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張立功名單的照片,陳江河看了整整五年。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晚上睡前最后一眼。
照片是他偷偷拍的,用的是那個年代像素最差的手機,糊得幾乎看不清字。但他記得每一個名字,記得每一個名字后面對應的事跡。
「抗洪搶險先進個人:張偉,救出被困群眾3人;李強,連續奮戰72小時;王建國,冒死轉移物資……」
名單很長,一共十七個人。
唯獨沒有他。
那場洪災,他跳進齊腰深的水里,救出了十三個人。
其中包括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她被困在一樓,洪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胸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陳江河沖進去的時候,房梁正在往下掉。
他用身體護住母子倆,背上被砸出了一道二十多厘米的傷口,至今還留著疤。
可立功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
不僅沒有名字,他還在災后第三個月被調離了縣應急管理局,理由是「能力不足,不適合現崗位」。
調去哪兒?
清水縣最偏遠的山溝溝——石門鄉。
從縣城開車過去,要三個多小時,一半是盤山路,手機信號時有時無。
那地方窮得叮當響,連個像樣的飯館都沒有。
陳江河去報到那天,鄉長看著他的調令,嘆了口氣:「小伙子,你是得罪誰了?」
他不知道。
他想破腦袋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那天起,他從「抗洪英雄」變成了「被發配的倒霉蛋」。
五年了。
他在石門鄉待了整整五年。
從二十六歲熬到三十一歲,從意氣風發的年輕干部熬成了灰頭土臉的「老鄉鎮」。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那天,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鄉政府門口。
車上下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西裝筆挺,氣度不凡。
「請問,陳江河同志在嗎?」
陳江河正在院子里劈柴——鄉政府的暖氣壞了,入冬后只能燒爐子。
他放下斧頭,打量著眼前的老人:「我是。您是……」
「我姓秦,秦德厚。」老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五年了,有件事……我得給你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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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故事要從五年前說起。
那年夏天,清水縣遭遇了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
連續下了七天七夜,河水暴漲,幾個低洼地帶的村子全被淹了。
陳江河那時候剛進縣應急管理局,是最年輕的科員,二十六歲,一腔熱血。
洪災來的那天晚上,他正在值班。
凌晨三點,電話響了。
「河堤快撐不住了!東風村那邊有人被困!」
他沒等領導下命令,抓起雨衣就沖了出去。
東風村在縣城東邊十五公里,是個低洼地帶,每年汛期都是重點監測區域。
他開著那輛破皮卡,在暴雨里狂奔。
到了東風村,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整個村子都泡在水里,水位已經到了一樓窗戶的位置。有人站在屋頂上喊救命,有人趴在樹上哭,還有人抱著木板在水里漂。
「快!快救人!」
陳江河跳下車,一頭扎進了洪水里。
那一夜,他記不清自己救了多少人。
只記得水很冷,冷得骨頭都在發抖。
只記得有一次他差點被沖走,是抓住一根電線桿才撿回一條命。
只記得天快亮的時候,他聽見一個女人的哭喊聲——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聲音從一棟半塌的房子里傳來。
他游過去,扒開門窗一看,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胸口。
「別怕!我來救你們!」
他沖進去,房子的結構已經不穩了,房梁在吱嘎作響。
他剛把女人和孩子推出窗戶,一根房梁就砸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彎腰護住她們,后背被狠狠砸了一下。
鉆心的疼。
他咬著牙,硬是把母子倆拖到了安全地帶。
那個女人抱著孩子,跪在泥地里給他磕頭:「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的命!」
「沒事沒事,快去安置點……」
陳江河還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后背纏滿了繃帶。
醫生說,傷口很深,差一點就傷到脊椎,以后留疤是肯定的了。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個女人和孩子,平安嗎?
