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宴會廳里,水晶燈晃得人眼睛發花。
王欣妍穿著象牙白的婚紗,站在鋪滿玫瑰的禮臺上,笑靨如花。她的新郎賈俊材一身挺括西裝,正意氣風發地向賓客舉杯。
臺下第三排靠過道的座位上,蔣自明安靜地坐著。
他看著臺上那對璧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偶爾端起面前的白水抿一口。同桌的客人都在熱絡交談,沒人注意這個穿著普通灰色夾克的年輕人。
儀式進行到一半,宴會廳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老人緩步走了進來。他約莫六十歲上下,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步伐不緊不慢。
老人的穿著與滿場華服格格不入,像是走錯了地方。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主桌那位紅光滿面的中年男人——今天新郎的父親,曹正區長。曹區長原本正側身和旁邊人說話,余光瞥見門口的身影,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全場的目光都被這動靜吸引了過去。
曹正幾乎是跑著迎向門口,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惶恐與殷勤的笑容,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沈書記!您、您來怎么不早說一聲?”
他邊跑邊回頭朝禮臺方向揮手:“我好讓兒子兒媳去迎接您??!”
宴會廳里瞬間靜了下來。
“沈書記”三個字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蕩開的漣漪讓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王欣妍手里那束捧花,“啪嗒”一聲掉在了鋪著紅毯的臺階上。
她看著曹區長近乎卑微地躬身站在那位樸素老人面前,又看著蔣自明從第三排的座位上平靜地站起來,走到老人身邊,輕輕喚了一聲:“爸?!?/p>
這一刻,王欣妍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她想起半年前的那個傍晚,蔣自明牽著她的手在江邊散步,夕陽把江水染成金色。
她問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想了想,很隨意地說:“我爸啊,在老家開了個小賣部,勉強糊口吧?!?/strong>
她當時還笑著捏了捏他的手,說小賣部也挺好,安穩。
原來那不只是個考驗。
原來她所以為的普通,只是海面之上露出的冰山一角。
而她已經做出了選擇,就在此刻,站在另一個男人身邊,穿著這輩子最貴的婚紗。
蔣自明甚至沒有看她。
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位被區長恭敬稱為“沈書記”的老人身旁,目光淡然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曹正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
“家父低調慣了,”蔣自明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排的人都聽見,“區長不必客氣?!?/p>
王欣妍扶住了身旁的禮臺欄桿。
她需要一點支撐,才能不讓自己癱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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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認識王欣妍那年,蔣自明二十七歲。
他在一家建筑設計院工作,是院里最年輕的主創設計師之一。王欣妍是合作方廣告公司的項目對接人,二十五歲,長發,眼睛很亮,笑起來右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
第一次開會,她就坐在蔣自明對面。那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說話時手指輕輕點著攤開的方案冊,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涂著透明的護甲油。
會議結束后,她特意留下來,等蔣自明收拾好東西。
“蔣設計師,”她走到他桌邊,梨渦淺淺地露出來,“您剛才提的那個立面修改建議,我能再跟您詳細聊聊嗎?”
蔣自明抬起頭,看見她眼睛里閃著誠懇的光。
后來他才知道,那天的會議其實沒有非要留下來的必要。王欣妍只是找了個借口,想和他多說幾句話。
他們就這樣開始了。
像這座城市里大多數年輕情侶一樣,約會、吃飯、看電影。周末去江邊散步,或者找個咖啡館坐一下午。蔣自明話不多,但做事踏實,王欣妍活潑開朗,總能找到有趣的話題。
交往三個月后,王欣妍第一次問起他的家庭。
那是個周日的傍晚,他們在江灘公園的長椅上坐著。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濕潤氣息。遠處有孩子在放風箏,彩色的紙鳶在灰藍色的天空里忽高忽低。
“自明,”王欣妍把頭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你從來沒說過你家里的事?!?/p>
蔣自明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江面上緩緩駛過的貨輪,甲板上堆著集裝箱,像積木搭成的城堡。父親沈飛的臉在腦海里一閃而過——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眼角有細密皺紋的臉。
“我家挺普通的?!笔Y自明說。
“怎么個普通法?”王欣妍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爸媽是做什么的呀?”
