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面試室冷氣開得很足,我卻覺得后背在冒汗。
“下一位,陳默先生。”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長桌,后面坐著三個人。
中間是個女人,低著頭在看簡歷,長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各位考官好,我是陳默。”我聲音有點干。
女人抬起頭。
我腦子“轟”的一聲,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沖。
那張臉。
即使過了十年,即使妝容精致、衣著干練,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林晚晚。
我高中三年的同桌,那個我每天放學后留下來給她補課的女生。
高二開學第一天,班主任重新排座位。
“陳默,你坐第三排中間。林晚晚,你跟他同桌。”
我抱著書包坐下,旁邊是個瘦瘦的女生,
低著頭,劉海很長,幾乎遮住眼睛。
她把課本往自己那邊挪了挪,給我騰出更多空間。
“謝謝。”我說。
她沒吭聲,頭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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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數學課,老師講函數。
我聽得認真,記筆記。
余光看見她在草稿紙上畫圈,一個接一個。
下課鈴響,她匆匆把紙揉成一團,塞進書包。
“你沒聽懂?”我問。
她嚇一跳,像只受驚的兔子。
“我……聽懂了。”
“那你畫什么圈?”
她臉紅了,不說話。
下午發上周的數學試卷。
我148,全班第一。
她61,剛過及格線。
我看見她把試卷對折,再對折,塞進課桌最里面。手在抖。
放學鈴響,同學們一窩蜂往外沖。
她慢吞吞收拾書包,收拾了很久。教室里只剩我們倆。
“你不走?”我問。
“馬上。”她聲音很小。
我起身要走,聽見很輕的吸鼻子聲。
回頭,她在抹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很壓抑地哭。
我站住了。
“那個……”我走回去,“要不,我給你講講卷子?”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兔子。
“什么?”
“錯題。”我坐下,拿出我的試卷,“哪道題不會?”
她愣愣地看著我,很久,才小聲說:“都不會。”
從那天起,放學后教室里總剩下我們倆。
我給她講題,從最基礎的開始。
她基礎很差,一道題要講三四遍才能懂。
這樣過了一個月,期中考試。她數學考了78分。
發卷子那天,她盯著分數看了很久,然后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陳默,我進步了。”
“嗯。”
“謝謝你。”
“不客氣。”
她笑了,第一次對我笑。很淺,但眼睛彎彎的。
從那以后,她話多了些。
會問我英語語法,會問我物理題,還會在我打瞌睡時輕輕戳我胳膊。
“陳默,別睡了,老師在看。”
我驚醒,揉揉眼睛。
她遞過來一顆糖,水果硬糖,橘子味的。
“給你。”
“哪來的?”
“買的。”她小聲說,“謝謝你幫我補課。”
我接過糖,剝開扔進嘴里。很甜。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光。
“陳默,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我愣了一下。
“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應該的。”
“可是別人不會花這么多時間幫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低頭翻書。
“快點做題,這道題弄懂了才能走。”
“哦。”
她低頭做題,嘴角卻悄悄揚起來。
高二下學期,她成績穩步提升。
從班級倒數,到中下游,到期中考試擠進前三十。
班主任在班會上表揚她:“林晚晚同學進步很大,大家要向她學習。”
全班鼓掌,她臉紅得像蘋果。
下課后,她偷偷塞給我一張紙條。
“謝謝你,陳默。”
我打開,紙條上畫了一個笑臉,旁邊寫著:你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
我把紙條夾進數學書里,那一頁講的是三角函數。
高三開學,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黑板上掛著高考倒計時牌,每天值日生更新數字。
教室里貼滿了勵志標語,班主任三天兩頭開動員會。
林晚晚更拼了。
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離開。
午休時間也在做題,困了就趴桌上瞇十分鐘。
“你別太拼。”我勸她,“身體要緊。”
“不行。”她搖頭,“我基礎差,必須比別人多花時間。”
她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人也更瘦了。
我看著她,心里莫名有點堵。
十月月考,她考了班級第二十五名。
數學破天荒考了112分。發卷子時,她手都在抖。
“陳默,你看!”
“看到了。”我笑,“厲害。”
她盯著分數看了很久,忽然哭了。
眼淚砸在試卷上,把鋼筆字暈開一小片。
“怎么了?”我慌了。
“我……我從來沒考過這么高的分。”
她擦眼淚,越擦越多,“我以為我永遠都學不好數學。”
“誰說的。”我遞給她紙巾,“你只是需要時間。”
她接過紙巾,擤了擤鼻子。
“陳默,如果沒有你,我肯定還在及格線掙扎。”
“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不是。”她很認真地看著我,
“是你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教我,是你犧牲自己的時間陪我刷題。陳默,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記得。”
我心里一暖,又有點不好意思。
“別說這些了。接下來重點攻理綜,你物理化學還得加把勁。”
“嗯!”
