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三十年了,我的眼睛像釘子一樣,時刻提防著那個在走廊里掃地的老鬼。
我熟悉他就像熟悉我自己,我知道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背后,都藏著獵人的耐心。
可我從不怕他,因為看得見的刀,總有法子躲。
真正讓我夜不能寐的,是身邊那個叫我“韓姐”的女孩。
我給她溫暖,教她一切,卻忘了教她不要用那樣干凈的眼睛看我。
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能照出我藏在骨頭里的影子。
我苦心經營的偽裝,在那塊香皂的香氣中出現裂痕,在那盤走錯的棋上發出脆響。
我最怕的,不是死在敵人的審訊室里,而是怕有一天,這個我最疼愛的孩子,會親手為我拉上人生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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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的山城,像一個活在舊夢里不愿醒來的老人。空氣里總飄著一股子復雜又讓人心安的味道,那是蜂窩煤沒燒透的嗆味兒,混著長江邊上經年不散的濕氣,再加上青石板路被歲月和腳步打磨后滲出的那點子涼意。日子就像掛在屋檐下的那串干辣椒,看著紅火,其實內里早就干癟了,一成不變。
市檔案館坐落在半山腰一棟灰撲撲的蘇式小樓里,這里的時間流得比別處更慢。韓冰就是這慢悠悠時光里的一員。
她五十出頭,是館里的一名普通資料員。齊耳的短發里夾雜著不少銀絲,總是梳得整整齊齊。身上那件藍色的確良工作服,袖口和領口都洗得微微泛白,卻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
她的臉龐清瘦,顴骨略高,歲月的刻刀在上面留下了不少痕跡,可那雙眼睛,在偶爾抬起時,依舊會透出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這股銳利很快就會被她自己收斂起來,藏回到一副溫和而疲憊的表情之下,就像一把寶刀,非要用厚厚的棉布裹起來,假裝成一根燒火棍。
韓冰每天的工作,就是和那些已經死去的時間打交道。
泛黃、發脆的舊檔案,帶著一股子霉味和塵土味,她一頁一頁地翻看、整理、歸檔。她的動作不快,卻極有條理,仿佛在進行一種神圣的儀式。
館里的年輕人都覺得韓大姐是個可敬又有點可畏的人,她不愛多說話,對誰都客客氣服的,但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
打破這層距離的,是一個叫袁秋的年輕姑娘,大家都喊她小秋。
小秋剛滿二十,是烈士遺孤。她父母在特殊年代里相繼離世,組織上憐惜她,把她安排進了檔案館這個清閑的單位,交由根正苗紅、履歷清白的老同志韓冰帶著。
小秋像一株剛冒出土的嫩苗,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溪水。她看韓冰的眼神,充滿了毫無保留的崇拜和孺慕。在她心里,這位韓姐,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韓姐,水涼了,我給您換杯熱的。”
“韓姐,今天降溫,您記得把那件厚毛衣穿上。”
“韓姐,食堂的饅頭太硬了,我給您帶了碗小米粥,您趁熱喝了暖暖胃。”
小秋的關心,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好。她發現韓冰的胃不好,就變著法兒地給她弄養胃的吃食;她留意到韓冰的膝蓋在陰雨天會隱隱作痛,就默默地在她的抽屜里備了一條小小的絨布毯子。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圍著韓冰嘰嘰喳喳,用自己的熱乎氣兒,一點點捂暖了韓冰那顆似乎早已冰封的心。