蔣自明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間,他想如實告訴她:父親在鄰市工作,具體做什么他很少過問,但知道父親很忙,經常出差,回家時總帶著一摞文件。
母親是中學老師,去年剛退休,現在在家養花、練書法。
但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些年,蔣自明見過太多人。
同學、同事、合作伙伴。
有些人知道他父親是誰后,態度會微妙地變化。
那種變化很細微,可能只是一個更熱情的笑容,一句更恭敬的稱呼,或者一次“順路”的幫忙。
他不喜歡那種變化。
他想知道,如果剝開所有外在的東西,眼前這個人喜歡的,究竟是不是蔣自明本身。
“我爸啊,”蔣自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江面,語氣很平淡,“在老家開了個小賣部。”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街角那種,賣點煙酒零食,勉強糊口吧。”
王欣妍“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重新把頭靠回他肩上,手指輕輕玩著他外套的拉鏈頭。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小賣部也挺好的,安穩?!?/p>
蔣自明感覺到她靠著自己的重量,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掌心溫熱。
那天傍晚的夕陽特別好,金色的光鋪滿了整條江。他們坐在長椅上,看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看對岸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誰也沒有再提起家庭的話題。
王欣妍后來偶爾會說起自己的父母。父親是國企的中層干部,母親是醫院的護士長。她說家里對她期待很高,希望她嫁得好,過得體面。
“我媽總說,女人第二次投胎就是嫁人?!蓖跣厘f這話時,正和蔣自明在超市買菜。她拿起一盒包裝精致的進口草莓,看了看價格標簽,又輕輕放了回去。
最后她選了一盒本地草莓,個頭小一些,但價格只有三分之一。
蔣自明注意到這個小動作,心里有些發緊。他想說什么,但王欣妍已經推著購物車往前走了,邊走邊笑著說:“其實本地草莓更甜,真的?!?/p>
蔣自明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某種不安。
這種不安很模糊,像遠處傳來的雷聲,隱隱約約,卻預示著可能要變天。
但他當時沒有深想。
他以為,只要兩個人真心在一起,別的都不重要。
他以為,王欣妍說“小賣部也挺好”的時候,是真心這么想的。
02
變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蔣自明后來回想,大概是在那次同學聚會之后。
王欣妍大學時的室友從國外回來,組了個局。蔣自明本來要加班,王欣妍說:“你就陪我一起去嘛,露個臉就走?!?/p>
他去了。
聚會在一家挺高檔的餐廳,包廂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來了十幾個人,大多穿著講究,言談間不時冒出幾個英文單詞,或者某個奢侈品的名字。
王欣妍那天特意穿了條新買的連衣裙,淺藍色,襯得她皮膚很白。她挽著蔣自明的手進去時,臉上的笑容明媚得晃眼。
“這是我男朋友,蔣自明?!彼蛲瑢W們介紹,語氣里帶著小小的驕傲。
起初一切都好。大家聊著近況,誰誰誰升職了,誰誰誰移民了,誰誰誰嫁了個富二代。蔣自明話不多,只是安靜地坐在王欣妍旁邊,偶爾應和幾句。
直到有人問起他的工作。
“建筑設計?!笔Y自明說。
“哦,設計師啊!”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女人笑著說,“那收入應該不錯吧?聽說你們這行,一個項目就好多錢?”
蔣自明笑了笑,沒接話。
另一個男同學插進來,半開玩笑地說:“欣妍,你男朋友這么帥,又是設計師,你可要看緊點?。‖F在的小姑娘,可喜歡這種有才華的了。”
王欣妍笑著拍了那同學一下,但蔣自明注意到,她笑的時候,眼神往旁邊瞟了一眼。
坐在她對面的那個女同學,手上戴著一枚不小的鉆戒,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聚會快結束時,大家聊起房子。有人說剛在新區買了套大平層,有人說在郊區換了別墅,還有人說準備送孩子去國際學校。
“自明,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買房呀?”有人隨口問了一句。
蔣自明正要開口,王欣妍搶先說:“我們還在看呢,不著急?!?/p>
她的聲音輕快,但蔣自明感覺到,她挽著自己胳膊的手,稍微收緊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王欣妍一直很安靜。
出租車穿行在夜色里,車窗外的霓虹燈明明滅滅地閃過她的臉。蔣自明側過頭看她,她正望著窗外,眼神有些飄忽。
“累了?”蔣自明輕聲問。
王欣妍轉過頭,對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點勉強。
“還好?!彼f,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就是覺得……大家好像都過得挺好的?!?/strong>
蔣自明沒說話。
他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不是羨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就像你一直覺得自己過得不錯,突然發現身邊所有人都跑到了更前面的位置。
那天晚上,蔣自明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他想起王欣妍看那個鉆戒的眼神,想起她說“大家好像都過得挺好”時的語氣。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墻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
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父親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周。他發了一張母親在陽臺澆花的照片,父親回了一個點贊的表情。父子倆的對話總是這樣,簡單,克制,但該在的都在。
蔣自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點開對話框。
他想,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也許王欣妍只是累了,或者同學聚會讓她有點壓力,過兩天就好了。
但他沒想到,這次聚會就像一個開關,按下去之后,很多東西就開始不一樣了。
王欣妍開始更頻繁地提起她的朋友們。
誰誰誰的男朋友送了什么包,誰誰誰的老公升了職加了薪,誰誰誰家里幫忙付了首付,買了套江景房。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閑聊。
但蔣自明能聽出來,那不只是閑聊。
有一次,他們經過一家珠寶店,櫥窗里展示著最新款的鉆戒。王欣妍停下腳步,看了好一會兒。
“真好看?!彼p聲說。
蔣自明站在她身邊,看著玻璃后面那些閃閃發亮的石頭。最便宜的那一款,標價后面跟著好幾個零。他算了算自己的存款,要買的話,需要攢很久。
“以后給你買?!彼f。
王欣妍轉過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了,里面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懷疑。
“好啊,”她說,聲音輕輕的,“那我等著。”
就是從那天起,蔣自明開始更拼命地工作。
他接更多的項目,主動加班,周末也常往院里跑。領導找他談話,說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他點點頭,但依然每天最后一個離開辦公室。
他知道自己在較勁。
和誰較勁呢?他說不清楚。也許是和那些看不見的“別人”,也許是和這個總在提醒你“還不夠”的世界,也許,只是和自己。
王欣妍對他的忙碌有些抱怨。
“你最近都不怎么陪我了?!庇刑焱砩?,她在電話里說,聲音悶悶的。
蔣自明正在辦公室改圖紙,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這個項目快結束了,”他說,“等忙完這陣,我帶你去旅游?!?/p>
“去哪里?”