十一月,天冷了。
教室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還是漏風。
她手凍得通紅,寫字都不利索。
我買了兩副手套,一副給她。
“給你。”
“這……我不能要。”
“拿著。”我塞她手里,“手凍僵了怎么寫字?”
她接過手套,毛線織的,很厚實。
戴在手上,手指能活動開。
“陳默,你真好。”
“一副手套而已。”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套,眼圈又紅了。
那之后,她開始給我帶早餐。
有時候是包子,有時候是煎餅,用保溫袋裝著,到我桌上還是溫的。
“你不用給我帶早餐。”
“要的。”她很固執,“你幫我那么多,我總得做點什么。”
于是每天早上,我桌上都有一份早餐。
她自己的早餐卻很簡單,一個饅頭,一包榨菜。
“你就吃這個?”
“夠吃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第二天多買了一份豆漿油條。
“給你。”
她愣住。
“陳默……”
“禮尚往來。”我打斷她,“快吃,要早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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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豆漿,小口小口喝。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高三下學期,我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學習。
早上六點半到教室,晚上十點才離開。
周末也來學校,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成績越來越好,最后一次模擬考,進了班級前二十。
班主任找她談話,說照這個趨勢,一本線沒問題。
她跑來告訴我,高興得手舞足蹈。
“陳默,我能考一本了!”
“我就說你行。”
“都是你的功勞。”
“是你自己爭氣。”
六月初,離高考還有三天。
學校放假,讓學生自己調整。離校前,她叫住我。
“陳默,高考結束后,我能請你吃飯嗎?”
“當然可以。”
“我有話想跟你說。”
“什么話?”
她臉紅了。
“到時候再說。”
我點頭:“好。”
“那……我們考完試在校門口見?”
“行。”
她笑了,笑得很甜。
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身上,頭發絲都在發光。
那一刻,我覺得這三年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高考那天,天氣很好。
我在考場外看見她,她沖我揮手,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我也揮手,用口型說:別緊張。
兩天考試結束,整個人都虛脫了。
我走出考場,校門口擠滿了人。家長,學生,嘈雜一片。
我站在約定好的位置等。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她沒來。
我想她可能被家人接走了,或者有事耽擱。
第二天,我又去等。還是沒來。
打電話到她家,空號。
問同學,都說不知道。
班主任說她考完試就離校了,沒留聯系方式。
她就這么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里,不留痕跡。
我站在空蕩蕩的校門口,太陽很曬,曬得人發暈。
手里攥著準備送給她的畢業禮物——一本畫冊,里面都是她喜歡的畫家作品。
最終,我沒送出去。
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985大學,學計算機。
大學生活很精彩,也很忙碌。
我參加社團,泡圖書館,熬夜寫代碼。
偶爾會想起林晚晚,想起那個坐在我旁邊認真做題的女生。
她考去了哪里?過得好不好?為什么突然消失?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大四那年,我談了個女朋友。
同系的,活潑開朗,跟林晚晚完全兩種類型。
我們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吃飯,一起規劃未來。
畢業后,我們都留在了北京。
我進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研發,她去了外企。
工作第一年,很拼。
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常去公司。
工資不錯,但累。女朋友抱怨我沒時間陪她,我說等站穩腳跟就好了。
第二年,我升了小組長。
帶五個人,負責一個模塊。壓力更大,頭發開始掉。
第三年,公司空降一個新總監。
帶來一幫自己的人,我們這些老員工被邊緣化。
我的項目被搶,組員被調走,最后剩我一個光桿司令。
我去找總監理論。
“陳默,公司需要新鮮血液。”總監拍拍我的肩,
“你能力不錯,但思維僵化了。這樣,你去支持部,幫他們做做維護。”
支持部,就是打雜的。
修修bug,寫寫文檔,沒技術含量,也沒前途。
我想辭職,但房貸壓著,不敢。
女朋友在這時提出分手。
“陳默,我累了。”她說,
“我們在一起四年,你陪我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四個月。
我要的不是一個工作機器,我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挽留,沒用。
她搬走那天,我在空蕩蕩的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冰箱上還貼著我們旅行時的照片,笑得沒心沒肺。
原來人生可以這么輕易地崩塌。
我辭了職。積蓄夠撐半年,我想好好休息一下,重新規劃。
但現實很快打臉。
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面試了幾家,都沒下文。
HR說:“你工作經驗很豐富,但我們更想要年輕、有沖勁的。”
三十歲,在互聯網行業已經算老了。
積蓄一點點減少,焦慮與日俱增。
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頭發大把大把掉,體重掉了十斤。
最困難的時候,卡里只剩三千塊。
下個月房租兩千八,交完只剩兩百。
我翻遍所有招聘網站,海投簡歷,不管什么崗位,只要給錢就行。
去面試一個創業公司,老板比我小五歲,趾高氣昂。
“陳哥,你這種大廠出來的,我們廟小,怕留不住你啊。”
“我能吃苦。”
“吃苦是一回事,關鍵是要能創造價值。”
他翹著二郎腿,“這樣吧,試用期八千,轉正一萬二。干不干?”
