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州番禺一處遠離地鐵的寫字樓里,晚上7點整,五間直播間同時亮起。燈光師早已完成編程,VJ(視覺工程師)在后臺調試著舞臺背景動畫,運鏡師手持云臺,緊盯鏡頭里8位女主播的一舉一動——她們正以近乎軍事化整齊的隊形跳完一支韓團舞,汗水浸濕了打底衣,但笑容始終掛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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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電視臺的錄播現場,也不是某檔選秀綜藝的彩排,而是一場正在社交平臺進行的“團播”直播。屏幕下方,禮物特效如瀑布般刷過,“榜一大哥”剛剛送出一枚價值3000元的“嘉年華”,觸發全屏煙花。與此同時,運營人員迅速在后臺記錄數據,并通過耳返提醒主持人:“注意引導PK,對方團剛拉了一個神豪。”
“一個畫面切錯,就是直播事故。”廣州某大型MCN人力負責人“大江”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疲憊。他所在的公司,只是中國幾千家團播公司中的一員。但在這間看似尋常的直播間里,一場關于“情緒價值”的工業化生產正悄然上演——它不再依賴個體魅力,而是被拆解為崗位、流程、KPI與算法反饋的精密系統。
“劇組式”團播:從一個人到一支軍隊
五年前,直播還是“一部手機、一張臉”的個體戶生意。主播坐在臥室或出租屋,靠聊天、唱歌、跳舞吸引觀眾,打賞是唯一的收入來源。那時的直播生態粗糙、原始,甚至帶有某種“草根”的浪漫主義色彩。
如今,精品團播已演變為“小型綜藝劇組”。記者調研發現,一個高規格的“流量團”,需要以下角色:
·總策(總策劃):統籌內容方向、場地布置、服裝道具,類似節目制片人;
·運鏡師(2名):一人固定機位拍全景,一人游機拍攝特寫與互動鏡頭;
·燈光師:需掌握DMX512協議和編程技能,預設多套舞臺光效方案;
·VJ(視覺工程師):負責動態背景、粒子特效、虛擬舞臺搭建;
·主持/中控:既要控場互動、調動氣氛,又要操作音效、切換BGM;
·編舞、化妝師、服裝搭配師:保障舞臺呈現的專業度;
·運營(1-2名):對接主播、策劃內容、盯數據、協調平臺資源;
·場務/后勤:管理設備、送水、處理突發狀況。
“這不僅是直播,更像是在拍綜藝。”一位前省級衛視編導轉行做總策后對記者坦言。在巨大的音樂聲中,中控“白給”一邊操作燈光一邊切換音頻,平靜地說道:“這是一個新人團,目前給她們設計的是四分屏,誰禮物多誰就上來跳。”與此同時直播間里持續回蕩著主持人熱情高昂的聲音,幾乎找不到任何話隙。一個流量團的籌備期長達三個月,彩排、走位、舞美設計缺一不可。而在直播過程中,突發狀況也是難以預料——主播臨時改動作、粉絲突然刷出“神豪禮物”、PK對手臨時加碼……每一個環節都極其考驗團隊的臨場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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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方面的好處是,團播的興起帶動了大量的就業崗位,如前文提及的轉行“衛視編導”,亦有眾多編導專業、藝術專業的學生在畢業后會優先選擇進入直播行業。剛從倫敦某大學傳媒專業畢業的圓圓就是其中一員,她坦誠進入直播行業是因為“好玩”,“這個行業崗位多呀,我剛畢業沒進電視臺,直播現在配置和做節目沒什么差別,這里機會更多。”而在直播間旁邊的房間里,一群人在工位上正火熱地打字,他們是“直播經紀人”。經紀人“牙牙”告訴記者,她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在網絡上尋找新人,“團播必須隨時要有新人才能持續發展”,時近年底,找工作的人明顯變少了,她雖有些犯愁,但還是表示非常喜歡這份工作,因為“能經常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除了人員配置,一個MCN公司想要入局團播,在設備投入上,硬支出也非常驚人。普通直播間裝修+設備需15-20萬元;而一個綜藝級流量團直播間,投入可達50-100萬元。“單盞專業LED帕燈就五六千元,索尼FX6相機配大疆穩定器,電腦全是RTX4090起步,聲卡用的是RME。”元圓傳媒運營負責人“百歲山”掰著指頭算賬,“還不算每月電費——空調、燈光、服務器全開,一天電費都要上千。”
更關鍵的是,這套系統高度依賴“協同效率”。一旦某個環節掉鏈子——比如VJ沒及時切背景、運鏡師漏拍關鍵互動、主持人沒接住“神豪”話茬——整場直播的轉化率就會斷崖下跌。“我們有復盤會,每場直播后看錄像,逐幀分析。”百歲山說,“不是為了藝術,是為了ROI(投資回報率)。”
不露臉的生意:語音直播的“競標上麥”邏輯