“你想去哪就去哪?!?/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自明,”王欣妍說,“我不是非要旅游。我就是覺得……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說話了。”
蔣自明握著鼠標的手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家庭,一種生活。他突然覺得很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欣妍,”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你是不是覺得,跟我在一起……委屈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蔣自明以為信號斷了。
“我沒有。”王欣妍終于說,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吹過來就散了。
掛斷電話后,蔣自明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
電腦屏幕自動進入了休眠狀態,變黑,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他看見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還有某種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無力感。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能容納所有的夢想和野心,也大到能把所有微不足道的煩惱都稀釋成背景噪音。
蔣自明想,也許他應該跟王欣妍好好談一次。
談未來,談規劃,談那些他們一直避而不談的現實問題。
但他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賈俊材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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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見到賈俊材,是在一個行業交流會上。
蔣自明代表設計院參加,王欣妍的公司也在受邀之列。她那天穿了條酒紅色的連衣裙,頭發挽成優雅的發髻,站在展板前和客戶交談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蔣自明遠遠地看著她,心里涌起一陣暖意。
他想走過去,跟她打個招呼。剛邁開步子,就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走到了王欣妍身邊。
那男人大概三十出頭,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蔣自明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就很貴的表。
他笑著和王欣妍說著什么,很自然地從侍者托盤里拿了兩杯香檳,遞給她一杯。
王欣妍接過酒杯,笑著說了句什么。
蔣自明停下了腳步。
他認識那個男人——賈俊材,區建設局長的兒子,也是某家地產公司的副總。之前在一個項目上打過交道,對方做事高調,言談間總是不經意地提起自己的人脈。
蔣自明不喜歡這種人,但工作需要,還是保持著表面的客氣。
他看著賈俊材俯身靠近王欣妍,在她耳邊說了句話,王欣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了。她輕輕推了賈俊材一下,動作帶著幾分嬌嗔。
蔣自明覺得胃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下沉。
他轉過身,走向了另一個展區。
交流會結束后,王欣妍在門口等他。她臉上還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見賈總了嗎?”她問,語氣很興奮,“他剛才跟我說,他們公司下個季度的廣告預算很大,想跟我們合作!”
蔣自明“嗯”了一聲。
“他還說,改天請我吃飯,詳細聊聊?!蓖跣厘^續說,一邊走一邊翻著手機,“哎,他加我微信了?!?/p>
蔣自明停下腳步。
“你要去?”他問。
王欣妍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這是工作呀,”她說,“而且賈總人脈很廣,跟他搞好關系,對公司有好處的?!?/p>
蔣自明看著她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一點別的東西。比如不安,比如猶豫,比如對他感受的在意。
但他只看到了興奮,那種抓住機會的興奮。
“隨你吧。”他說,聲音很平靜。
那之后,王欣妍開始頻繁地提起賈俊材。
有時候是工作上的事,賈俊材給她介紹了什么客戶;有時候是生活上的,賈俊材推薦了什么餐廳,送了什么伴手禮。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總是很自然,像是在分享普通的朋友交往。
但蔣自明知道,那不只是普通的朋友交往。
賈俊材送的伴手禮,是一盒進口巧克力,包裝精美,價格不菲。王欣妍拿給他看時,眼睛里閃著光。
“嘗嘗?”她打開盒子,遞到他面前。
蔣自明搖搖頭。
“我不喜歡吃甜的?!?/p>
王欣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收回手,自己拿起一顆,小心地剝開金色的錫紙。
“很好吃,”她說,咬了一小口,“很純的黑巧,不膩。”
蔣自明沒接話。
他轉身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玻璃杯握在手里,冰涼的感覺從掌心一直傳到心里。
那天晚上,他們爆發了第一次真正的爭吵。
起因很小。王欣妍說周末賈俊材組了個局,邀請了幾個行業里的大佬,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這是個好機會,”她說,“能認識不少人?!?/p>
蔣自明正在看圖紙,頭也沒抬:“周末我要加班?!?/p>
“那你加你的班,我去我的?!蓖跣厘穆曇衾飵狭藥追植桓吲d,“我又沒讓你陪我。”
蔣自明放下筆,抬起頭。
“賈俊材為什么總叫你?”他問,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銳利,“他是真想談工作,還是另有所圖?”
王欣妍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什么意思?”她站起來,聲音提高了,“蔣自明,你是不是覺得我跟別人吃頓飯,就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我沒那么說?!?/p>
“你就是那個意思!”王欣妍的眼睛里涌上了水汽,“我工作應酬怎么了?我不需要賺錢嗎?我不需要發展嗎?你每天就知道加班加班,掙那點死工資,我們能有什么未來?”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嘀嗒嘀嗒地走。
蔣自明看著王欣妍,看著那張他曾經覺得很美的臉。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憤怒,還有某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里那種空蕩蕩的累,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卻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
“所以,”他慢慢地說,“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沒有未來?”