韓冰對她,也確實是好。這份好里,有長輩對晚輩的疼愛,也有革命同志間的關懷。她會手把手教小秋整理檔案的訣竅,會把單位里發的稀罕布料讓給她,會在她生病時,用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笨拙又溫柔地給她掖好被角。在小秋眼里,韓姐就是完美的化身,一個無私奉獻、生活簡樸、意志堅定的老革命。
檔案館里還有一個“活的檔案”,那就是負責打掃衛生的周志乾。一個快七十歲的老頭兒,背駝得像只煮熟的蝦米,整天穿著一身洗得看不出本色的舊衣服,拿著一把比他還高的掃帚,在長長的走廊里無聲地穿行。
他沉默寡言,臉上總是掛著一副謙卑又疏離的表情,像個真正的幽靈,融化在樓道昏暗的光影里。沒人知道,這個不起眼的老頭兒,就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軍統特工“鬼子六”——鄭耀先。
他和韓冰之間,隔著三十多年的血海深仇和明爭暗斗。可如今,在這方小小的檔案館里,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化作了死水微瀾。
他們偶爾會在走廊盡頭擦肩而過,韓冰的目光會掠過他,像掠過一團空氣;而他,則會微微低下頭,給這位“韓大姐”讓開路。眼神有那么一瞬間的交匯,快得像電光石火,里面翻涌著什么,又迅速被各自臉上的平靜所掩蓋。這平靜之下,是足以燎原的余燼。
韓冰很享受這種平靜,或者說,她需要這種平靜。她用一種近乎苛刻的樸素和循規蹈矩,為自己打造了一個堅硬的外殼,試圖將過去的那個“影子”徹底埋葬在時間的深處。
她對小秋的好,有七分是真情流露,剩下的三分,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是為自己這身完美的“革命干部”保護色,增添一抹最溫暖、最真實的亮色。
然而,再天衣無縫的偽裝,也總有被最親近的目光刺穿的可能。
那天是個周末,小秋見韓冰的床單有些舊了,就拿了自己新發的布票,扯了塊新布,打算給韓冰換上。韓冰的宿舍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一個掉了漆的衣柜,除此之外再無長物,簡樸得像個苦行僧的禪房。
小秋麻利地拆下舊床單,在整理枕頭的時候,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方塊。她有些好奇,以為是韓冰忘了收起來的什么東西。她順手將東西從枕套下面摸了出來,發現是一個用干凈的手帕層層包裹著的小物件。
手帕是淡藍色的,洗得很干凈。小秋帶著一絲少女的好奇,輕輕地解開了手帕。一股若有若無的、極其雅致的香味鉆進鼻孔。那不是這個年代流行的廉價雪花膏的味道,也不是硫磺皂的刺鼻氣味,而是一種……極其溫柔繾綣的玫瑰香。
手帕完全打開,里面躺著的,是一塊小巧玲瓏的香皂。皂體呈淡淡的粉色,上面刻著兩個娟秀的繁體字和一對翩翩起舞的蝴蝶圖案——“雙妹”。
小秋愣住了。她雖然年輕,但也聽老人們說過,這是解放前上海灘最時髦、最高檔的洋玩意兒,是那些達官貴人的太太小姐們才用得起的東西。
這種東西,怎么會出現在一直宣稱自己出身貧苦、父母都是大字不識的農民、一輩子為革命奮斗的韓姐的枕頭底下?這塊香皂,就像一個穿著華麗旗袍的貴婦,闖進了一間全是勞動人民的屋子,顯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刺眼。
就在小秋捏著那塊小小的香皂,腦子里一片空白的時候,宿舍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韓冰端著一個洗臉盆走了進來,她看到小秋站在床邊,又看到了她手里捏著的東西,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凈凈,瞬間變得煞白。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手里的臉盆往地上一放,水花濺了一地。她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小秋面前,一把將那塊香皂奪了過去,緊緊地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什么會爆炸的危險品。
“誰讓你亂翻我東西的!”
