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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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我弟弟陳輝去迪拜淘金，追逐他的財(cái)富夢想，卻一去不復(fù)返。
我們?nèi)胰ヂ龋臼菫槲抑酗L(fēng)后癡傻的父親尋一次“沖喜”的旅行。
當(dāng)被導(dǎo)游領(lǐng)到一條活色生香的夜市街時，母親皺眉想走，父親卻死死盯著路邊一個喧鬧的人妖秀舞臺。
他已經(jīng)六年沒認(rèn)出過我了，此刻卻突然抓住輪椅扶手，用盡全身力氣指向臺上那個最妖嬈的舞者，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嘶吼：“那是……小輝！我的兒子！”
臺上，那個身著華服的“女人”聞聲看來，精致妝容下的臉?biāo)查g血色盡失。
究竟是什么，讓他從一個前程大好的青年，變成了此刻在異國舞臺上以色娛人的舞者？
我叫陳曦，每天清晨，我會先給父親陳建業(yè)做半小時的康復(fù)按摩，他的腿腳因?yàn)榱昵暗哪菆鲋酗L(fēng)，已經(jīng)僵硬得如同木頭。
他曾是個沉默寡言但心思縝密的鐘表修理師，能讓停擺的時光重新流淌。可自從弟弟陳輝失聯(lián)后，他自己的時間，卻永遠(yuǎn)地停了。
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坐在輪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墻上那只老鐘。
母親王秀蓮會端著一碗中藥走過來，一邊吹涼，一邊嘆氣。她會說：“曦曦，給你爸喂藥吧。”然后轉(zhuǎn)身走進(jìn)弟弟的房間，用一塊濕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張一塵不染的書桌。
那個房間，也和六年前一模一樣。書架上擺著他最愛看的籃球雜志，衣柜里掛著他洗得發(fā)白的校服。一切都維持著主人隨時會回來的假象。
六年前，陳輝才二十二歲，眼睛里有星星。他揮舞著一份印刷精美的合同，告訴我們，他被迪拜一家七星級酒店錄用為管理培訓(xùn)生了。
“姐，媽，爸，你們看，年薪換算過來快一百萬了！”他興奮得滿臉通紅，“等我干滿一年，咱們就把這舊房子賣了，換個帶電梯的大房子。爸的腿就不用再爬樓了?！?/p>
父親戴上老花鏡，仔細(xì)地把那份英文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還用手機(jī)查了上面的公司名稱。最后，他取下眼鏡，用一種近乎于鄭重的語氣說：“看起來是正規(guī)公司。去吧，男孩子，是該出去闖闖。”
他嘴上說得平靜，轉(zhuǎn)頭就去銀行，取出了家里所有的積蓄，那是他修理了半輩子鐘表攢下的養(yǎng)老錢。他把那沓厚厚的鈔票塞進(jìn)陳輝的背包，只說了一句：“在外面，別虧待自己?！?/p>
母親則是連夜給他縫了一條新的被套，說迪拜那種地方，室內(nèi)空調(diào)肯定開得像冰窖一樣冷。
我們誰都沒有懷疑。那個承載著全家希望的“迪拜夢”，看起來那么真實(shí)，那么觸手可及。
陳輝走了。起初，他每周都會打來視頻電話，背景是看起來確實(shí)很豪華的“員工宿舍”。他給我們展示窗外的風(fēng)景，高聳入云的建筑，還有碧藍(lán)的海水。頭半年，他也準(zhǔn)時把錢匯回家里。
可漸漸地，視頻電話變成了語音，語音又變成了短信。理由總是那幾個：項(xiàng)目忙，要培訓(xùn)，信號不好。再后來，錢也不匯了，他說他把錢投進(jìn)了一個“回報率更高”的項(xiàng)目里，想給我們一個更大的驚喜。
我們信了?；蛘哒f，我們選擇去相信。
直到第六年的春節(jié)前，最后一通電話打來。電話那頭，陳輝的聲音沙啞又疲憊，混雜著巨大的電流聲。他只來得及說一句：“姐，我對不起你們……”
然后，電話就斷了。
從此，石沉大海。
我們報了警，找了所有能找的關(guān)系，甚至給中國駐迪拜大使館寫了一封又一封的求助信。得到的回音，永遠(yuǎn)是“正在調(diào)查”或“暫無消息”。一個刻意躲起來的成年人，在茫茫人海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沙漠。
所有人都勸我們，也許他只是混得不好，沒臉回家。
可父親不信。這個修理了一輩子精密儀器的男人，堅(jiān)信他最得意的“作品”不會就這么無緣無故地崩壞。他開始酗酒，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廳里，對著那只停擺的鐘發(fā)呆。
終于，在一個冬夜，他倒下了。腦中風(fēng)，搶救過來后，人就傻了。他忘記了怎么走路，忘記了怎么說話，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但他沒有忘記陳輝。有時候，他會突然指著門口，含混不清地喊：“輝…輝…回家……”