王欣妍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眼淚從她眼眶里滾落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地板上,洇開小小的水漬。
“自明,”她哽咽著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壓力太大了。我媽天天催我,問我什么時候買房,什么時候結婚。我朋友她們都……都過得那么好,我……”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蔣自明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
以前她哭的時候,他會立刻抱住她,輕聲哄她。但現在,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動。
他看著這個哭得發抖的女人,忽然覺得她很陌生。
陌生到他想不起,自己當初為什么會愛上她。
是因為她笑起來那個梨渦嗎?是因為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嗎?還是因為某個普通的傍晚,她靠在他肩上,說“小賣部也挺好”時那溫柔的語氣?
那些都是真的,他知道。
但現在也是真的——她嫌棄他掙得少,嫌棄他沒有好家世,嫌棄他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欣妍,”蔣自明開口,聲音嘶啞,“如果你覺得跟我在一起委屈,你可以……”
“我沒有!”王欣妍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我沒有覺得委屈!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努力一點,多為我們的將來想一想!”
蔣自明笑了。
那笑容很苦,像是吞了一大口黃連。
“我怎么沒努力了?”他問,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接項目接到手軟,就是為了多掙點錢,早點買房,早點給你一個家。這些你看不見嗎?”
王欣妍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低下頭,又開始哭。
這一次,蔣自明沒有再看她。
他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聽見客廳里壓抑的哭聲,像受傷的小獸在嗚咽。他心里某個地方在疼,鈍鈍地疼,但更多的是麻木。
他想,也許他們真的走到了盡頭。
不是因為不愛了,而是因為想要的東西不一樣了。
他想要的是兩個人一起奮斗的踏實,她想要的是現成的安穩和體面。
這兩條路,從一開始,可能就不是同一個方向。
04
分手是王欣妍提出來的。
那天距離他們吵架已經過去兩周。這兩周里,他們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客氣,疏離,誰也不碰那個雷區。
蔣自明照常上班,加班,回家。王欣妍也照常工作,應酬,晚歸。偶爾在廚房碰見,她會問一句“吃飯了嗎”,他會回一句“吃了”,然后各自回各自的房間。
表面平靜,底下卻是暗流洶涌。
周五晚上,蔣自明難得沒有加班。他買了菜回家,做了幾個王欣妍愛吃的菜。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西紅柿雞蛋湯。都是家常菜,以前她總說,最愛吃他做的飯。
菜擺上桌時,王欣妍回來了。
她看見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這么早?”她問,聲音很輕。
“項目結束了?!笔Y自明說,“洗手吃飯吧?!?/strong>
王欣妍去洗了手,在餐桌邊坐下。兩個人默默地吃飯,誰也沒說話??曜优龅酵胙氐穆曇簦捉朗澄锏穆曇?,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王欣妍放下筷子。
“自明,”她說,“我們談談吧?!?/p>
蔣自明也放下筷子,抬起頭。
他看著她的臉。她今天化了淡妝,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應該是沒睡好。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的邊緣,指尖微微發抖。
“好。”他說。
王欣妍深吸一口氣。
“我想了很久,”她開口,聲音有些顫抖,“我們……可能真的不太合適?!?/p>
蔣自明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我想要安穩的生活,想要一個能給我安全感的未來?!彼^續說,眼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但跟你在一起,我總是很焦慮。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能買房,什么時候能結婚,什么時候能像別人一樣……”
她哽咽了一下,用力咬住嘴唇。
“我不是說你不好,”她哭著說,“你很好,真的。你踏實,勤奮,對我也好。但是……但是生活不是只有這些就夠了。我需要更多,我需要看得見的希望?!?/p>
蔣自明靜靜地聽著。
奇怪的是,他并不覺得意外,也不覺得憤怒。就像你早就知道要下雨,終于聽見了第一聲雷,反而松了一口氣。
“所以,”他問,“你想分手?”