韓冰的聲音尖利而嘶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和……驚惶。那是一種被戳穿了最深層秘密的失措,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沉穩冷靜的韓姐。小秋被她這副模樣嚇得渾身一哆嗦,眼圈瞬間就紅了,囁嚅著說:“韓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給您換個床單……”
看到小秋嚇壞了的樣子,韓冰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松開緊握的手,看著手心里的香皂,眼神復雜。過了好幾秒,她才重新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只是那溫和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她伸手摸了摸小秋的頭,嘆了口氣,用一種帶著歉意的語氣解釋道:“是韓姐不好,嚇著你了。這……這是我一位犧牲了的戰友留下的遺物。她生前最喜歡這個味兒,我留著,偶爾聞一聞,就算是個念想,睹物思人嘛。”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充滿了革命情誼。小秋連連點頭,不住地道歉:“對不起韓姐,是我不好,我不該亂動您的東西。”
嘴上這么說著,可那個小小的問號,就像一顆被風吹進心田的種子,在小秋的心里,悄悄地落下了。那個瞬間,韓姐臉上閃過的、那種極致的恐慌,像一根針,扎在了她的記憶里。
02
自從香皂事件之后,小秋心里的那顆種子,就在悄無聲息地發芽。她并沒有刻意去做什么,但她的眼睛,卻像不受控制一樣,開始下意識地、更仔細地去觀察韓冰。她多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用小人之心去揣度敬愛的韓姐,可她看到的東西,卻讓心里的那個問號,越長越大,幾乎要撐破她的胸膛。
她發現了很多“不合時宜”的細節,這些細節就像一幅完美畫作上不小心滴落的墨點,單獨看,無傷大雅,可一旦多起來,就讓整幅畫都變得詭異。
比如,韓冰喝水。檔案館里大家用的都是那種印著紅色標語的搪瓷缸子,喝水時都透著一股子豪邁。韓冰也用一樣的缸子,可她每次端起水杯,右手的小拇指總會下意識地微微翹起一個優雅的弧度。那個動作極其自然,是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慣,就像焊在骨頭里一樣。小秋曾見過電影里那些舊上海的貴婦人,端著精致的瓷杯喝咖啡時,就是這個姿態。一個從小在泥地里長大的農家女兒,怎么會有這樣優雅到近乎做作的習慣?
再比如,處理舊報紙。館里時常會把一些沒有存檔價值的舊報紙處理掉,當成引火的柴火或是上廁所用的草紙。大家拿的時候都是一摞一摞地扛,沒人會多看一眼。可韓冰不一樣,每次有舊報紙,她都會拿幾張回宿舍。小秋有一次給她送東西,看到她正戴著老花鏡,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地看一張解放前的《申報》。她看的不是中文版面,而是副刊上的一塊外文版,上面似乎是法文。她的眼神專注而悠遠,手指在那些陌生的字母上輕輕滑過,嘴唇微動,像是在無聲地誦讀。那一刻的她,身上完全沒有了平日里革命干部的樸素,反而透著一股子書卷氣,一種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與這里格格不入的知識分子的氣息。
最讓小秋印象深刻的,是一次食堂改善伙食。那天中午的菜里有一條紅燒魚,對于平日里油星都少見的眾人來說,不亞于過年。大家吃得風卷殘云,魚骨頭吐得滿桌都是。
小秋注意到,韓冰吃魚的動作很慢,很斯文。她用一雙普通的竹筷,靈巧地將魚肉從骨刺上剝離下來,送入口中,然后,再用筷子將嘴里那些細小的魚刺完整地剔出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盤子的一邊。
一頓飯吃完,她面前的盤子里,是一副干干凈凈、排列有序的魚骨架。那份從容不迫和深入骨髓的教養,讓小秋看得有些發呆。她想起韓冰偶爾說起自己的童年,說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兄弟姐妹幾個搶一碗稀飯喝。一個在那種環境里長大的孩子,是怎么學會如此精細地吃一條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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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發現讓小秋的內心備受煎熬。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進行一些小小的試探。
一天下午,檔案館里沒什么事,小秋從資料室里借了一本帶插畫的《紅樓夢》看得津津有味。她湊到正在織毛衣的韓冰身邊,故作天真地問:“韓姐,您說這林黛玉是不是太小家子氣了?整天哭哭啼啼的,真沒意思。”
