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區，在生命的綻放中重新認識世界的維度

丁捷的報告文學作品以深刻的社會洞察力、強烈的現實關懷和獨特的藝術表現力著稱，在題材選擇、敘事風格、思想深度等方面形成了鮮明的藝術特色，他的新作《綻放》更是將這種特色發揮到了極致。這次他選擇了一個更具精神文化內蘊的題材，這使他向來的文化思考、人性分析、哲學闡釋的擅長得以充分發揮，從而實現了丁捷報告文學創作中一次全新的“綻放”。

一個肺癌病人，干著身體健康者都不一定扛得住的事兒——常年待在大別山里支教、參與山鄉的文明建設、整理發掘地方文化等等，這樣的人和事本身就充盈著崇高感和感人力量。報告文學能遇到好的題材固然重要，但作家處理題材的方式和對題材發掘的深度和高度才是決定作品價值意義的決定因素。作品塑造了一位素衣天使的形象，不僅向讀者呈現了主人公俞曉冬的善行壯舉，更寫出了人物如何以美好的靈魂不僅使自己的生命得到升華，而且感召他人綻放美的性靈。

丁捷賦予俞曉冬這個藝術形象的價值意義是多重的：俞曉冬以自己的行動詮釋了什么是真正的奉獻和擔當。她到父親當年曾經戰斗過的大別山革命老區去支教，一進山就是十多年，歷盡千辛萬苦，始終未曾言棄，扎根在那里，傾其余生全部才情和資源，提振鄉村素質，改變孩子命運。她背著沉重的樂器進山，并不是為了簡單地傳播才藝，而是希望通過音樂改變孩子們的童年，來普照他們的一生。俞曉冬詮釋了生命真正的價值和意義，她在無私無盡的奉獻中綻放著個人生命的芳華和夢想。

作品用了大量的篇幅寫了俞曉冬成長的環境和精神成長史，少年時代的生存環境在她心中灑下了愛的種子，部隊環境、軍人使命在她愛的心靈中注入信仰的精神內核，她用自己獨特的對愛的體驗、感受和思考來澆灌，讓這顆種子在幼小的心田中生根發芽并不斷生長。這讓我們看到了人物精神源泉背后的生命動力，作品借人物的口說道：“病病歪歪地走到今天，別人覺得奇怪，我自己不奇怪”“支撐血肉之軀的固然有骨架，但最有力量的還是精氣神，一個被愛嚴嚴實實包裹著的人，精氣神不會輕易泄光”“生命會始終處于昂揚、美好的狀態”。作品還寫到，俞曉冬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背后有一群人的支持，有親人，有同事，有戰友，有相識或不相識的愛心人士，作品由此也彰顯了一個時代的精神文明程度和社會道德高度。這里面隱含了作者的良苦用心，希望通過俞曉冬的精神成長史喚起人們心中的崇高感和神圣的情感，給時代注入更多昂揚向上的精氣神，給人們提供一個重新審視自己、欣賞他人，重新認識世界、覺悟生命的維度。

這部作品一個重要的線索，是作者對教育問題的思考。丁捷提出了一個有關教育的時代之問：“一個人可以怎樣被塑造，并塑造得美好，塑造得有價值？”作者從俞曉冬的精神成長史和她的教育教學實踐中得出這樣的結論：“愛的植入，文學藝術的催發，有信仰的奮斗和有價值的成功，使得有限生命行程內可以作出無數的精彩綻放。”俞曉冬將自己的成長體驗融入教學中，十多年在大別山傳授藝術，但真正傳遞出去的，不只是藝術本身，更有愛，有智慧，有更先進的文明方式與理念。她上音樂課不單純是教音樂，而是以音樂為載體，塑心、育人。她大量閱讀學習兒童心理學、教育學，踐行“美和愛”的教育理念，她以類似田野調查的方法，從“人、環境、情感”三個層面，實踐、探討音樂是怎樣與這些元素交互的，音樂的力量在其中發揮了什么作用。她還嘗試實踐“跨學科教學法”“情感育人教學法”等等，在一個物質條件受限、資訊條件受限、生活方式卻很單純的環境中，打造出了一個以純粹的美學體驗、交流和分享為主的音樂課堂。她通過實踐和摸索，積累了一個個成功的教育案例，言傳身教，通過音樂教育讓一個個學生直起身子，煥發出勃勃生機，綻放出美麗的光彩。可以說，“美育”和“愛的教育”的理念和教育實踐，是俞曉冬作為教育者形象的兩個重要支柱，人們在這個形象身上時時會感受到一種“愛的力量”和“藝術的力量”，這也是俞曉冬這個藝術形象的價值意義之所在。作品的結尾有一段話點題：“美樂暢響，笑容就能燦爛；有愛付出和輪回，生命就能延續；精神飽滿堅定，信仰就能燎原；心中有詩，人生就可以奔赴遠方，更可以把遠方變成美情美智的詩意夢想。”我認為，這也是作者對自己教育哲學的一種表白。作者在對一個支教故事所作的發掘和提煉中，植入了他自己對教育所作的深層次思考以及對“美育”和“愛的教育”的獨到見解。

當然，這部作品的成功，還取決于作者所采取的對題材的獨特處理方式以及對人物故事所做的審美性的呈現。多視角敘事：當事人自述、作者敘述、相關者所見所感所想所言穿插等多重角度合成的故事，增強了真實感與立體感。敘事、抒情與議論的交織：以情感代入的方式，在完成敘事的同時也在不斷解析著精神之問、生命之問、人生之問、人性之問、時代之問。突破傳統報告文學的紀實框架：強化敘事的文學性表達，融合小說手法、注入詩意語言、貫穿哲理思考、時有隱喻與象征，借用多門類藝術手段形成詩意美、音樂美、繪畫美的藝術效果，成就獨特的報告文學文體。

大時代是報告文學興盛的契機，作為報告文學作家，誰能夠把握時代的潮流，誰能夠準確對癥時代的社會現實，誰能夠精準了解時代的精神狀況，誰能夠同情理解普遍的情感渴望，誰能夠真切感知時代的審美需求，并且能夠將這些有高度有精度有力度地藝術性地表現出來，誰就能夠創作出優秀的報告文學作品。我覺得，這部《綻放》做到了。

（作者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