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游戲沒做出來，就不會被“斬殺”？

前一陣子，“斬殺線”一詞突然在社交媒體上火了起來，它的直接概念源于游戲術語，用于形容游戲中角色完全沒有“回血”余地、被直接擊殺的情況，后被引申用以描繪美國普通人財務難以平衡的生存狀態。隨著這個詞的流行，一部分游戲從業者也半開玩笑地形容：自己在項目中也總是面臨著“斬殺線”的威脅——當然，這里的“斬殺線”指的是項目被認定“失敗”，員工也被裁員。

歡樂豆是一位游戲策劃，2021年畢業后，她在項目初期加入了一款二次元游戲的研發團隊，參與產品的系統設計。游戲上線前，她害怕又期待，不知道玩家會有什么樣的反饋，但游戲上線后盈利狀況不佳，不到1年就停止運營，公司隨之倒閉，她本人也因此失業。在歡樂豆看來，這就是她第一次被“斬殺”。在這之后，她又親歷了不少項目上線前的焦灼、上線后的無果，也目睹了無數次同事被迫離去。

類似的故事在游戲行業并不少見。作為一個還在成長的游戲策劃，歡樂豆慢慢觀察到一個規律：在游戲行業，流水的高低決定項目的成敗，項目的成敗決定開發者的去留——但如果項目一直不上線，那么反而不會被判斷。按照這個邏輯，要想不被“斬殺”，許多從業者甚至祈禱，自己做的游戲永遠不要上線。

斬殺線

入行已有20年的游戲開發者玄宇認為，“一個項目研發做到一定體量，然后有風吹草動就死了，這個風吹草動就是這個項目的‘斬殺線’”。對于“風吹草動”，玄宇進一步解釋：“一個項目火了之后，制作方想追求更大的爆款，就會加大投入。但市場和玩家口味變化很快，多投的錢不一定能得到應有的回報。這樣繼續下去，項目的錢沒了，就會被‘斬殺’。”

玄宇在1998年接觸步步高時買的磁盤

在玄宇的講述里，“斬殺線”更接近于一種領導或市場起伏不定的想法變化。2024年，他所在的團隊上線了3個項目，都不合玩家胃口，面臨著很大壓力。“市場鞭撻我太久了。”玄宇這樣感慨，一旦發生了什么變化，“斬殺”就可能隨之而來。在行業里摸爬滾打了這么長時間，他總結：游戲項目沒成、老項目沒有長線運營下去，都會被“斬殺”。其中，項目沒成可能是因為研發被砍、玩家不愛玩、玩家愛玩但是付費不行、付費可以但是留存不好，等等。

“現在市場要求游戲都是平臺化運營，對于老項目，沒有平臺化運營，就沒法長線；沒長線還做不到爆款，就會被斬殺。”玄宇總結。

另一位從業10年的開發者老賊則說：“我認為在游戲圈里實際意義上不存在‘斬殺線’，因為員工們隨時會被斬殺。”

在老賊看來，所謂“斬殺線”應該是界定于一個階段，觸發了某個條件以后才會造成后果。但在國內游戲行業，這種條件似乎無處不在，密密麻麻像一張網，單獨說一條“斬殺線”也就顯得沒意義了。

不管是玄宇還是老賊，都認為“斬殺”與否是針對游戲項目的。由于國內“換皮”的游戲模式仍未完全改變，而玩家們的口味日益刁鉆，所以整體來看，目前國內游戲市場上項目的存活率可能會很低。老賊覺得，這個數字可能不到3成，所以“大家都在拓展海外的市場”；玄宇則更加悲觀，他覺得整體存活率大概只有15%。

不可忽視的是，做項目的終究是人，項目被“斬殺”勢必會牽連一些開發者，甚至是整個項目組。玄宇接觸過不少中小游戲公司的程序員，他們跳槽很多都是被“斬殺”，不是主動的。這一點，歡樂豆的感觸頗深，甚至在她失業后的求職過程中，“斬殺線”也會冒出來。

“斬殺線就是當手頭的籌碼或者資本低于某個閾值的時候，就會‘GG’，很難翻身。”Gap期間，歡樂豆嘗試應聘過多家游戲公司，她最大的體會，就是沒有“資本”很難找到工作。“在行業里，這個‘資本’指的是簡歷里的標簽（Tag）。不止是垂直品類，也包括有沒有大廠的履歷，有沒有成功的上線經驗，有沒有QS前100的學歷等等。”

歡樂豆認為，履歷、學歷這些牌，手里每多拿到一張，就能抵抗更多風險；反之，如果求職者的簡歷沒有包含這些要點，就很難進入后續的匹配流程中，也就更容易被“斬殺”。在游戲社群中，她總是能接觸到一些從業者，他們的履歷并沒有什么硬傷，只是因為沒有那些固定得分的標簽，所以很長時間沒有全職工作的機會。

然而，即便求職成功，也不過是進入到另一輪“斬殺”機制的淘汰賽中。有時，只是因為項目“換血”，個人就會被淘汰。

換血

公司綜合考慮成本和利潤，一定規模地裁撤員工，老賊稱之為“換血”。

“很多項目快上線時會裁員換血，這個一般不會大張旗鼓地告訴你，所以你對所謂的‘斬殺線’感知不強。但是當你經歷過3款左右的項目被砍之后，就會達到一個閾值；超過5款，你對‘斬殺線’的感知就很強烈了。”一般來說，普通開發者對項目是否臨近換血的感知會很模糊，但主創人員不一樣。作為主美，老賊曾參與過項目上線前的裁員。