我咬了咬牙。
“干。”
干了兩個月,公司倒閉了。
老板跑路,欠了三個月工資。
我去勞動局仲裁,流程走完要半年。
站在勞動局門口,北京冬天的風像刀子。
我裹緊單薄的外套,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方向。
我點開招聘網站,機械地刷新。
手指凍得僵硬,屏幕滑了好幾次才劃動。
然后我看見那條招聘信息。
“星河科技——高級算法工程師。年薪40-60萬。要求:五年以上相關經驗,985/211碩士優先。”
星河科技,行業巨頭。我想都不敢想的公司。
但我還是點了投遞。
反正投了也不會過,就當給自己一個交代。
三天后,我收到了面試邀請。
郵件措辭官方,但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星河科技,我真的有面試機會?
我翻出唯一一套西裝,三年前買的,現在穿著有點緊。
襯衫領子磨破了,我用白線勉強縫了縫。
面試前一天,我去理發店剪了頭發。
理發師問:“要辦卡嗎?現在有優惠。”
“不用。”
剪完頭,看著鏡子里的人。
眼窩深陷,臉色蠟黃,胡子拉碴。我摸了摸下巴,硬硬的胡茬。
“能刮個胡子嗎?”
“加十塊。”
“刮吧。”
鋒利的剃刀在臉上移動,我閉上眼睛。
想起高三那年,林晚晚說:“陳默,你以后一定會很厲害。”
我現在這樣,算厲害嗎?
睜開眼,鏡子里的人干凈了些,但眼神里的疲憊遮不住。
算了,就這樣吧。
面試當天,我提前兩小時出門。
地鐵很擠,西裝被蹭得皺巴巴。
我小心翼翼護著簡歷,生怕折了角。
星河科技大廈在CBD核心區,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刺眼。
我站在樓下仰頭看,樓真高,高得讓人眩暈。
前臺核實身份,發訪客卡。我刷卡進閘機,手心全是汗。
電梯里擠滿了人,個個衣著光鮮,語速飛快地討論項目、數據、融資。
我縮在角落,低頭看自己的鞋。
皮鞋舊了,鞋跟磨偏了。
會議室在十八樓。
我推開門,里面已經坐了幾個面試者。
都年輕,滿臉自信。
我找個角落坐下,把簡歷放在腿上,反復看。
“陳默先生?”
我抬頭,一個HR模樣的女生站在門口。
“請跟我來。”
我起身,跟著她穿過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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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很厚,踩上去沒聲音。
兩邊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里面的人對著電腦忙碌,沒人抬頭。
“就是這里。”HR推開一扇門,“請進。”
我走進去,關上門。
房間比我預想的小。一張長桌,三把椅子。
對面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
女的坐在中間,低著頭看簡歷,長發垂下來遮住臉。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各位考官好,我是陳默。”我聲音發干。
中間的女人抬起頭。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
我認得那張臉。
即使十年沒見,即使她化了精致的妝,穿了剪裁得體的西裝,我還是認得。
林晚晚。
她也在看我。
眼神從簡歷移到我臉上,先是職業性的審視,然后頓住。
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了抿。
她認出來了。
空氣凝固了。
我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聽見外面隱約的鍵盤敲擊聲。
手開始抖,簡歷紙邊角被我捏得發皺。
我想逃,立刻逃。腳卻像釘在地板上,動彈不得。
十年。
十年可以改變很多事。
可以讓一個連函數都聽不懂的女生,變成面試我的主考官。
可以讓一個幫她補課的男生,變成需要她施舍一份工作的失敗者。
“陳默先生?”右邊的男考官開口。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干得發疼。
林晚晚還在看我。
眼神很復雜,我看不懂。
是驚訝?是意外?還是……同情?