「平安,都平安。」護士告訴他,「你救了好多人,是英雄。」
英雄。
這兩個字讓陳江河心里暖洋洋的。
他以為,等洪水退了,他會得到表彰,會成為大家口中的「抗洪英雄」。
他沒想到,等待他的,是一個巨大的落差。
02
洪水退去后,縣里開始評選「抗洪搶險先進個人」。
陳江河沒太當回事,他覺得這事兒不用爭,該有的總會有。
可名單公布那天,他傻眼了。
十七個人,沒有他。
他找到科長:「科長,名單是不是搞錯了?我那天救了十三個人……」
科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江河,這事兒……你別問了。」
「為什么?」
「別問了。」科長嘆了口氣,「聽我一句勸,這段時間低調點。」
陳江河更懵了。
低調?他做錯什么了?
他不死心,又去找局長。
局長公事公辦:「名單是上面定的,我也做不了主。你要是有意見,可以走正規渠道反映。」
正規渠道?
他寫了申訴材料,遞上去,石沉大海。
他找人事部門查,人事部門說「不清楚」。
他托關系打聽,打聽來打聽去,只聽到一句話——「有人把你的名字劃掉了」。
誰劃掉的?
為什么劃掉?
沒人告訴他。
他像只無頭蒼蠅,到處碰壁。
更讓他心寒的是,周圍人看他的眼神變了。
以前的同事開始躲著他,以前說好話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聽說陳江河的名字被劃掉了,是不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誰知道呢,無風不起浪。」
「我早就覺得他不對勁,那天救人的時候,我都沒看見他救幾個……」
陳江河聽到這些話,氣得渾身發抖。
他想解釋,想辯駁,可沒人愿意聽。
更大的打擊還在后面。
名單公布一個月后,一紙調令下來——陳江河被調往石門鄉,任綜合辦公室科員。
理由:「工作能力有待提高,需到基層歷練。」
工作能力有待提高?
他救了十三個人!后背至今留著疤!
陳江河找到局長,想討個說法。
局長這次連見都不見他,讓秘書轉達:「調令是上面的意思,服從組織安排。」
上面?
什么上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抗洪英雄」到「被發配的人」,只用了一個月。
臨走那天,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那張立功名單的照片看了很久。
十七個名字,每一個他都認識。
有的人救了三個人,立功了。
有的人搬了幾袋沙包,立功了。
而他,救了十三個人,什么都沒有。
「憑什么……」他喃喃道,「憑什么……」
沒人回答他。
03
石門鄉在清水縣最西邊的大山里。
陳江河報到那天,坐了三個多小時的車,最后半小時全是土路,顛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
鄉政府是個破舊的二層小樓,墻皮脫落了一半,院子里雜草叢生。
鄉長姓吳,五十多歲,本地人,皮膚黝黑,說話嗓門很大。
「你就是陳江河?」吳鄉長打量著他,「縣里來的大學生,怎么跑我們這兒來了?」
「組織安排。」陳江河硬邦邦地說。
吳鄉長看了看他的調令,又看了看他:「小伙子,你是得罪誰了?」
陳江河不說話。
「算了,不問了。」吳鄉長擺擺手,「來了就好好干,石門鄉窮,但老百姓實在。只要你肯干,不會虧待你。」
陳江河點點頭,沒吭聲。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宿舍里,把那張立功名單的照片翻出來,看了很久。
宿舍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還有老鼠啃過的洞。
窗外是黑漆漆的大山,連個路燈都沒有。
他突然很想哭。
二十六歲,風華正茂的年紀,本該在縣城大展拳腳,卻被發配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憑什么……」他又喃喃了一句。
這句話,他說了無數遍,卻從來沒有人回答過。
從那以后,他把那張照片貼在了床頭。
每天早上醒來看一眼,晚上睡前看一眼。
不是為了提醒自己受過的委屈,而是為了提醒自己——
不能認輸。
他不知道是誰「害」了他,但他相信,總有一天真相會大白。
在那之前,他要好好活著,好好干著。
不能讓那些人看笑話。
04
石門鄉的日子,比陳江河想象的還要苦。
鄉里窮,財政收入一年才幾十萬,連工資都發不全。
交通差,去趟縣城來回要七個小時,遇上下雨天根本出不去。
人手少,整個鄉政府加起來才十來個人,每個人都身兼數職。
陳江河被安排在綜合辦公室,名義上是科員,實際上什么活兒都干。
寫材料、接電話、跑腿送文件、下村檢查……有時候連廁所都得他打掃。
一開始他心里很不平衡。
他是縣局調下來的,憑什么干這些雜活?