王欣妍的眼淚滾落下來,她點點頭。
“對不起,”她哭著說,“真的對不起……”
蔣自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個曾經讓他心動的女人,想起他們第一次牽手時的緊張,第一次接吻時的甜蜜,第一次說“我愛你”時的鄭重。
那些畫面像老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閃過,一幕一幕,清晰又模糊。
然后他想起她看鉆戒的眼神,說起別人時的語氣,還有那句“你掙那點死工資,我們能有什么未來”。
所有的溫情,在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王欣妍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她似乎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么干脆,眼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決絕取代。
“房子我下個月搬出去,”她說,“這段時間打擾你了?!?/p>
“不用急,找到合適的再搬?!?/p>
他說完,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糖醋汁調得正好,酸甜適中,排骨燉得軟爛。但他吃在嘴里,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王欣妍又坐了一會兒,然后起身,走進了臥室。
蔣自明繼續吃飯,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飯全部吃完。然后他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把廚房收拾得干干凈凈。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個熟悉的房間。
窗臺上那盆綠蘿是他們一起買的,已經長得很茂盛,垂下來的藤蔓幾乎要碰到地板。
冰箱上貼著幾張便簽,是她寫的購物清單,字跡娟秀。
沙發上那兩個抱枕,是她挑的,一個灰色,一個米白。
這個房子里到處都是她的痕跡。
但現在,她要走了。
蔣自明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后面都有一個故事。他突然想起父親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在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回家,他跟父親抱怨,說有個同學因為家里有關系,進了很好的單位。
父親當時正在看報紙,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自明,”父親說,“這世上很多東西,生下來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但有兩樣東西,是別人搶不走的?!?/p>
“什么?”他問。
“一是你讀過的書,二是你走過的路。”父親放下報紙,語氣平和,“至于別人怎么看你怎么對你,那是他們的事。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問心無愧就好。”
那時候他不太懂。
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王欣妍收拾好東西,已經是三天后。
她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蔣自明一眼。她的眼睛紅腫著,應該是哭過。
“自明,”她輕聲說,“你以后……要好好的?!?/p>
蔣自明點點頭。
“你也是。”
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電梯的叮咚聲中。
蔣自明站在玄關,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很久沒有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飛舞。
世界安靜得可怕。
他忽然想起,他們連最后一面都沒有好好說再見。
但也許,有些告別本來就不需要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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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分手后的第一個月,蔣自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進了工作。
他主動申請接手了一個難度很大的項目——市圖書館新館的設計。這是市里的重點工程,競爭很激烈,最后院里決定讓他牽頭,組建一個年輕團隊來做。
領導找他談話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明,這個項目做好了,你在行業里就立住了?!?/p>
他知道這是個機會,也是個挑戰。但他需要挑戰,需要那種能讓他全身心投入、忘記所有煩惱的事情。
團隊里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有沖勁,也有想法。大家經常在會議室里爭論到深夜,白板上畫滿了草圖,地上扔著揉成團的廢紙。
蔣自明喜歡這種氛圍。
喜歡那種為一個細節反復推敲的專注,喜歡那種靈感迸發時的興奮,喜歡那種一群人朝著同一個目標努力的踏實感。
有時候加班到凌晨,他會開車回家。夜晚的街道很安靜,路燈把樹影拉得很長。等紅燈的時候,他會想起王欣妍。
想起她此刻在做什么。
他知道她和賈俊材在一起了。有共同的朋友告訴他,看見他們手牽手逛街,很親密的樣子。朋友還說,王欣妍好像變了一個人,穿的都是名牌,背的包一個比一個貴。
“她過得挺滋潤的?!迸笥颜f,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
蔣自明只是笑笑,沒接話。
他不想知道這些,但信息總是無孔不入地鉆進耳朵里。就像你不想聽見雨聲,但雨總會下,總會敲打你的窗戶。
有天晚上,父親打來電話。
“最近怎么樣?”父親問,聲音里帶著關切。
“挺好的,”蔣自明說,“在忙一個新項目?!?/p>
“注意身體,”父親說,“別太拼?!?/p>
“知道?!?/p>
沉默了一會兒,父親又說:“感情的事,順其自然??辞逡粋€人,比看清一條路更重要?!?/p>
蔣自明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父親總是這樣,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從來不點破,給你留足了空間和尊嚴。
“爸,”蔣自明忽然問,“你當年和我媽,是怎么在一起的?”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笑聲。
“介紹認識的,”父親說,“第一次見面,她穿了一件藍色格子的襯衫,扎著馬尾辮,說話時會臉紅。我就想,這姑娘挺實在的。”
“就這樣?”
“就這樣?!备赣H說,“感情的事,有時候很簡單。你看對了人,就對了??村e了,怎么努力都是錯?!?/p>
蔣自明想起母親。
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的女人,會在父親加班晚歸時留一盞燈,會在他考試考砸時摸摸他的頭說“下次努力”。
她和父親一輩子沒吵過幾次架,日子過得平淡,但踏實。
也許父親說的是對的。
看對了人,就對了。看錯了,怎么努力都是錯。
“對了,”父親說,“我工作可能有調動,下個月會有通知。”
蔣自明愣了一下。
“調去哪里?”
“還不確定,”父親說,“等正式通知下來再跟你說?!?/p>
父親的工作一直很忙,經常出差,但具體做什么,蔣自明從不過問。他只知道父親在政府部門工作,職位不低,但具體多高,他沒概念。
小時候有同學問他爸爸是做什么的,他說“公務員”。同學追問什么級別,他搖搖頭說不知道。后來長大了,他也懶得問。
父親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他。
不想說,問了也沒用。
“好,”蔣自明說,“到時候告訴我。”
掛斷電話后,他走到陽臺上。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樓下有晚歸的人,一邊打電話一邊走路,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蔣自明點了一支煙。
他不常抽煙,只有特別煩的時候才會來一支。煙霧在夜色里緩緩升騰,散開,最后消失不見。
就像有些人,來了又走,留下的只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痕跡。
圖書館項目進展得很順利。
方案報上去后,得到了市里領導的高度評價。院里開了表彰會,蔣自明站在臺上發言時,看著下面鼓掌的同事,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他想,如果王欣妍能看到這一刻,她會怎么想?
會為他驕傲嗎?會后悔嗎?還是會覺得,這也不過如此?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表彰會結束后,領導單獨留下他。
“自明,有個事要跟你說。”領導的表情有些微妙,“市里那邊……有人想見見你。”
蔣自明有些意外。
“誰?”
