滿腦子都是「干出點事來」。
現在他四十二了，膝蓋疼，頭發白，眼睛里沒有那時候的光了。
但有些東西沒變。
他不信命。他信選擇。
與此同時，秦駿的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這天晚上，縣里的幾個老板請他吃飯。飯桌上，秦駿喝了不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
「產業園這個項目，之前推了十年，沒什么動靜。」他放下酒杯，「我來三個月，就要讓它上新臺階。」
有人趕緊敬酒：「秦縣長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
秦駿笑了，笑得志得意滿：「哪里哪里，都是組織培養的。」
他拿起手機，打開朋友圈，看了一眼那張和省廳領導的合影，點贊已經三百多了。
「等簽約的消息一出來……」他在心里盤算著，「劉書記那邊，應該就會動了吧。」
他今年三十二歲，正是往上走的時候。
這趟鍍金，必須出成績。
必須。
04
方案匯報會定在周三下午。
周明遠提前十分鐘到，會議室里只有秦駿一個人，正在翻手機。
「周局來了，坐。」秦駿頭也不抬，「把方案說一說吧。」
周明遠從公文包里拿出三份裝訂好的文件，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三套方案，我逐個匯報。」
秦駿放下手機，往椅背上一靠，架起二郎腿。
周明遠開始講。
A方案，他講了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道審批流程、每一個協調難點。講到一半，秦駿開始看表。
B方案，他講了五分鐘，秦駿開始翻手機。
C方案。
周明遠停頓了一下，聲音沒有變化：「C方案是力度最大的。三個月內完成兩個大簽約，九月前出成果，正好趕上省里驗收。」
秦駿的眼睛亮了。
「但是，」周明遠翻到后面幾頁，「有幾個環節的風險，我要說明一下。」
他指著那幾行小字：「招標程序這里，如果簡化，可能存在違規風險；環評材料這里，邊建邊批，也有程序瑕疵；還有資金調度這塊……」
「行了。」秦駿打斷他，「這些我知道，地方上哪個大項目不是這么干的？你管好執行，風險我來把控。」
他把三份文件疊在一起，抽出C方案，往周明遠面前一推：「就這個。」
周明遠沒有立刻接。
「秦縣長，我的建議是再論證一下……」
「周局。」秦駿的臉沉下來，「我理解你們基層干部謹小慎微的習慣，但這次是市里在看、省里在看，時間不等人。你說的那些風險，我有分寸。」
他拿起筆，在C方案的封面上簽了名，日期，姓名，一筆一劃。
「執行吧。」
周明遠把簽了字的方案收好。
「需要您再簽一份分工和流程確認單。」
秦駿皺了皺眉：「這么麻煩？」
「程序需要。」周明遠從包里拿出一張表，「主要是明確一下決策責任和執行責任，方便以后對賬。」
秦駿掃了一眼，表上密密麻麻列著事項，每一項后面都有「決策人」和「執行人」兩欄。
他沒細看，大筆一揮，在「決策人」那一欄簽了名。
「行了，去辦吧。」
周明遠把簽好的表折起來，和方案放在一起。
「我去落實。」他說。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秦縣長，這個方案一旦啟動，就不太好中途換了。您……想清楚了？」
「你什么意思？」秦駿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沒什么。」周明遠推開門，「只是提醒一句。」
門關上了。
秦駿坐在椅子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他想了想，又覺得是自己多心。
老周這種人他見多了——干了一輩子基層，膽子小，怕擔事，能力是有的，就是沒有魄力。
等成績出來，他就知道什么叫「大局觀」了。
那天晚上，秦駿喝完酒回到宿舍，腦子里一直轉著產業園的事。
他給趙德發發了條微信：「周明遠這人，靠不靠得住？」
趙德發秒回：「老周這人，干活沒話說，就是太老實。您放心，他不敢耍滑頭。」
秦駿看著這條消息，總覺得哪里不對。
但他說不上來。
05
C方案啟動后，整個發改局進入「戰時狀態」。
周明遠按秦駿的指示，把項目進度往前推。招商對接、土地協調、工程建設，每一條線都在加速。
但他的加速方式，有點不一樣。
招標程序簡化那件事，需要縣里發文同意。周明遠擬好文件，送到秦駿辦公室，說明「按您的意思，走緊急邀標」，然后請秦駿簽字。
秦駿簽了。
環評材料補辦那件事，需要和環保部門溝通。周明遠溝通完，寫了一份情況說明，里面有一句「經秦縣長同意，采取邊建邊批方式推進」，然后請秦駿簽字。
秦駿簽了。
資金調度那件事，需要從其他項目賬上臨時調用。周明遠做了一份資金使用方案，注明「待簽約款到賬后歸還，由秦縣長審批」，然后請秦駿簽字。
秦駿簽了。
每一份簽字文件，周明遠都留了復印件。