我們家的鐘，徹底停了。而我，成了那個背著整個停滯時空，艱難前行的人。我的工資，父親的退休金，勉強(qiáng)維持著這個家的開銷和高昂的醫(yī)藥費(fèi)。我放棄了愛情，放棄了夢想，放棄了一個女孩對未來的所有想象。
生活，只剩下責(zé)任。
去曼谷，是一個近乎瘋狂的決定。
做出這個決定，源于父親的康復(fù)師無意中的一句話。他說，他有個病友，也是中風(fēng)后認(rèn)知障礙，家里人帶他去海南住了一段時間，溫暖的氣候和新鮮的環(huán)境，竟然讓他的病情有了些許好轉(zhuǎn)。
“當(dāng)然，這也沒什么科學(xué)依據(jù)，可能就是個例?！笨祻?fù)師補(bǔ)充道。
但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
逃離。我需要一次逃離。帶著這個沉重的、被困在時間里的家，進(jìn)行一次短暫的逃離。
我查了很久的攻略，反復(fù)對比機(jī)票和酒店的價格。最終，目標(biāo)鎖定在曼谷。
那里消費(fèi)不高，簽證方便，最重要的是，說不定能找到丈夫的下落。
當(dāng)我把這個想法告訴母親時，她立刻表示反對。
“去什么泰國？亂花那個錢干什么！”她激動地說，“你爸這個樣子，怎么出門？萬一在外面犯了病怎么辦？”
我理解她的恐懼。這六年來，我們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不安。
我耐心地勸她，把網(wǎng)上查到的資料一條條念給她聽：哪家酒店有無障礙設(shè)施，哪家餐廳適合老人的口味，甚至連從機(jī)場到酒店最平穩(wěn)的路線，我都規(guī)劃好了。
“媽，我們不能一輩子都這樣待在這個房子里?！蔽铱粗曇粲行┻煅剩鞍中枰鋈タ纯?，你也需要，我也需要。就當(dāng)是……出去透口氣。”
母親看著我布滿血絲的眼睛，和眼角過早出現(xiàn)的細(xì)紋，最終沒有再說什么。她轉(zhuǎn)過身，走進(jìn)房間，開始默默地打包行李。她把父親的藥，按照每天的劑量，分裝進(jìn)一個個小袋子里，又把他的換洗衣物，疊了一遍又一遍。
那一刻，我看到她佝僂的背影里，有了一絲久違的生氣。
半個月后，我們踏上了飛往曼谷的航班。
飛機(jī)起飛的瞬間，巨大的推背感讓我一陣眩暈。我透過舷窗，看到我們生活的那座灰色城市，在視野里變得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模糊的點(diǎn)。
我有一種錯覺，仿佛我們正在掙脫某種巨大的引力。
曼谷的廊曼機(jī)場，巨大的聲浪和五光十色的景象，讓母親顯得手足無措，她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像個怕走丟的孩子。
父親依舊是那副空洞的表情，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yīng)。我推著輪椅，帶著他們穿梭在陌生的人潮中，心中五味雜陳。
我為這次旅行，做好了萬全的準(zhǔn)備。預(yù)訂的酒店很貼心，房間里甚至準(zhǔn)備了簡易的護(hù)理床。白天的行程，我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我們?nèi)チ舜蠡蕦m，金碧輝煌的建筑在父親眼中似乎毫無光彩。他只是呆呆地坐著，任由我推著他向前。
我們?nèi)チ虽啬虾?，坐在游船上，兩岸是現(xiàn)代與古老交織的風(fēng)景。母親拿出手機(jī)，勉強(qiáng)地笑著，讓我給她和父親拍了張合影。照片里，她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我以為換個環(huán)境能帶來改變，但我錯了。我們只是把那個停擺的家，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幾千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xiāng)。悲傷和絕望，并不會因?yàn)榈乩砦恢玫母淖兌薪z毫減少。
或許，這趟旅行，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錯誤的感覺，在那個晚上達(dá)到了頂峰。
我們在一家夜市吃過晚飯，準(zhǔn)備回酒店。夜市很熱鬧，到處是賣小吃的攤販和露天的馬殺雞。就在我們穿過一條滿是酒吧和霓虹燈的街道時，一陣勁爆的音樂聲吸引了我們的注意。
那是一個臨時搭建的簡陋舞臺，幾個身材高挑、妝容艷麗的舞者正在上面跳著熱舞。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子上，用泰文和英文寫著“人妖秀”。