“曹區長,”領導說,“就是建設局賈局長的上級。他說看了我們的方案,很欣賞你的才華,想跟你聊聊。”
蔣自明的心沉了一下。
曹區長。賈俊材的父親。王欣妍未來的公公。
“聊什么?”他問。
“具體沒說,”領導拍拍他的肩膀,“不過這是好事。曹區長在區里說話很有分量,能跟他搭上線,對你以后的發展有好處?!?/p>
他知道領導是好意。在這個行業里,人脈有時候比能力更重要。但他一想到要去見王欣妍未來丈夫的父親,心里就涌起一陣說不出的別扭。
“我考慮一下?!彼f。
領導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
從院里出來,蔣自明沒有直接回家。他開著車在城里轉,沒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停下來。收音機里在放老歌,一個女聲在唱“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他關掉了收音機。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轟鳴聲。
等紅燈的時候,他看見路邊一家婚紗店的櫥窗。模特身上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很長,拖到地上。燈光打在上面,閃閃發亮。
他想起王欣妍曾經說過,她想辦一場草坪婚禮,要有白色的帳篷,要有樂隊,要有香檳塔。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經看見了那一天的場景。
而現在,她真的要結婚了。
和另一個人。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了喇叭,蔣自明回過神,踩下油門。車子駛過婚紗店,把那片璀璨的燈光拋在身后。
他想,也許他應該去見見曹區長。
不是為了攀關系,不是為了求發展。
只是想看看,那個將要成為王欣妍公公的人,到底是什么樣子。
只是想親自確認,她選擇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06
蔣自明最終沒有去見曹區長。
領導又提了兩次,他都以項目忙為由推脫了。領導看他態度堅決,也就沒再勉強,只是惋惜地說“錯過了一個好機會”。
蔣自明笑笑,沒解釋。
有些事,解釋了也沒用。別人不會懂,你為什么寧愿走一條更艱難的路,也不愿去沾那點“關系”的光。
圖書館項目進入了施工階段,蔣自明更忙了。他幾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和施工方溝通細節,解決技術問題。工地上灰塵大,他每天回家都是一身灰,累得倒頭就睡。
這樣也好。
忙起來,就沒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父親的工作調動正式下來了。電話里,父親的聲音很平靜:“調到你們市里了,任市委書記?!?/p>
蔣自明握著手機,愣了好幾秒。
市委書記。他知道這是個很大的官,但具體多大,意味著什么,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只記得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市政府大院,那些人對父親都很恭敬。
原來父親一直處在那樣的位置。
“怎么突然調過來?”他問。
“工作需要,”父親說,“過幾天就上任。你媽也一起來,在你們這兒安個家?!?/p>
“住哪里?我幫你們找房子。”
“不用,”父親笑了,“市里有安排。你也別特意來看我們,該忙什么忙什么。等安頓好了,叫你過來吃飯?!?/p>
掛了電話,蔣自明坐在沙發上,很久沒動。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房間里的光線越來越暗。他沒有開燈,就這么坐在黑暗里,腦子里亂糟糟的。
父親是市委書記。
這個事實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攪亂了原本平靜的水面。他想起這些年,父親每次回家都穿得很樸素,開的車也是普通的國產車,從沒擺過什么架子。
他想起自己跟王欣妍說,父親開了個小賣部。
想起王欣妍當時的反應——那個“哦”字,那聲“小賣部也挺好的,安穩”。
想起后來她的失望,她的抱怨,她的那句“你掙那點死工資,我們能有什么未來”。
如果她早知道父親的身份,還會那樣嗎?
蔣自明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沒有如果。事情已經發生了,選擇已經做出了。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
幾天后,父親正式上任。
新聞里播了干部任免的消息,電視上,父親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嚴肅,和市里的領導們握手。蔣自明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父親,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原來父親在公開場合是這樣的。
和他記憶里那個會蹲下來給他系鞋帶、會陪他下象棋輸了一臉懊惱的父親,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母親打來電話,說安頓好了,叫他周末回家吃飯。
“你爸說,讓你穿平常的衣服就行,”母親叮囑,“別太正式?!?/p>
蔣自明說好。
周末,他去了市委家屬院。門衛看了他的身份證,打了個電話,然后恭敬地放行。小區很安靜,綠化很好,一棟棟小樓掩映在樹叢里。
父親住的那棟在小區深處,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帶一個小院子。蔣自明按了門鈴,母親來開門,臉上帶著笑。
“來了,”母親拉他進門,“你爸在書房,馬上出來?!?/p>
房子里的陳設很簡單,家具都是舊的,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著一幅字,是父親寫的“寧靜致遠”,筆力遒勁。
父親從書房走出來,還穿著家常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
“來了?”父親說,語氣和以前一樣。
“嗯?!?/p>
父子倆在沙發上坐下,母親去廚房倒茶。蔣自明看著父親,突然不知道說什么。父親也看著他,眼神溫和。
“工作還順利?”父親問。
“順利。”
“那就好?!?/strong>
簡單的對話,和以前沒什么兩樣。但蔣自明能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父親變了,是他看待父親的眼光變了。
吃飯的時候,母親做了幾個家常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個西紅柿雞蛋湯。都是蔣自明愛吃的。
“多吃點,”母親不停地給他夾菜,“看你都瘦了?!?/p>
父親一邊吃飯,一邊問起圖書館項目的進展。蔣自明詳細地說了,父親聽得很認真,偶爾提一兩個問題,都很在點子上。
“設計要考慮實用性,”父親說,“不能光好看,不好用?!?/p>
吃完飯,父親叫他到書房。書房里有一個大書柜,里面塞滿了書。父親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請柬,遞給他。
蔣自明接過來,打開。
燙金的字體,寫著曹正、賈俊材、王欣妍的名字?;槎Y的時間是下周六,地點在希爾頓酒店。
“曹區長送來的,”父親說,語氣平淡,“邀我去參加他兒子的婚禮。我那天有事,去不了。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p>
蔣自明看著請柬上王欣妍的名字。
那三個字工工整整地印在那里,像三個小小的釘子,扎進他的眼睛里。
“爸,”他抬起頭,“你知道……”
“我知道,”父親打斷他,眼神溫和,“你以前那個女朋友,要嫁給曹區長的兒子了?!?/p>
蔣自明的手握緊了請柬,紙張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所以你給我這個,”他問,“是想讓我去?”
