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去“山水秘境”項目考察,負責人王善長擰開一瓶水遞給我,臉上是那種山區里特有的,被太陽曬出來的樸實。
他說這是自家打的井水,甜得很。
我信了,還喝了好幾口。
返程的車開出去二十多公里,一直沒說話的司機小周突然踩了一腳剎車,指著那瓶水,聲音很沉。
他說,老板,這水不對勁。
我拿起瓶子,那一瞬間,八千萬的投資像冰塊一樣在我手里開始融化...
車子在山路上顛,像個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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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哲,是干投資的。說白了,就是把一堆錢變成更多錢,或者變成一堆泡影。
這次的目的地,是群山褶皺里的一個項目,叫“山水秘境”。
聽名字就知道是搞旅游度假的。項目發起人叫王善長,一個本地人,據說為了這個項目,把祖墳的地都給押上了。
車窗外的綠色濃得像化不開的油彩,一層一層往后退。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植物味兒,還有泥土被翻開的味道。
小周開著車。他是我司機,跟了我三年,退伍兵,話不多,但眼睛比探頭還好使。他開車有個特點,穩。不管路多爛,我放在杯架里的咖啡都不會灑出來。
可今天這路,是真爛。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我感覺五臟六腑都歸了位。車門一開,一股熱浪夾著塵土撲面而來。
王善長就站在一塊刻著“山水秘境”四個紅字的大石頭旁邊。
五十來歲,黑,瘦,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藍色夾克,袖口磨破了。他跑過來,伸出那只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
“李總,李總!可把你們盼來了!一路辛苦!”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山里人特有的腔調,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能夾死蒼蠅。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像一塊粗砂紙。
“王總客氣了。”
他咧著嘴笑,露出兩排被煙熏黃的牙。“叫什么王總,見外了!叫我老王,或者善長都行!”
小周從后備箱拿出我的包,默不作聲地站在我身后,像一尊鐵塔。
王善長領著我往里走。所謂的項目地,現在就是個大工地。
推土機、挖掘機的履帶上糊滿了黃泥。幾十個工人戴著安全帽,在裸露的鋼筋和水泥之間穿梭。
“李總你看,我們這邊,主體結構已經起來一部分了。設計上,完全是融于自然。那邊,就是未來的溫泉區,引的是后山的山泉水,富含多種礦物質!”
他指著遠處一個挖開的大坑,說得唾沫橫飛。
我點點頭,沒說話。這些話,我在PPT上看過不下十遍。數據、規劃、預期收益,我倒背如流。我來這里,不是聽他背書的。
是來看“地氣”的。
看這片山,這片水,還有這個人。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話鋒一轉,不再談那些鋼筋水泥。
“走,李總,我帶你去咱們這兒的‘龍眼’看看。”
所謂的“龍眼”,是半山腰的一股泉水,從石縫里滲出來,匯成一個小潭。潭水清澈得能看見底下墨綠色的石頭。
王善長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水,仰頭就喝。
“李總,你嘗嘗!純天然的,甜!”
我擺擺手。我這人腸胃嬌貴,野外的生水不敢亂喝。
王善長也不勉強,嘿嘿一笑,用手背擦了擦嘴。
“城里人,講究。我們山里人,喝這個長大的,壯實!”
他帶著我繞著項目地走了一大圈,腿都快走細了。從未來的湖心島,講到懸崖邊的無邊泳池,再到規劃中的有機農場。
他的激情很有感染力,仿佛那些還只存在于圖紙上的東西,已經金碧輝煌地立在了眼前。
最后,他把我領進工地上搭的一個臨時板房里。那是他的辦公室。
板房里很簡陋,一張掉了漆的桌子,幾把塑料凳,墻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規劃圖。空氣里有股汗味和劣質茶葉混合的味道。
一個工人端進來兩杯水,用的還是那種印著紅花的一次性紙杯。
王善長一把攔住。
“去去去,用這個招待李總像什么話!”
他罵走工人,然后像獻寶一樣,拉開角落里一個嗡嗡作響的舊冰箱。冰箱門一開,一股冷氣夾著說不清的食物味道冒出來。
他從里面拿出一瓶水。是最普通的那種礦泉水瓶子,但上面的標簽撕掉了,瓶身被擦得干干凈凈。
瓶子里的水在板房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特別清澈,沒有一絲雜質。
他“刺啦”一聲擰開瓶蓋,遞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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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總,別喝那茶葉水了。嘗嘗這個,我們自家打的井水,從下面一百多米的巖石層里抽上來的。這水,才是我們‘山水秘境’真正的寶貝。清甜,解渴!”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炫耀和真誠。
我確實渴得厲害。山上轉了一上午,嗓子眼都在冒煙。
我看著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黑里透紅的臉,那種樸實是裝不出來的。
我又低頭看了看那瓶水,清澈見底,在悶熱的板房里,瓶壁上甚至凝出了一層細小的水珠,看著就涼快。
我接了過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王總。”
“哎,叫我老王!”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仰頭喝了幾大口。
水很冰,滑過喉嚨的時候,瞬間澆滅了五臟六腑的火。確實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不是糖精那種膩味,是一種很清爽的回甘。
“怎么樣?李總。”王善長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不錯,確實不錯。”我由衷地贊嘆。
“那是!這可是我們的命根子!”