母親立刻拉了拉我的衣角，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曦曦，我們走吧，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p>
我本想立刻推著父親離開，卻發(fā)現(xiàn)，父親竟然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舞臺。他的眼神依舊是空洞的，但他的頭，卻執(zhí)拗地朝向那個方向。這是他來到曼谷后，第一次對某樣?xùn)|西表現(xiàn)出如此長時間的“專注”。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醫(yī)生說過，強(qiáng)烈的聲光刺激，或許能對他的意識產(chǎn)生一些影響。
“媽，我們就看一小會兒?！蔽艺f服了母親，“就在這外面，不進(jìn)去?！?/p>
我們在人群的外圍停了下來。舞臺上的燈光迷離閃爍，舞者們的動作妖嬈嫵媚，引得周圍的游客陣陣喝彩。我看著這一切，只覺得荒誕又吵鬧。
就在我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音樂的節(jié)奏忽然慢了下來。一束追光燈打在舞臺中央，一個身穿白色亮片長裙的舞者緩緩走出。
她的身形比其他舞者更高大一些，骨架也更明顯，但她的舞姿卻異常柔美，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破碎感。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不是因?yàn)樗拿利?，而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熟悉感。
她的臉在厚重的舞臺妝下顯得有些失真，但當(dāng)她做一個側(cè)身旋轉(zhuǎn)時，那個下頜線的弧度，讓我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立刻搖了搖頭，在心里自嘲。
陳曦，你真是瘋了。你怎么會把一個陌生人，看成你的弟弟？你一定是太累了，太想他了。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輪椅上的父親。他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凝視”。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臺上那個白色的身影，喉嚨里開始發(fā)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含混聲音。
母親緊張地拍著他的背，小聲安撫：“老陳，不怕不怕，就是唱歌跳舞的，我們馬上就走?！?/p>
舞臺上，那個舞者完成一個舞蹈動作，抬起右手，輕撫了一下耳邊的碎發(fā)。
就在那一瞬間，舞臺的追光燈恰好打在了她的手臂上。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被抽干，又在下一秒沖上頭頂。
在她的右手小臂內(nèi)側(cè)，有一道月牙形的、已經(jīng)變成白色的舊傷疤。
這個傷疤，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是陳輝上初中時，為了救一只被卡在破自行車輪里的小貓，自己用手去掰車條時劃傷的。當(dāng)時流了很多血，父親嘴上罵他“傻小子”，卻親自帶他去醫(yī)院清洗包扎，回來的路上，還給他買了最愛吃的肉包子。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我死死地抓住輪椅的扶手，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發(fā)白。
陳輝怎么會在這里？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父親的躁動越來越劇烈，他開始在輪椅上掙扎，試圖站起來。
周圍的人開始注意到我們這邊的異常，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母親嚇壞了，一邊用力按住父親，一邊哭著求他：“建業(yè)，你別嚇我，我們回家，我們馬上就回家……”
舞臺上的音樂接近尾聲，那個舞者對著觀眾席做了一個謝幕的動作，臉上是職業(yè)化的、完美的微笑。
就在音樂停止，全場響起稀稀拉拉掌聲的瞬間，父親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地吼道：
“那……是……我……兒……子！”
那聲音撕心裂肺，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這個迷離的曼谷之夜。
臺上的那抹白色身影，猛地僵住了。
我不顧一切地?fù)荛_人群，沖向后臺。那是一個骯臟、狹窄、彌漫著廉價香水和汗臭味的化妝間。
我堵住了他。