父親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自明,”父親說,“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來了又走,有些人走了又來。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誰,想要什么。”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去不去,你自己決定。但如果去,我希望你是去告別,而不是去證明什么?!?/p>
他看著請柬上那個熟悉的名字,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她笑的樣子,哭的樣子,生氣的樣子,最后是她說“我們分手吧”時決絕的樣子。
“我去?!彼f。
聲音很平靜,但握緊的拳頭,指節已經發白。
父親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從父母家出來,天色已經暗了。蔣自明開車回家,一路上心亂如麻。等紅燈的時候,他拿出手機,點開王欣妍的朋友圈。
她最近發得很頻繁。
有婚紗照,她穿著潔白的婚紗,賈俊材摟著她的腰,兩人笑得燦爛。有鉆戒的特寫,那顆石頭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有婚禮場地的布置圖,奢華的水晶燈,鋪滿玫瑰的通道。
配的文字都很幸福:“終于等到你?!?/p>
“往后余生,都是你?!?/p>
“謝謝你給我的安全感。”
蔣自明一條一條地翻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翻到最近一條,是昨天發的。一張她和賈俊材的合照,兩人在一家高級餐廳,桌上擺著精致的食物和紅酒。
配文是:“遇見對的人,每一天都是情人節?!?/p>
下面有很多點贊和評論。共同的朋友都在祝福,說“郎才女貌”,說“一定要幸福”,說“羨慕死了”。
蔣自明看了一會兒,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踩下油門。車子加速,窗外的風景飛速后退,像一幕幕倒帶的電影。
他想,也許父親說得對。
他應該去。
不是去搗亂,不是去證明什么。
只是去親眼看看,她選擇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樣子。
只是去親自確認,那段曾經以為會走一輩子的路,真的已經走到了盡頭。
然后,好好地告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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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禮當天,蔣自明起得很早。
他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最后選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夾克,一條深色褲子,都是穿了兩三年的舊衣服。他想,既然是去告別的,就不需要刻意打扮。
就像那段感情,結束了就是結束了,不需要華麗的謝幕。
出門前,父親打來電話。
“決定了?”父親問。
“幾點開始?”
“十一點?!?/p>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我這邊會議可能要開到十二點,”父親說,“如果結束得早,我過去看一眼?!?/p>
“爸,你不用……”
“我知道,”父親打斷他,“我就是去看看。畢竟曹區長發了請柬,不去也不合適。”
掛斷電話,蔣自明站在玄關,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卻翻涌著復雜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走了出去。
希爾頓酒店在市中心,是市里最高檔的酒店之一。蔣自明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坐電梯上一樓。電梯門打開時,他看見大堂里已經有很多人。
婚禮的指示牌很顯眼——曹府聯姻,百合廳。
百合廳在二樓,蔣自明沿著鋪了紅毯的樓梯走上去。樓梯兩側擺滿了鮮花,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花香。有服務生站在門口,檢查請柬。
蔣自明遞出請柬,服務生看了一眼,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宴會廳很大,能容納上百桌。天花板上是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璀璨,照得整個廳堂金碧輝煌。舞臺背景是巨幅的新人婚紗照,王欣妍穿著婚紗,笑得明媚動人。
蔣自明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他被引到第三排靠過道的座位。同桌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陌生面孔。大家互相點頭致意,然后各自安靜地坐著,等婚禮開始。
蔣自明打量了一下周圍。
主桌在最前面,坐著雙方父母。
曹區長今天穿著深色西裝,紅光滿面,正和旁邊的人談笑風生。
他的妻子——一個穿著旗袍、戴著珍珠項鏈的中年女人——不時起身招呼客人,動作優雅得體。
賈俊材的父親賈局長也在,他是個瘦高的男人,表情嚴肅,話不多。
王欣妍的父母坐在另一邊。她父親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顯得有些拘謹。母親則一直拉著旁邊人的手說話,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蔣自明看著那對老人,心里涌起一陣酸楚。
他知道王欣妍的父母一直希望女兒嫁得好?,F在女兒要嫁給區長的兒子,他們應該很滿意,很高興。