韓冰手里的毛線針上下翻飛,她頭也沒抬,像是隨口答道:“不是小家-子氣,是骨子里的孤傲。從小沒了娘,又寄人籬下,看人眼色過活,心思敏感些,也正常。”
她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評論天氣。可那句“骨子里的孤傲”,和那句帶著一絲過來人意味的“寄人籬下”,卻像兩把小錘子,輕輕地敲在了小秋的心上。
一個貧苦出身、一輩子都在革命隊伍這個大家庭里成長的老干部,是如何能如此精準、如此帶著共鳴地去點評一個封建貴族小姐的復雜心境?那語氣里的理解,甚至超過了同情,更像是一種……懂得。
小秋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沉。
她對韓冰的感情,開始變得無比復雜。那份純粹的崇拜和敬仰,像一杯清水,被滴入了一滴墨汁,迅速地暈染開來,摻雜進了恐懼、懷疑和一種病態的探究欲。她開始害怕和韓冰獨處,害怕看到她那些“不合時宜”的習慣,因為每發現一個,都像是對她過去十幾年的信仰的一次凌遲。
她甚至開始做噩夢。夢里,韓冰有很多張臉,一張是她熟悉的、慈祥的韓姐的臉;一張是冷漠的、優雅地翹著小指喝茶的貴婦人的臉;還有一張,是模糊不清的、藏在陰影里的臉。每一張臉都在對她微笑,可那笑容卻讓她從骨子里感到一陣陣發冷,讓她在午夜時分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這一切細微的變化,都沒有逃過另一雙眼睛。
周志乾,那個駝背的掃地老人,像個真正的幽靈一樣,在檔案館的各個角落里游蕩。他的眼睛總是半睜半閉,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可實際上,沒有什么能逃過他的觀察。他注意到了小秋看韓冰的眼神變了,從以前的全然信賴,變成了現在的躲閃和探究。他也注意到了韓冰在面對小秋時,那份慈愛里多了一絲不自然的刻意。
這兩個女人之間,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痕,而這道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周志乾不動聲色,他依舊每天佝僂著背,慢吞吞地掃地,擦桌子。只是,他拿著掃帚在韓冰和小秋的辦公室附近停留的時間,似乎比以前長了一些。他會借著掃走廊的功夫,聽著里面傳出的只言片語。他就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靜靜地潛伏在草叢里,等待著那只他追蹤了一輩子的獵物,自己露出最致命的破綻。而那個天真的小姑娘,正在無知無覺中,一步步地將獵物逼向他布置好的陷阱。
03
秋去冬來,山城的天氣變得陰冷潮濕。為了豐富退休干部的文化生活,市里組織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棋藝比賽,項目有中國象棋和圍棋。檔案館也接到了通知,館長覺得這是個表現單位集體榮譽感的好機會,便鼓勵大家踴-躍報名。
平日里,韓冰偶爾會和館里幾個老同志在午休時殺兩盤象棋,棋力不高,純屬消遣。在大家的攛掇下,她也以“重在參與”的心態報了名。
比賽那天,檔案館里去了不少人給韓冰加油,小秋自然也在其中。她站在人群里,看著坐在棋盤前的韓冰,心里五味雜陳。她希望韓姐能贏,又隱隱覺得,或許什么都不發生才是最好的。
比賽在市工人文化宮的大廳里舉行,現場人聲鼎沸,充滿了老同志們爽朗的笑聲和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韓冰的對手是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戴著鴨舌帽的老頭兒。兩人棋力相當,一開局就殺得難解難分。
棋局進行到中盤,場上的局勢變得異常膠著。韓冰執紅棋,經過一番慘烈的兌子,雙方都只剩下車、馬、炮等幾個主力。輪到韓冰走棋,她長考了許久,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對方的黑炮正臥在她的九宮線上,形成將軍之勢,而她的紅馬,正處在一個可以吃掉對方關鍵“炮”的位置上。
這是一個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所有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韓冰的眉頭緊鎖,目光死死地盯著棋盤。她反復推演著,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終于,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伸出略帶顫抖的右手,捏住了自己的“馬”。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她走了一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棋。
她的“馬”,越過了一個棋子,斜著走到了那個黑“炮”的位置上。
“馬走斜日”。
整個棋盤周圍,先是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哎喲,韓大姐,你這馬怎么不走‘日’字,改走‘斜日’了?”
