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仕高幫助紅軍強渡大渡河，生病期間生活潦倒，彭德懷：這是罪過

一九六六年二月的早晨，細雨籠著攀枝花北面的山坡。石棉礦區(qū)一間簡陋病房里，七十出頭的獨眼老人縮在被褥中。折疊的棉衣已經洗得發(fā)白，破洞用粗麻線胡亂縫著。門口忽然傳來低沉的腳步聲，他吃力地坐起，正要開口，就見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推門而入，帽檐下那雙剛硬卻滿含柔情的眼睛，讓他愣在當場。來者笑道：“老伙計，我是三十年前坐過你船的那個人。”簾外雨聲淅瀝，兩位白發(fā)老人對視，一下子回到血與火的歲月。

時針撥回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三日，紅軍主力甫自皎平渡北上，已逼近咆哮不止的大渡河。蔣介石急令劉湘、劉文輝布防左岸，燒船、拆棧、筑碉堡，誓言“置赤匪于死地”。滇軍尾追不舍，時間被拉到極限。大渡河若渡不過，二萬五千里征程便成絕唱。

安順場小鎮(zhèn)依水而建。這里有條渡口，舊木碼頭伸入湍流。鎮(zhèn)上船家大多受軍閥夾磨，船被燒得七零八落。二十四日晚，幾名滿身泥漿的紅軍戰(zhàn)士摸黑敲開一戶人家。“老板，麻煩開下門，我們不是白軍，是工農紅軍。”里面卻半天沒動靜。木門縫里露出一只警惕的眼，隨后輕聲反問：“真的為窮人打仗？”得到肯定后，門檻吱呀一響，二十歲的壯實船工帥仕高讓出一條狹窄通道，點起油燈。

帥仕高自小與河水較勁。臂膀黝黑，能單手撐篙立船頭。可眼下要連夜修船、籌舟，頂著敵軍機槍炮火把一支隊伍送到彼岸，他仍心中打鼓。戰(zhàn)士指著干糧袋：“這是給你們的工錢，也是革命軍的一點心意。”帥仕高沒接，“錢我不要，人得救了再說。”他的這一句，換來戰(zhàn)士憨厚一笑。

夜色濃重，打鐵聲、鋸木聲在碼頭回響。七條殘破舢板被補好，縫縫補補后重新下水。二十五日拂曉，薄霧將河面藏得迷離，第一船十七名先遣戰(zhàn)士悄悄登舟。“老幺，你來！”同伴把篙遞過去。帥仕高把褲腿一挽，赤腳立于船頭，一篙點出，木舟破浪而行。激流猛如脫韁驃馬，艇身時而被掀至數(shù)尺高，時而鉆入浪谷。他牙關緊咬，肩臂青筋畢現(xiàn)。對岸敵碉突現(xiàn)火舌，子彈在水面濺起一串串水柱。紅軍戰(zhàn)士臥倒掩護，岸這邊的機槍也加入還擊，火網撕開縫隙。半個時辰后，先遣隊跳上北岸，槍聲漸遠。“到岸了！”有人高喊，他才察覺雙手虎口已裂開血口，江風一吹鉆心地痛。

七天七夜，七十多名船工，往返數(shù)百次，送出七千余名將士。大渡河天險失守，瀘定橋得以飛奪，長征大幕翻過最兇險的一頁。紅軍走了，留下幾句口頭表揚和八塊大洋。帥仕高揣著錢，返身看滔滔江水，只覺這一生與這條河再無清靜。

更艱難的日子隨后襲來。蔣介石震怒，嚴令搜捕“通匪”船家。帥仕高連夜躲進彝山。國民黨兵抓走了他的父親，三個月大刑伺候；兄妹們被勒索罰銀，四散逃命。帥仕高在山寨淪為奴隸，因長期陰暗勞作，右眼生瘡潰爛，最終失明。那一截船篙似乎還在掌心，卻再無江浪可踏。

一九五二年初冬，地方工作隊隨西南軍區(qū)進駐涼山剿匪，肅清土司武裝。因為沒有合適翻譯，部隊與當?shù)啬撩耠y以溝通。三連指導員聽說山腰有個識漢字的“獨眼老奴”，便叫人去請。衣衫襤褸的帥仕高被帶到營地，半天不發(fā)一言，唯有一雙剩余的眼望著戰(zhàn)士胸前八一軍徽。三日后，他突然開口：“你們是不是紅軍？只有紅軍，我信。”得知真相，他激動得渾身發(fā)抖。情報上報省軍區(qū)，尋找多年的“船老大”終于露面。

隨后幾年，他被安排在石棉礦務局當船檢工，工資微薄，勉強糊口。歲月把英雄埋在瓦礫堆，知道內情的人越來越少。

回到一九六六年的病房。彭德懷看著老人凹陷的面龐，心里揪成一團。他把三十元現(xiàn)金、三盒香煙塞到枕頭下，低聲說：“這是我個人的，象征那桿篙的分量。”老人推讓，終究還是收下，只是雙手顫抖。彭德懷轉身招呼隨行縣、地干部：“立即把他的生活安排好，不能再讓功臣受苦。”言罷，他加了一句，“咱們要是富在自己，窮在百姓，就是罪過。”

當晚，帥仕高摸黑找到礦區(qū)招待所。他怕驚擾，悄悄站在門口。警衛(wèi)員不認這位破衣老漢，聲音拔高：“首長休息了，快走！”彭德懷聽見動靜，親自出來：“老朋友，進來坐。”警衛(wèi)員愣在原地。兩位老人對飲茶水，回憶怒江連天的浪花。談到后來不少地方干部高高在上，帥仕高嘆：“紅軍走后，我再也沒見過這么平實的官。”彭德懷沉默良久，輕聲應道：“路長，別忘本。”

從礦區(qū)回家后，縣里給老人辦了低保，又給他一件軍棉大衣。他仍以種菜捕魚度日，偶爾幫村小學修門窗。有人勸他向組織申請補償，老人擺手：“那篙不是賣的。”

一九九五年七月，帥仕高在木板床上合眼。他的靈堂上，沒有錦旗，只有一根舊船篙立在墻角，篙身刻著模糊日期：一九三五·五月·安順場。

他的長孫帥飛后來參軍，入伍前特意到大渡河邊呆了一夜。河水依舊喧囂，浪花拍岸的聲音，像是在替那根篙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