他已經(jīng)卸掉了一半的妝，露出的半張臉，正是那張我想了念了六年的臉。只是，那張臉上，早已沒有了當(dāng)年的陽光和意氣風(fēng)發(fā)，只剩下無法言說的滄桑、驚恐和屈辱。
“陳輝！”我哭著喊出這個名字。
他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否認(rèn)，用蹩腳的泰語和英語試圖蒙混過關(guān)。
我徹底失控了，沖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指著那道月牙形的傷疤，嘶吼著問他：“為什么！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終于崩潰了，抱著我痛哭失聲。
就在我們姐弟倆抱頭痛哭，以為這已經(jīng)是人生最悲慘的時刻時，化妝間的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大金鏈子的中年男人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幾個面露兇光的壯漢。他就是這家秀場的老板，Pai哥。
Pai哥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眼光打量著我們，然后冷笑著對陳輝說：“小輝，看來你的家人找到你了。也好，省得我再費(fèi)心了?！?/p>
他轉(zhuǎn)向我，慢悠悠地說：“你弟弟，是我花錢從人販子手里‘買’來的。想帶他走可以，拿五十萬泰銖來贖人。”
五十萬泰銖，折合人民幣十萬塊。這對我來說，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
我看著Pai哥那張寫滿貪婪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幾個不懷好意的打手，心里一片冰涼。
我意識到，我們掉進(jìn)了一個比失聯(lián)更大的陷阱里。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字：跑。
我不能把弟弟留在這里，更不能讓我們一家人都陷進(jìn)去。
趁著Pai哥得意洋洋地欣賞我們臉上的絕望時，我猛地將身邊一張堆滿瓶瓶罐罐的化妝臺，用盡全身力氣推向他們。
“跑！”我沖著陳輝大喊。
玻璃破碎的聲音和男人的咒罵聲在身后響起。我拉著還穿著那身可笑演出服的陳輝，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后臺的門直接通往夜市的另一條街。母親還守在輪椅旁，看到我們狼狽地沖出來，后面還跟著追兵，嚇得臉色慘白。
“媽！快跑！跟著我！”我來不及解釋，把陳輝塞到母親身邊，自己則推起輪椅，瘋狂地向前沖。
曼谷的街道，瞬間變成了我們的生死場。
我推著一百多斤的父親和幾十斤的輪椅，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開了。嘟嘟車的喇叭聲、游客的驚呼聲、我們沉重的喘息聲，還有身后越來越近的叫罵聲，交織成一片。
陳輝還穿著那雙亮晶晶的高跟鞋，跑得一瘸一拐，好幾次都差點(diǎn)摔倒。母親則死死地拉著他，眼淚在臉上肆意橫流。
我們就像幾只無頭蒼蠅，在陌生的城市里亂撞。
“這邊！姐！”關(guān)鍵時刻，還是對這里地形更熟悉的陳輝起了作用。他拉著我們，拐進(jìn)了一條錯綜復(fù)雜的、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小巷。
巷子里又黑又臭，堆滿了垃圾。我們躲在一個巨大的垃圾桶后面，終于暫時甩掉了那些追兵。
我靠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腿抖得像篩糠。
父親受到了驚嚇，開始在輪椅上大聲哭鬧起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母親一邊安撫父親，一邊看著陳輝，眼神復(fù)雜。她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化為一聲長長的、絕望的嘆息。
“姐，對不起…都怪我…是我連累了你們……”陳輝跪倒在地，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身上的亮片演出服，在小巷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廉價又諷刺的光。
我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我知道，哭泣和自責(zé)解決不了任何問題。Pai哥那些人，是這里的地頭蛇，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我們。我們必須立刻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并且向外界求助。