“哈哈哈,這是國際象棋里那個騎士的走法吧?韓大姐太緊張了,走錯了,走錯了!”
“悔棋悔棋!這步不算!”
韓冰的手剛一落下,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荒唐的錯誤。她的臉“刷”地一下,比剛才看到香皂時還要慘白,血色盡失。周圍人的笑聲和議論聲像無數根針,扎在她的耳朵里。她尷尬地笑著,一邊說著“看我這老糊涂,緊張,太緊張了”,一邊手忙腳亂地想把那個“馬”挪回原位。可她的手抖得厲害,那枚小小的木質棋子,怎么也捏不穩。
別人只當這是一個緊張之下鬧出的笑話,一笑而過。
可站在人群里的小秋,卻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了腳,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那個瞬間凝固了。
因為她的父親,生前就是一名狂熱的國際象棋愛好者。她從小耳濡目染,雖然棋下得不好,但規則卻一清二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中國象棋的“馬走日,象走田”,和國際象棋里“騎士”不受限制的“L”形走法,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模式和肌肉記憶。
一個只會下中國象棋的人,就算再緊張,再慌亂,也絕對不可能下意識地走出國際象棋的步法。這就像一個說慣了中文的人,情急之下不可能脫口而出一句流利的外語一樣。除非……除非那種語言才是他的母語。
這一個微不足道的、在別人看來是笑話的錯誤,對小秋來說,卻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霧和黑暗。
這說明,韓冰不僅會下國際象棋,而且她曾經一定非常、非常精通。精通到這種步法已經超越了思考,成為了一種本能,一種在極度緊張、大腦一片空白時,身體會自己做出的反應。
這個發現,像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小秋心里那座名為“信任”的大壩。洪水在她的腦海里肆虐,將她過去十幾年對韓冰所有的美好認知,沖刷得支離破碎。
從那塊帶著異國情調的“雙妹”香皂,到喝水時優雅翹起的小指,到吃魚時一絲不茍的從容,再到對《紅樓夢》里貴族小姐心境的精準解讀,最后,到這盤棋上一個致命的、本能的錯誤……
一個個獨立的、看似毫無關聯的疑點,在這一刻,被這條閃電串聯成了一條清晰得讓她驚恐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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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敬愛的、視為母親的韓姐,根本就不是她所表現出來的那個樣子。在她那身樸素的藍色工作服之下,藏著一個完全不同、且被她用盡一生力氣去刻意隱藏的過去。
那是一個怎樣的過去?一個會用高級香皂、會說法語、精通國際象棋、深諳上流社會禮儀的……女人。
小秋不敢再想下去。她悄悄地退出了人群,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檔案館。那個下午,她把自己關在資料室里,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當天晚上,小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韓冰下棋時那張煞白的臉,和那步走錯的棋,像電影畫面一樣,在她眼前反復播放。
一種可怕的沖動攫住了她。她像是被什么東西附了體,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披了件衣服,就沖出了宿舍。她要去檔案館,她要去找到證據,或者說,她要去找到推翻自己可怕猜想的證據。
深夜的檔案館寂靜無聲,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小秋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大門,摸黑走進了檔案庫。她記得韓冰最近正在負責整理一批解放前的舊戶籍檔案,那些檔案因為保存不善,很多都發了霉,堆在角落里。
她打著一支小小的手電筒,在那堆散發著霉味的故紙堆里瘋狂地翻找起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什么,只是憑著一股近乎瘋狂的直覺。她的手指被粗糙的紙張邊緣劃破了,滲出血珠,她也毫無知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電筒的光束在昏暗的檔案庫里晃動,像一只驚慌失措的螢火蟲。
終于,她的光束停在了一份法租界時期圣瑪利亞女子教會學校的學生名冊上。那是一本厚厚的、用英文打印的名冊。小秋不懂英文,但她能看懂名字。她一頁一頁地翻著,心臟“怦怦”地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其中一頁上,她看到了一個用鋼筆填寫的、娟秀的中文名字:李安茹。
名字的旁邊,還用括號標注了一個英文名:Annabelle Lee。
名字的下方,是一張一寸大小的、已經泛黃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女大約十六七歲,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穿著整潔的校服,臉上帶著一絲矜持的微笑。她的眉眼清秀,臉部輪廓柔和,那股子神態,與小秋在資料照片里見過的年輕時的韓冰,至少有七分相似!