可時間長了,他慢慢想通了。
計較這些有什么用?
他能做的,只有把手里的活兒干好。
第一年,他跑遍了石門鄉的每一個村子。
二十三個行政村,一百多個自然村,每一條山路他都走過,每一戶人家他都去過。
他發現,這個地方雖然窮,但老百姓是真的淳樸。
有次他下村檢查,走到半路摩托車壞了,是一個老大爺用牛車把他送回鄉里的。
還有一次他生病發高燒,是幾個村民輪流背著他,走了十幾里山路送到衛生院的。
「小陳啊,你是個好干部。」村民們都這么說,「別嫌我們這兒窮,我們心里記著你的好。」
陳江河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這些話,比任何表彰、任何獎狀都讓他暖心。
第二年,他開始琢磨怎么幫石門鄉脫貧。
鄉里窮,主要是因為沒有產業。地是好地,但種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交通太差了。
他寫了一份報告,建議修一條通往縣城的公路,同時發展山貨種植,打造「石門山貨」品牌。
報告遞上去,縣里說「沒錢」。
他不死心,自己跑縣城,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磨。
磨了大半年,終于磨下來一筆修路款。
路修通那天,全鄉的老百姓都出來了,敲鑼打鼓,放鞭炮。
吳鄉長拉著他的手,眼眶都紅了:「江河,這條路,是你幫我們修的。石門鄉的老百姓,一輩子都記著你的好。」
陳江河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當初沒被發配到這兒,也許就沒有這條路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可每天晚上,他還是會看一眼那張立功名單的照片。
五年了,他還是想知道——
到底是誰「害」了他?
05
五年后的那個秋天,陳江河的命運再次被改寫。
那天下午,他正在鄉政府院子里劈柴。
入冬了,暖氣管道老化,燒不熱,只能用爐子湊合。
一輛黑色轎車開進了院子,停在他面前。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雖然年紀大了,但腰板挺得很直,一看就是當過領導的人。
「請問,陳江河同志在嗎?」
陳江河放下斧頭,打量著眼前的人。
他不認識。
「我是。您是……」
「我姓秦,秦德厚。」老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五年了,有件事……我得給你個交代。」
交代?
陳江河愣住了。
「秦……秦德厚?」他努力回憶著,「您是縣里退休的那個……」
「對,我以前是縣政協副主席。」秦德厚點點頭,「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今天來找你,是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秦德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能找個地方坐下來說嗎?」
陳江河把他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張石門鄉的地圖,角落里堆著一摞文件。
秦德厚環顧四周,目光停留在桌上的一個相框上。
相框里,是那張立功名單的照片。
「這張照片,你還留著?」秦德厚的聲音有些沙啞。
「留著。」陳江河說,「五年了,一直留著。」
「為什么?」
「因為我想知道,是誰把我的名字劃掉的。」
秦德厚沉默了。
半晌,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放在桌上。
「是我。」
陳江河愣住了。
「是我把你的名字劃掉的。」秦德厚看著他,「也是我,讓人把你調到石門鄉的。」
陳江河的手開始發抖。
五年了,他無數次想象過這個場景——找到那個「害」他的人,質問他,痛罵他,甚至揍他一頓。
可此刻,當那個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卻說不出話來。
「為什么?」他的聲音在發顫,「我救了十三個人……我后背至今留著疤……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秦德厚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為你救了一個不該救的人。」
「什么意思?」
「你還記得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嗎?」
陳江河愣了一下。
當然記得。
那是他那天救的最后一個人。房梁砸下來的時候,他用身體護住了她和孩子,后背那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記得。」
「她叫劉小燕。」秦德厚說,「是我的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