只是不知道,如果他們了解賈俊材的為人,還會不會這么高興。
十一點整,婚禮準時開始。
音樂響起,是那首經典的《婚禮進行曲》。全場賓客起立,目光投向宴會廳的入口。兩扇雕花木門緩緩打開,王欣妍挽著父親的手臂,走了進來。
她今天真的很美。
婚紗是定制款,層層疊疊的蕾絲和薄紗,拖尾很長,鋪滿了身后的紅毯。
頭紗遮住了她的臉,但能看見她嘴角的笑意。
她父親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得很穩,但握著她手臂的手,微微發抖。
蔣自明站在人群中,靜靜地看著。
他想起很久以前,王欣妍靠在他肩上,說她想辦一場草坪婚禮。要有白色的帳篷,要有樂隊,要有香檳塔。
她說:“到時候,你要牽著我走過去哦。”
他說:“好?!?/p>
現在,她走在另一條紅毯上,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那個男人穿著昂貴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笑容。
他們在舞臺中央站定,司儀開始講話。
煽情的音樂,煽情的話語,煽情的誓詞。賈俊材說“我會愛你一輩子”,王欣妍說“我愿意”。然后交換戒指,親吻,擁抱。
全場掌聲雷動。
蔣自明也鼓了掌,很輕,只有自己能聽見。
儀式結束后,新人開始敬酒。從主桌開始,一桌一桌地敬過來。蔣自明這桌排在中間,他估算了一下時間,大概還要二十分鐘。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帶來一陣清醒的刺痛。
同桌的客人開始聊天。一個中年女人說,這場婚禮真排場,光這宴會廳的布置就得幾十萬。另一個男人說,曹區長就這么一個兒子,當然要辦得風光。
“聽說新娘是普通家庭?”有人說。
“是啊,”另一個接話,“能嫁進曹家,真是攀上高枝了?!?/p>
“長得漂亮嘛,”有人笑著說,“漂亮就是資本?!?/p>
蔣自明聽著這些議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在想,王欣妍此刻是什么心情。是如愿以償的喜悅?是塵埃落定的安心?還是內心深處,有那么一絲絲的不確定?
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敬酒輪到他們這桌時,王欣妍已經換了一套敬酒服。紅色的旗袍,繡著金色的鳳凰,襯得她皮膚雪白。她端著酒杯,臉上是標準的笑容,挨個和客人碰杯。
走到蔣自明面前時,她的笑容僵住了。
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差點灑出來。賈俊材站在她身邊,沒注意到她的失態,還在和旁邊的人說話。
“欣妍,”蔣自明舉起水杯,聲音很平靜,“恭喜。”
王欣妍看著他,眼睛里閃過很多情緒——震驚,慌亂,尷尬,最后是強裝鎮定的笑。
“謝謝?!彼f,聲音很輕。
兩個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的聲音很清脆,像什么東西碎掉了。
賈俊材這時轉過頭,看見蔣自明,愣了一下。他顯然認出了他,眉頭皺了皺,但很快又換上笑容。
“蔣設計師?”他說,語氣里帶著幾分居高臨下,“沒想到你也來了?!?/p>
“收到請柬,就來了?!笔Y自明說。
賈俊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別的意味。
“那謝謝你能來,”他說,“吃好喝好?!?/p>
說完,他摟著王欣妍的腰,走向下一桌。王欣妍回頭看了蔣自明一眼,那眼神很復雜,但蔣自明沒有去解讀。
他重新坐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已經變溫了,喝在嘴里沒什么味道。
敬酒還在繼續,宴會廳里熱鬧非凡。曹區長拿著話筒,在臺上講話,感謝來賓,祝福新人。他的話很官方,但聽得出心情很好。
蔣自明看了看表,十二點十分。
父親說會議可能開到十二點,如果結束得早,會過來看一眼?,F在還沒到,應該是還沒結束。
他準備再坐一會兒就離開。
該看的都看了,該告別的也告別了。沒必要繼續留在這里,看別人的幸福。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宴會廳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老人緩步走了進來。
08
老人走得很慢,腳步很穩。
他的穿著與滿場華服格格不入——樸素的中山裝,洗得發白的布鞋,手里連個公文包都沒拿。像是散步路過,順便進來看看。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主桌的曹區長。
曹區長原本正側身和親家說話,余光瞥見門口的身影,整個人突然僵住了。他臉上的笑容凝固,眼睛瞪大,像是看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全場的目光都被這動靜吸引了過去。音樂還在響,司儀還在說話,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曹區長,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門口那個樸素的老人。
曹正幾乎是跑著迎了過去。
他跑得很急,深色西裝的衣角在身后翻飛。跑到老人面前時,他停下腳步,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惶恐與殷勤的笑容。
“沈書記!”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格外清晰:“您、您來怎么不早說一聲?”
他邊說話邊回頭,朝禮臺方向急切地揮手:“我好讓兒子兒媳去迎接您??!”
“沈書記”三個字像驚雷炸響。
宴會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音樂停了,說話聲停了,連侍者端盤子的動作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