而更讓小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窒息的是,在這份名冊的“家長或監護人”一欄里,清清楚楚地寫著一個名字:李維恭。
職業: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二處處長。
中統,高官!
小秋手里的手電筒“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光束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后照亮了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04
發現“李安茹”的那份檔案后,小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很久都動彈不得。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的冰冷,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她不敢聲張。她知道這件事一旦說出去,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她把那份檔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擦掉了自己可能留下的一切痕跡,像個幽魂一樣回到了宿舍。
接下來的日子,小秋活得像個雙面人。
在韓冰面前,她依舊是那個乖巧、懂事的小秋,給她打水、熱飯,關心她的身體。只是,她的笑容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純粹,眼神在與韓冰對視時,總會下意識地躲閃。
而在韓冰看不見的地方,她像一個著了魔的偵探,利用職務之便,開始偷偷地查閱更多關于“李安茹”和她那個中統父親“李維恭”的資料。
她發現的越多,就越是心驚。
檔案里零星的記載拼湊出了一個與韓冰截然不同的“李安茹”:她出生于官宦之家,從小接受最頂級的精英教育,在圣瑪利亞女校里,她是成績最出眾的學生之一,精通英、法、日三國語言,鋼琴彈得極好,是學校棋藝社的主力,并且因為父親的關系,在上海灘的社交圈里也小有名氣……
這一切,都與韓冰現在這個樸素、沉默、出身貧苦的革命干部形象,有著天壤之別。可同時,這一切,又像一把把鑰匙,完美地揭開了小秋心中所有的謎團:
一個精通多國語言的人,看懂舊報紙上的法文版面,自然不在話下。
一個從小接受西方禮儀教育的大家閨秀,喝水時翹起小指,用筷子優雅地剔出魚刺,都是融入血液的習慣。
一個棋藝社的主力,在緊張時下意識地走出國際象棋的步法,更是再正常不過的本能反應。
而那個中統高官的女兒,枕頭下藏著一塊代表著舊上海奢華生活的“雙妹”香皂,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真相,像一塊被剝去了所有偽裝的、血淋淋的生肉,就這么赤裸裸地擺在了小秋面前。
這個可怕的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在小秋的心上,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整日里心神不寧,魂不守舍。她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一天下午,她在整理一摞很高的檔案時,因為精神恍惚,腳下沒站穩,整個人晃了一下,那摞比她還高的舊書刊“嘩啦”一聲,天女散花般地倒了一地。
小秋嚇了一跳,連忙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收拾。
就在這時,一直像壁虎一樣貼在墻角陰影里休息的周志乾,邁著他那特有的、慢吞吞的步子走了過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蹲下身,用他那雙布滿老繭和褶皺的手,幫著小秋一本一本地撿拾。
小秋現在看到誰都覺得緊張,她低著頭,不敢看周志乾的眼睛。
就在她撿起一本發黃的舊畫報時,周志乾的手也伸了過來,看似無意地按住了畫報的一角。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地方,嘿,當年可是個熱鬧去處啊。”
小秋順著他干枯的手指看去,畫報上是一張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的標題是《戰時上海教育一瞥》。照片的背景,正是那棟有著哥特式尖頂的建筑——圣瑪利亞女子教會學校的校門。
小秋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她像一只被扼住了喉嚨的小雞,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向周志乾。
周志乾卻仿佛什么都沒察覺到,他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渾濁眼睛里,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憨厚又木訥,就像一個普通老人對自己年輕時記憶的隨口感慨。
“丫頭,小心點,別再摔著了。”他說完,就站起身,拿起他的掃帚,又回到了他的角落里,繼續當他的幽靈。