他顯得非常高興,仿佛我夸的不是水,而是他兒子。“我們這項目,最大的賣點就是兩個字:干凈!空氣干凈,水干凈!”
我們又聊了些施工進度和資金方面的問題。王善長的思路很清晰,對答如流。他雖然外表土,但腦子絕對是塊好料。
這讓我心里最后一點疑慮也打消了。
這個項目,靠譜。
這個人,也靠譜。
臨走的時候,王善長又把那瓶水塞到我手里。我只喝了一半。
“李總,帶路上喝。這天兒熱,別中暑了。”
“不用了,王總,這怎么好意思。”
“拿著!必須拿著!這又不是什么金貴東西,就是點自家水!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老王!”他把瓶子硬塞進我手里,態度不容拒絕。
我只好收下。這種親近感和信任感,是任何商業談判技巧都換不來的。
我心里已經做出了決定。回去就讓法務準備合同。八千萬,投了。
上了車,我對小周說:“回縣城酒店。”
小周點點頭,發動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駛離了那個塵土飛揚的工地。我把那半瓶“井水”隨手放在了中控臺的杯架里。
車里的空調開得很足,涼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心情很好,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開始給公司的合伙人發信息。
“老張,山里這個項目我看完了。基本沒問題,王善長這個人,可以處。你讓法務那邊把合同模板準備好,我明天回公司,咱們開會過一下細節。”
信息發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復。
“這么順利?你確定?別被山里人的樸實給忽悠了。”
我笑了笑,回他:“放心,我親自喝了他家的井水,項目最大的賣點沒問題。其他的都是執行層面的事,可以控制。”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綠樹和山巒。
山路蜿蜒,車子偶爾會顛一下。
杯架里的水瓶跟著晃了晃,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
我沒在意。
車子開得很慢,小周的技術確實好。他似乎知道我累了,想讓我睡一會兒。
但我沒睡著。腦子里全是項目的回報率模型,現金流,還有未來三年的營銷計劃。
這是一個能下金蛋的母雞,我仿佛已經聽見了金蛋落地的聲音。
車內的氣氛很放松。我甚至打開音樂,放了一首舒緩的爵士樂。
陽光從車窗的縫隙里斜著照進來,在儀表盤上投下一塊亮斑。
那瓶水就在亮斑的旁邊,瓶壁上的水珠已經干了。
小周一直沒說話,專心開著車。他是個合格的司機,老板不說話,他絕對不會主動開口。
我們一路沉默。
車子從顛簸的土路開上了平整的柏油路。
車身瞬間平穩下來,只有輪胎壓過路面的細微噪音。
我閉著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
我甚至能感覺到,剛才喝下去的那些井水,還在我的胃里,散發著一絲絲清涼的甜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車子開得很穩。
非常穩。
我幾乎要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車速好像慢了一點。
我睜開眼,看見前面是個紅綠燈路口。我們已經快到縣城邊上了。
小周停穩了車,手搭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他沒看我,也沒看路況,而是微微側著頭,視線落在中控臺上。
他的表情有點奇怪。
那是一種極度專注,又帶著一絲疑惑的表情。就像一個拆彈專家在研究一根他不認識的引線。
“怎么了?”我隨口問了一句。
小周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像被膠水粘在了那個水瓶上。
紅燈的數字在跳動。98,97,96……
車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和爵士樂慵懶的薩克斯風。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就是那半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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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清。
沒什么特別的。
“小周?”我又叫了一聲。
他終于動了。他沒有說話,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慢慢地、很鄭重地指向了那個瓶子。
我皺了皺眉:“水怎么了?”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了一下喇叭。
小周沒有理會,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沒有了平時的沉靜,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銳利。
他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
“老板,這水里有沉淀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沉淀物?
我立刻拿起那個瓶子。
起初,我什么也沒看見。水還是那么清澈。
我把它舉起來,對著窗外刺眼的陽光。
這一下,我看見了。
就在瓶底,均勻地鋪著一層東西。非常非常薄,像一層細沙,又像一層粉末。顏色是淡淡的土黃色。
如果不是對著強光,如果不是車子剛才停得足夠久,讓它完全沉降,根本不可能發現。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我用力晃了晃瓶子。
那層淡黃色的沉淀物立刻被攪動起來,像一陣微型的沙塵暴,瞬間融入水中。
整瓶水都變得微微渾濁,呈現出一種極淡的米黃色。
然后,我把瓶子重新放回杯架。
我和小周都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它。
幾十秒后,那些渾濁的顆粒,又開始肉眼可見地、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往下沉。
水,又在恢復清澈。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股清甜的回甘,突然變成了某種黏膩的、惡心的東西,在我的胃里翻滾。
這不是井水!
任何一個有常識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從深層巖石里抽出來的井水,尤其是在一個主打“純凈”的山區,不可能有這種晃一下就渾,靜置就沉淀的現象!
這是什么水?河水?池塘水?經過了簡單的過濾和沉淀?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想起王善長那張真誠的臉,想起他拍著胸脯說“這是我們的命根子”。
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從我的腳底板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如果水是假的……
那我看到的、聽到的一切,還有什么是真的?
那個投資八千萬的“山水秘境”,到底是一個世外桃源,還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剛想讓小周掉頭,回去找王善長問個清楚。
我的嘴巴已經張開了。
小周又補上了一句,讓車內的空氣徹底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