老賊回憶，那時，先是公司老板非常隱晦地說了一些成本和利潤的關系，接著是人力講了一些心酸的故事，并表演了一通離別的不舍。最后老板告訴老賊，項目需要裁員，需要他幫忙擬定裁員名單。團隊能留下多少人，全靠他爭取。

老賊的游戲設備，他是街機時代過來的老玩家，現在也只能感慨“屠龍者終成龍”

歡樂豆認識的很多老員工，也是在項目上線前被裁的，原因同樣是“性價比”。所以，她認為有更多年從業經驗的人比應屆生更加危險，除非他們爬到管理層，把關鍵的權力抓在自己手里。

“但在很多項目組里面，誰能夠到達管理層，很多時候并不由自身的能力所決定。說得夸張一點，與其好好工作，可能還不如去刷領導的好感度來得快。許多項目組都會出現一種現象：主創是固定的，其他的開發人員一年一年更換。”歡樂豆說。

“對于從業者來說，‘刷領導好感度’肯定不是通用的、可遷移到其他項目的經驗，對于自己和項目都沒有什么幫助。但對于公司來說，每年優化掉一茬舊人，更換一批年輕人，算是很有‘性價比’的行為。因為公司的目標是控制成本，至于交付的質量，是項目主創要考慮的問題。”

歡樂豆覺得，在當前的環境里，老員工難以靠好好工作和提升個人能力留在行業內。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不僅是“斬殺”了他們，也“斬殺”了項目的未來。

作為一名系統策劃，歡樂豆需要規劃某一系統在整個游戲循環中的定位，去做引導，去跟其他系統做銜接，甚至需要增加一些不平衡的數值來引導玩家的興趣。她覺得，這需要開發者憑借經驗來不斷做出選擇，但實習生或新人大多只能完成某些重復的、不需要復雜決策的工作，更進一步的就很難把握住了。所以長遠來看，“換血”會給項目帶來更多風險，甚至形成裁員和效益下降的惡性循環。

達摩克利斯之劍

如果躲過了項目上線前的裁員，運氣好實現了穩定運營，甚至收獲了一個爆款，開發者是不是就能遠離“斬殺線”了？實際上，他會離“斬殺線”更近。

“即使是有一定盈利的產品，盈利的階段能維持多久，也是一個未知數。”老賊說，“通常，項目盈利并不意味著可以躺平，而是要規劃下一個產品怎么做。這時候就會出現成本的精算，往往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在這種情況下，公司會預先把項目預計投入的成本定下來，然后再看看需不需要這么多人來做，是不是要精簡。很多時候，項目會提前進入換血流程。”

除此之外，老賊還見到過一種情況——項目實際盈利了，卻告知成員沒有盈利。他舉了個例子：某個項目已經賺到了1000萬元，但高層卻讓開發團隊承擔此前另一個項目的成本，一系列計算下來，團隊不僅沒有分到錢，還背上了約800萬元的債務，盈利都到了老板手里。因為這件事，團隊核心成員心灰意冷，紛紛出走。

歡樂豆曾參與過一個爆款，據她自己所說，那段時間她像是一個被困在系統里的工具人，為了流水每天絞盡腦汁地琢磨包裝付費點，還時常惴惴不安，害怕自己的剩余價值不夠被壓榨，幾乎是“活人微死”。后來離了職，她才有種脫離了“斬殺線”的感覺。

歡樂豆很有感觸的一條橫幅

不過，真的有能完全脫離“斬殺線”的地方嗎？

黑箱

十幾年前，玄宇曾在盛大網絡就職，當時他進了一個名為《零世界》的項目組。這款3D MMORPG游戲在2009年公開，2013年公測。公布之初，游戲就以“創世”為核心玩法宣傳，玩家可以在游戲中自行建造。制作人在媒體訪談中說：“在創世系統中，玩家除了可以對自己的子世界進行場景編輯、怪物AI和獎勵設定外，還擁有一系列的GM技能，玩家從玩游戲轉變成開發游戲、運營游戲。”

由于設定宏大、概念新穎，《零世界》從一開始就受到了行業和玩家的關注。但游戲正式上線后，玩家們才發現“創世”系統只是個噱頭，實際上類似“個人空間”，主要玩法也與當時一般的MMO游戲差不多。不久后，它便迅速淡出了玩家視野。

玄宇回憶，在游戲研發階段，制作人要求能實現3ds Max級別的建造，但項目組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功能實現不了，只能“裝著去做”。由于《零世界》是當時公司的重點項目，投入了大量資金，項目組成員的工資也很高，所以組內大部分人選擇留下糊弄過去，但玄宇感到不舒服，很快離了職。

“只要游戲不上線，就能一直領工資。”玄宇發現，相對而言，研發階段被“斬殺”的概率要小得多。他還觀察到，在研發過程中，為了混工資，有些人會使用各種手段來拖長研發周期。“比如游戲代碼用各種方案來寫，每周重構一次，每次會議再提出更好的方案，一個功能甚至搞一年多。”

很多開發者起初會期待著項目上線，但老賊說：“一開始大家想著項目可能會爆，期望值很高，上線后瞬間拉低；再做一個項目，又拉高了又拉低，有點像‘狼來了’的故事。差不多經歷3到5次之后，就會產生做不動、做累了想混日子的想法。”

或許，已經有越來越多的開發者意識到，游戲上線是一道鬼門關。有的人在上線之前被裁，有的人連同項目撐不過幾個月，還有的人即使進了“爆款”也提心吊膽。為了不被“斬殺”，一些人只能躲進名為“項目在研”的黑箱里，外人完全不了解里面的情況。但即使他們不想，項目也總有上線的一天——項目上線的時候，就是打開黑箱的時候，這時等待在他們面前的，將會是最后的審判。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