一個月后，小陳敲開周明遠的門。
「周局，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您最近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在保護自己？」
周明遠看著小陳，沒有否認。
「我只是按領導要求做事，」他把抽屜里的檔案袋拉開一條縫，讓小陳看了一眼里面厚厚的文件，「同時把過程記錄清楚。」
小陳沉默了一會兒：「您這是……」
「我什么都沒做。」周明遠把抽屜關上，「是他在做選擇。」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工地上的塔吊。
「小陳，有句話你記住——功勞可以讓，責任不能背。」
兩個月過去，產業園的推進速度驚人。
兩家企業簽約的事，進入最后沖刺階段。秦駿的名字頻繁出現在市里的簡報上，措辭一次比一次好聽。
縣常務會上，主要領導點名表揚：「秦縣長來了之后，產業園的工作有聲有色，這個要肯定。」
秦駿謙虛地笑著，眼角的余光掃過周明遠。
周明遠低著頭，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
會后，秦駿叫住周明遠。
「周局，辛苦了。」他的語氣比以前和氣多了，「等簽約的事定下來，你的功勞我會向市里匯報的。」
周明遠點點頭：「謝謝秦縣長。」
「最近還有什么困難嗎？」
「沒有。」周明遠頓了頓，「對了，有件事向您報告一下——我上個月寫過兩次書面建議，關于那幾個環節的風險，您當時批的是『已閱，按原計劃推進』。我把這些都存檔了，以后備查。」
秦駿的笑容僵了一下：「存檔？」
「程序需要。」周明遠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您放心，都是正常的工作記錄。」
秦駿看著他，總覺得這句話里有什么別的意思。
但他想了想，自己又沒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存檔就存檔吧。
「行，你去忙吧。」
第三個月，簽約的日子定下來了。
省發改委的驗收組九月來，簽約儀式安排在八月底，正好趕在驗收之前。
秦駿開始悄悄活動回市里的事了。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直到那天上午，縣里接到一個通知。
06
市委巡視組將進駐青川，為期一個月。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秦駿正在辦公室看簽約儀式的方案。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什么時候的事？」
辦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說：「今天早上剛通知的，省委統一部署，下周就進駐。」
秦駿把方案往桌上一拍。
他太清楚巡視的分量了。如果趕在他回市里之前出問題，一切都完了。
他拿起電話打給市里的關系，對方的態度很微妙：「這次是省委統一安排的，市里也沒辦法。」
秦駿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發了半天呆。
第二天，他找到周明遠。
「周局，產業園的事，有沒有什么……問題？」
周明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什么問題？」
「就是……」秦駿斟酌著措辭，「那幾個環節，你懂的。」
周明遠放下筆：「秦縣長，我都是按您簽字的方案執行的。」
秦駿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他死死盯著周明遠：「你什么意思？」
周明遠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沒什么意思。您簽的字，我執行。有什么問題？」
秦駿的臉漲紅了。他想發火，但又不知道從何發起。
「周明遠，我告訴你，如果這次出了事，你也別想干凈！」
「秦縣長，」周明遠的聲音很平靜，「我提過建議，您駁回了。我留了記錄，您簽了字。這些都是事實，您可以隨時查閱。」
他站起來，從文件柜最底層拿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您要不要先看看這個？」
檔案袋上沒有標簽，只有日期——兩個半月前，秦駿第一次簽字那天的日期。
秦駿伸手去拿，手指在發抖。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周局，巡視組的同志到了，點名要調閱產業園項目的全部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