她合上簡歷,身體微微前傾。
“我想,”她開口,聲音比記憶里沉穩許多,也冷許多,
“我可能不需要自我介紹了。”
我喉嚨發緊。
“林……”我擠出這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職業微笑,是那種很淡的,帶著某種說不清情緒的淺笑。
“十年不見。”她說,“你還是老樣子。”
我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什么意思?嘲諷?還是單純的寒暄?
“林總監,你們認識?”左邊的男考官問。
林晚晚點頭:“高中同學。”
“這么巧。”男考官笑了,“那要不要……”
“不用。”林晚晚打斷他,轉向我,“陳默,請坐。”
我機械地坐下,椅子很硬,硌得骨頭疼。
“開始面試吧。”林晚晚翻開簡歷,“請你先做自我介紹。”
我看著她,她卻不看我,低頭看簡歷。
側臉線條很清晰,下巴微揚,是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姿態。
“我……”我清了清嗓子,
“我叫陳默,畢業于北航計算機系,有七年互聯網行業經驗,主要負責……”
我說得很機械,像在背稿子。
眼睛盯著桌面,不敢看她。
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幾乎聽不見。
“請大聲一點。”林晚晚說。
我抬頭,對上她的眼睛。她眼神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對不起。”我提高音量,重新開始。
自我介紹磕磕巴巴,專業問題也答得七零八落。
我知道我搞砸了,徹底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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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腦子里全是亂的,根本沒法思考。
為什么是她?
為什么偏偏是她?
“陳默。”林晚晚忽然叫我的名字,
“你簡歷上寫,最近一份工作只做了兩個月。能解釋一下原因嗎?”
我手心冒汗。
“公司經營不善,倒閉了。”
“再上一份工作,你在原公司待了五年,為什么離職?”
“個人發展原因。”
“具體是什么原因?”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難道要說我被排擠,被邊緣化,最后不得不走?
“不方便說?”林晚晚挑眉。
“不是。”我深吸一口氣,“公司架構調整,我的崗位被優化了。”
“優化?”她重復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也就是說,你被裁了。”
她說得很直接,像一把刀扎過來。
我臉發燙,低頭盯著桌面。
“是。”
“被裁之后,為什么空窗了半年?”
“在找工作。”
“找了半年沒找到?”
“陳默。”她合上簡歷,身體往后靠,
“據我所知,互聯網行業高級人才很搶手。以你的背景,不應該半年找不到工作。能告訴我真實原因嗎?”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真實原因?真實原因是我三十歲了,
技術跟不上最新趨勢,精力比不過年輕人,還帶著大廠的傲慢,高不成低不就。
但這些我能說嗎?
說出來,就真的沒希望了。
“我……”我聲音發澀,“我可能……高估了自己。”
林晚晚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眼神像在審視一件不合格的產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終于,右邊的男考官開口:
“陳先生,我們這邊沒問題了。請回去等通知。”
我如蒙大赦,站起來。
“謝謝各位考官。”
我轉身往門口走,腳步虛浮。
手搭上門把時,林晚晚忽然開口。
“陳默。”
我僵住。
“你高中時幫我補課,花了三年時間。”
她聲音從背后傳來,“為什么?”
我背對著她,不敢回頭。
“同學之間,互相幫助。”
“僅僅是同學?”
我咬緊牙關。
“是。”
她沉默了。
我拉開門,逃也似的離開。
走廊很長,我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
電梯門關上,鏡子映出我狼狽的臉。
西裝皺了,領帶歪了,額頭上全是汗。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十年。
我以為我早就忘了。
原來沒有。
回到家,我脫掉西裝,扔在地上。
襯衫濕透了,粘在身上。
我沖了個冷水澡,水很涼,激得皮膚起雞皮疙瘩。
我站在花灑下,一動不動。
腦子里全是林晚晚的臉。
她看我的眼神,平靜,冷淡,像看一個陌生人。
也對,十年了,我們本來就是陌生人。
只是為什么心里這么堵?像壓了塊石頭,喘不過氣。
想起高三那年,有次她發燒還來上課。
臉燒得通紅,趴在桌上,小聲說:“陳默,我頭暈。”
“我送你去醫務室。”
“不用,我趴會兒就好。”
我摸了摸她額頭,很燙。
“不行,必須去。”
我扶她去醫務室,校醫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五。
“怎么燒成這樣才來?”
她低頭不說話。
校醫開了藥,讓她躺下休息。我坐在旁邊陪她。
“你睡會兒,下課我叫你。”
“陳默。”她聲音很輕,“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因為你是我同桌。”
“只是同桌嗎?”