報警？還是去大使館？
我拿出手機(jī)，想要求助，卻發(fā)現(xiàn)信號微弱得幾乎沒有。
恐懼，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將我們這葉孤舟徹底淹沒。
我們在一家不起眼的家庭旅館躲了一夜。
旅館的老板是個瞌睡連連的老頭，對我們這幾個狼狽的中國人沒有多問一句，收了錢就給了我們鑰匙。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散發(fā)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這一夜，我們誰都沒有合眼。
父親的情緒很不穩(wěn)定，時而哭鬧，時而沉默。母親抱著他，像哄一個嬰兒一樣，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陳輝蜷縮在墻角，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他和我講述了這六年的經(jīng)歷。從迪拜的驚天騙局，到被當(dāng)成豬仔一樣賣到泰國。他被打過，餓過，也想過死。后來進(jìn)了Pai哥的秀場，雖然屈辱，但至少能活下去。他說，他每天都活在噩夢里，最怕的，就是有一天被我們找到，看到他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
我聽著他的講述，心如刀割。我沒有責(zé)備他，只是走過去，把他緊緊抱在懷里，就像小時候他被別的孩子欺負(fù)了，來找我哭訴一樣。
“沒事了，小輝?！蔽艺f，“姐在呢。我們回家?！?/p>
天一亮，我就做出了決定。我們必須去中國大使館。那里，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陳輝查了地圖。大使館在城市的另一端，離我們這里很遠(yuǎn)，需要換乘好幾次交通工具。而Pai哥的人，肯定已經(jīng)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在各個交通要道等著我們。
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我們進(jìn)行了簡單的偽裝。我讓陳輝穿上我的外套，把那頭假發(fā)摘掉，換上帽子和口罩，盡量遮住他的臉。我則和母親一左一右，護(hù)著輪椅上的父親，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游客。
我們走出旅館，像做賊一樣，貼著墻根，走上了清晨的街頭。
陽光很刺眼，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不斷地四下張望，總覺得每一個路人都在盯著我們。
剛走到一個十字路口，還沒等我們想好是該坐公交還是地鐵，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就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我們面前。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男人。他們都穿著深色的便服，身材高大，氣質(zhì)沉穩(wěn)，目光銳利得像鷹。
其中一個年紀(jì)稍長的，徑直向我走來，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問道：“請問，是陳曦女士嗎？”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我們是中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男人繼續(xù)說道，“我們接到了國內(nèi)公安部的緊急協(xié)查通報，正在尋找你們一家。”
巨大的驚喜和困惑在我的心頭。國內(nèi)？協(xié)查通報？怎么會這么快？難道是我昨晚用微弱信號發(fā)出去的那條求救信息起作用了？
年長的男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慮。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的證件夾，在我面前迅速地晃了一下。我只來得及看清上面鮮紅的國徽和“警察”兩個字。
“我姓張，這是我的同事，小李?！彼晕医榻B道，聲音沉穩(wěn)有力，讓人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信賴感，“我們是公安部派駐泰國的外派聯(lián)絡(luò)官。Pai這個人，我們已經(jīng)盯了很久了，他背后涉及一個很大的跨國人口販賣組織。你們現(xiàn)在的情況非常危險，絕對不能自己去大使館，路上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快上車，我們帶你們?nèi)ヒ粋€絕對安全的地方?！?/p>