可這一次“巧合”,卻讓小秋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她忽然意識到,這個整天在眼前晃蕩、被所有人忽視的掃地老頭兒,或許,根本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他那看似無意的一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懼。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另一邊,韓冰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小秋的巨變。
她發現小秋看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單純的孺慕,而是多了太多復雜的東西——躲閃、探究,甚至還有一絲……恐懼。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毫無保留地挽著她的胳膊,嘰嘰喳喳地分享自己的心事。兩人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厚玻璃。
韓冰的內心也開始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她不知道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哪塊香皂?還是那盤棋?她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小秋,同時,加倍地對小秋好。她會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雞蛋省下來塞給小秋,會熬夜給她織一件新毛衣,會用更溫柔的語氣和她說話。
她試圖用這種溫暖,去修復兩人之間出現的裂痕,去驅散小秋身上那股讓她不安的氣息。
可她不知道,她這種刻意的、加倍的“好”,在已經洞悉了部分真相的小秋看來,反而更像是一種……心虛的彌補,這讓小秋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也讓她內心的撕裂感愈發強烈。
一邊,是十幾年來,韓冰對她實實在在的、無微不至的關懷和教導。在這個世界上,韓冰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的老師,是她的母親,是她曾經的信仰和依靠。
另一邊,是那個可怕的、幾乎可以被百分之百確定的真相。她所愛戴的這個人,很可能是一個潛伏了幾十年的敵人。
這種認知上的撕裂,幾乎要將小秋逼瘋。她常常在夜里哭泣,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整個檔案館的氣氛,因為這兩個女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暗中較勁,和那個在角落里冷眼旁觀的“幽靈”,變得越來越壓抑,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05
山城的冬天,是那種能鉆進人骨頭縫里的濕冷。沒有暖氣,取暖全靠一身正氣和那燒得半死不活的煤爐子。
韓冰到底年紀大了,又加上近來心事重重,一個沒留神,就受了風寒,病倒了。
病來如山倒。她先是咳嗽,然后就開始發高燒,整個人燒得通紅,躺在床上說胡話,人事不省。在那個年代,醫療條件有限,一場嚴重的高燒,是真能要了人命的。
館長讓小秋全權負責照顧韓冰。
小秋看著病床上那個曾經無比強大、此刻卻虛弱得像個孩子的韓冰,內心的防線在一點點地瓦解。所有的懷疑、恐懼、糾結,在這一刻,似乎都暫時被那份十幾年來積攢下的深厚感情所取代。
她心軟了。
她像往常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起韓冰。她跑去找館里的赤腳醫生要來了退燒藥,笨拙地兌了水,一點點喂給她。她用溫熱的毛巾,一遍遍地給她擦拭滾燙的額頭和身體。她守在煤爐子邊,給韓冰熬了她最愛喝的、能驅寒暖胃的紅糖姜茶。
整個宿舍里,彌漫著生姜辛辣和紅糖甜膩混合的溫暖氣息。
到了晚上,韓冰的燒似乎退了一點,但人依舊迷迷糊糊的,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聲音含混不清。
小秋把熬好的紅糖姜茶盛在碗里,用勺子舀起來,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韓冰干裂的嘴邊。
“韓姐,喝點姜茶,喝了發發汗就好了。”她柔聲說著,像在哄一個孩子。
韓冰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順從地張開了嘴。小秋一勺一勺地喂著,滾燙的姜茶順著韓冰的喉嚨滑下去,她的臉色似乎也好看了一些。
就在小秋喂到一半的時候,病床上的韓冰突然開始說起了胡話,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她說的不是山城方言,也不是帶著口音的普通話。
那是一種小秋從未聽過的語言,發音短促,音調古怪,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
小秋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她湊近了一些,想聽得更清楚一點。
韓冰的嘴唇翕動著,含混的、聽不懂的音節斷斷續續地從她嘴里冒出來。
突然,在一連串的囈語中,韓冰用一種異常清晰的、帶著軍人般干脆利落的語調,吐出了幾個字。
那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小秋的耳邊轟然炸響。
小秋聽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但她能百分之百地確定,那是——日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