我愣住。
她閉上眼睛,沒再追問。
那天放學,我送她回家。
她家住在老城區,巷子很窄,路燈昏暗。
送到樓下,她轉頭看我。
“陳默,高考結束那天,我有話跟你說。”
“什么話?”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轉身上樓,腳步很輕。
我站在樓下,看著她房間的燈亮起,才轉身離開。
后來,高考結束,她沒來。
那句話,我也沒聽到。
手機又響了,是短信。銀行發來的,余額提醒:237.15元。
我苦笑。
明天得去借點錢了。
第2天, 我睡到中午。
起床煮了包泡面,吃完開始刷招聘網站。
星河科技肯定沒戲了,得找別的。
投了幾份簡歷,都是小公司。薪資低,要求還高。
下午,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陳默先生嗎?”
“我是。”
“這里是星河科技HR,恭喜您通過初試。請明天上午十點來公司參加復試。”
我愣住。
“復試?”
“是的。具體信息稍后郵件發您,請注意查收。”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通過了?
怎么可能?我面試表現那么差。
除非……
林晚晚。
是她幫我?
我心里五味雜陳。感激?難堪?還是屈辱?
郵件來了,確實是星河科技的官方郵箱。
復試地點在二十樓,面試官是技術總監和部門負責人。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了,就是承了她的情。以后在公司,永遠矮她一截。
如果不去,下個月房租怎么辦?吃飯怎么辦?
我倒在床上,用枕頭蒙住臉。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選擇題。
只有必答題。
第二天,我提前一小時到星河科技。
我找了個位置坐下,手心又開始出汗。
幾個人走進來,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氣質儒雅。
“各位好,我是星河科技技術總監,趙明。”
他身后跟著幾個人,其中就有林晚晚。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西裝套裙,頭發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沒看我,眼神掃過會議室,職業而疏離。
面試開始,第一個人進去,二十分鐘后出來,臉色不好。
第二個進去,更久,出來時直搖頭。
“陳默。”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推門進去,房間里有四個人。
趙明,林晚晚,還有兩個我沒見過的。
“請坐。”趙明說。
我坐下,挺直背。
“陳默,你的筆試成績很好。”趙明看著我的試卷,
我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開始畫架構圖。
我講得很投入,忘了緊張,忘了林晚晚在場。
這是我熟悉的領域,我有自信。
我們一問一答,持續了半小時。
趙明的問題越來越深,我盡力回答,有些答不上來,就老實說不知道。
“好。”趙明終于停下,轉向林晚晚,“林總監,你有什么問題?”
林晚晚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
面試結束,趙明說三天內給答復。
我走出會議室,腿有點軟。
剛才太緊張,現在放松下來,才覺得累。
等電梯時,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回頭,是林晚晚。
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也等電梯。
氣氛尷尬。
我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電梯來了,我們走進去。只有我們倆。
電梯下行,數字一個個跳。
密閉空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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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哪?”林晚晚忽然開口。
我愣了愣。
“東五環。”
“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鐵。”
“順路。”
電梯到了,她先走出去。我只好跟上。
地下車庫,她走向一輛白色轎車。打開車門,看我。
我猶豫了一下,坐進副駕駛。
車里很干凈,有淡淡的香水味。
她啟動車子,開出車庫。
“面試表現不錯。”她說。
“謝謝。”
“趙總監很欣賞你。”
我沒說話。
“如果你被錄用,會來嗎?”她問。
“會。”
“哪怕主考官是我?”
我轉頭看她,她專注地看著前方,側臉線條緊繃。
“你是總監,我是員工。職場關系,我分得清。”
她笑了,笑得很淡。
“陳默,你還是老樣子。表面溫和,其實骨子里倔得很。”
我不知道怎么接話。
車子駛上環路,車流緩慢。
夕陽西下,天邊一片橘紅。
“你這些年,”我小聲問,“過得怎么樣?”
“挺好。”她說,“大學學了計算機,出國讀了研,回國進了星河。一路順風順水。”
“那就好。”
“你呢?”她問,“為什么不繼續讀研?你當年成績那么好。”
我苦笑。
“家里條件一般,想早點工作賺錢。”
“你爸媽還好嗎?”
“還好,在老家。”
沉默。
車子開到我租的小區門口,很破舊的老樓。
“我到了。”我說。
她停車,沒熄火。
“陳默。”她叫住我,“當年高考結束,我沒去赴約,對不起。”
我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