他的話，邏輯嚴(yán)密，不容置疑。
在當(dāng)時那種四面楚歌、瀕臨絕境的情況下，這番話，如同天降綸音。
母親已經(jīng)激動得哭了出來，拉著張警官的手，連聲道謝：“謝謝，謝謝你們！謝謝國家！”
陳輝也露出了得救的表情。
我也幾乎要相信了。我相信，這是國家派來拯救我們的英雄。
我們上了車。車子很寬敞，冷氣開得很足。車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仿佛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危險和喧囂。
張警官和小李警官表現(xiàn)得非常“專業(yè)”。他們先是安撫了母親的情緒，又從儲物箱里拿出瓶裝水和獨(dú)立包裝的面包遞給我們，說我們肯定一夜沒吃東西了。
車?yán)锏臍夥眨瑥闹暗臉O度緊張，慢慢變得緩和下來。
我抱著懷里已經(jīng)安靜下來的父親，感覺這一切，美好得像一場不真實(shí)的夢。
可是，我的內(nèi)心深處，始終縈繞著一絲說不出的違和感。
為什么他們開的是一輛沒有任何官方標(biāo)志的私家車？
為什么他們的證件，只在我面前晃了那么一秒鐘，快得讓我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具體信息？
為什么他們從一開始，就在反復(fù)強(qiáng)調(diào)“不要聯(lián)系任何人，包括你們國內(nèi)的家人，以免打草驚蛇”？
這些細(xì)小的疑點(diǎn)，像一根根微小的刺，扎在我的心頭。但很快，又被巨大的求生欲和對“官方”的信任感給壓了下去。
我告訴自己，陳曦，不要胡思亂想。這是特殊時期的特殊辦案手段，你要相信他們。
車子平穩(wěn)地行駛著，漸漸開上了高架橋，遠(yuǎn)離了我們熟悉的市中心區(qū)域。
張警官用車載電話，嘰里呱啦地說了一通我聽不懂的泰語。掛了電話后，他和駕駛座上的小李警官，開始用中文交談。
或許是為了放松，他們沒有再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而是換成了一種我無比熟悉的方言——我們老家的方言，一種在中國版圖上都很難找到的、非常小眾的方言。
我從小就是聽著這種方言長大的，它的每一個語調(diào)，每一個尾音，都像是刻在我的骨子里。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公安部的外派聯(lián)絡(luò)官，怎么可能這么巧，兩個人，都是我的同鄉(xiāng)？還在執(zhí)行如此機(jī)密的任務(wù)時，用如此沒有保密性的家鄉(xiāng)話來交流？
這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從我的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
我假裝因?yàn)槠v而睡著了，把頭輕輕地靠在車窗上，眼睛微微閉著，耳朵卻像雷達(dá)一樣，捕捉著他們壓低了聲音的每一句對話。
年輕的“李警官”問：“這張哥，Pai那邊怎么說？這次可把他給惹毛了?！?/p>
年長的“張警官”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冷笑，聲音里滿是輕蔑：“現(xiàn)在人到了咱們手里，價錢，就得由咱們說了算。你告訴他，原來的五十萬泰銖，現(xiàn)在不夠了。這可是一家四口，得加錢。尤其是這個女的，我看她挺機(jī)靈，是個硬骨頭，得單獨(dú)算個價?！?/p>
“那……那要是Pai那邊不給呢？”
“不給？”張警官的聲音變得陰冷無比，“不給，就把這姐弟倆，直接賣到金三角去。我聽說，那邊的‘老板’，對這種貨色最感興趣了?！?/strong>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情。
“至于那兩個老的……就當(dāng)是，送給湄南河的禮物好了?！?/strong>
我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四肢變得冰冷無比，連呼吸都停滯了。
車窗外的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可這小小的車廂里，卻如同冰窖一般，寒氣逼人。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從后視鏡里，看到了“張警官”那張?jiān)究雌饋怼昂蜕普薄钡哪槨?/strong>
他也正通過后視鏡，冷冷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戲謔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