當視頻直播在視覺賽道內卷至極,語音直播卻開辟了另一條路徑,悄悄打開了300億規模的市場。在這里,主播無需露臉,只靠聲音、虛擬形象和劇本化互動提供“情緒陪伴”,多人競爭上“語音廳”的運作邏輯也可以說是另一種類型的“團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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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戶喜歡的不是真人,而是想象中的你。”語音主播“阿冷”解釋道。阿冷出生于1992年,但已入局直播行業十余年,早在高中時期,喜歡唱歌的她就開始了語音直播——在直播間用歌聲吸引粉絲。她對記者表示,“最開始我就是拿著一部手機對著唱歌,慢慢地積累粉絲”,如今她已是廣州某MCN公司語音直播負責人,手上運營著多個語音直播團隊,“語音直播現在已經不再是只會唱歌就行了,有一套完整的運作邏輯。”
每個語音廳設有8個麥位,卻有上百位語音主播競爭。他們需自行設定“任務值”——比如“今晚目標1000元上麥”,任務值越高,越優先獲得麥位。“這是主播必須要給自己設定的,一是為了提升競爭力,二是為了保證公平性。”阿冷說。若未完成任務,將被暫停上麥數小時。“這是一種默認的消費契約,用戶支持你完成任務,是為了能繼續聽到你——或者說,繼續‘擁有’你。”
這套機制又催生了新的崗位鏈:
·編導:為主播打造人設、策劃短視頻引流內容;
·原畫師:設計虛擬形象(業內稱“皮套”),成本從幾千到十萬元不等;
·廳管:管理麥位排檔、協調主播、處理糾紛;
·混音師:優化人聲、添加環境音效;
·AE動畫師:制作虛擬短劇、表情包、互動特效;
·運營:將高凈值用戶導入微信,進行線下活動邀約。
“語音廳的一個月流水2000萬元左右。”大江透露。而頭部語音廳如杭州“聽潮閣”,早已登上《天賜的聲音》等綜藝舞臺,甚至開始孵化自己的偶像團體。不久前,“趙太陽”還以聽潮閣傳媒總裁的身份參與錄制了抖音、湖北衛視聯合呈現的綜藝《我被有趣的工作包圍了》。
與此同時,語音直播的商業模式也更加隱蔽。表面是“唱歌聊天”,實則構建了一套“情感訂閱制”:用戶通過持續付費獲得主播的專屬回應、生日祝福、語音留言,甚至“虛擬戀愛”體驗。“有些大哥一年花幾十萬,就為了聽一句‘今天想你了’。”剛做三個月語音主播的小林苦笑,“我都覺得不是消費,是在贖買孤獨。”
高收入與高消耗:主播的“5年花期”與心理代價
團播主播“柔柔”入行半年,已深諳行業本質。她每天早9點到崗,練舞3-4小時,直播2-4小時,下播后還要復盤、剪短視頻、回復粉絲私信。她告訴記者,做團播最痛苦的不是累,而是“努力半天,回頭一看,背后空無一人”。
行業數據顯示,成熟團播主播月營收可達十幾萬至二十萬,除去平臺的50%抽成與公司的抽成,到手約三四萬元;頭部主播月入四五十萬甚至更高。百歲山對記者表示,他們公司通常提供8000至10000元的保底工資,同時計算提成,取兩方最高值發放工資,因此人員流失率相對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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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份錢,也并非誰都可以掙到,因為娛樂直播隨時都伴隨著高消耗。“主播像有血條的銷售,能量耗盡就要休息。”百歲山說。行業普遍認為,主播生命周期約5-6年,“之后幾乎很難適應普通工作,除非轉型運營或帶新團。”因此,娛樂直播行業的年輕化趨勢很強,但這并不意味著年輕就一定是資本,年輕越大越意味著閱歷豐富,也越會提供情緒價值,“我帶過一個三十多歲的主播,她情商非常高,業績也相當好。”但在直播的高壓力環境下,身體卻容易吃不消,這位主播還是選擇轉型成為了幕后。事實上,比起主播的生存率,更殘酷的是新人的淘汰率:80%的新人播不滿7天便放棄。“剛開始時直播間沒人,還是要重復輸出情緒價值,太考驗人性了。”大江直言。
在很多人看來,直播是主播提供“情緒價值”來掙錢,但柔柔卻對記者說出了另一種觀點,“大家來看我,也是對我的一個情緒價值,我們也有明星夢的,雖然現在還是小主播,但也希望被關注到”,柔柔笑得非常青澀。誠然,在這個行業里,也有大量懷揣明星夢的年輕人入局,這對她們而言,是接近夢想的一條捷徑。已做一年團播、在社媒平臺上積累了十余萬粉絲的阿方直言“我們普通人做不了明星啊,除了在小直播間里被更多人認識,也沒有更多辦法了吧。”
雖然團播確實是圓夢的途徑,但無一例外的是,每一位與記者聊天的主播都提到了“刻板印象”這個詞。“我沒對家人朋友說我在做團播,很多人還是會歧視這個職業”柔柔表示,另一位男團成員“阿梓”也坦言,在沒做成大主播之前并不想對身邊人透露,“因為大家對團播有刻板印象,覺得團播就是不正經。”
一方面,外界的刻板印象會給團播主播帶來隱形的壓力,另一方面,做主播的心理代價也常常會被忽視。多位主播坦言,長期處于“表演型人格”狀態,也有可能導致現實社交能力退化。“下播后不想說話,連吃飯都麻木。”一位曾月入15萬的主播小月說,“你知道所有互動都是交易,但又必須裝作真心。”更危險的是“情感透支”。當主播與粉絲建立深度連接,一旦關系破裂(如被質疑“私聯”或“雙面人設”),極易引發網絡暴力甚至線下騷擾。“我們有心理顧問,但杯水車薪。”小月說。
紅海搏殺:從“擦邊球”到出海降維打擊
早期團播曾以“刷禮物指定動作”“穿制服跳舞”等低俗玩法吸引流量。2023年后,抖音推出《團播內容管理規范》,將團播正式歸類為“舞蹈類”,要求必須跳舞,否則不予流量扶持。這一政策倒逼行業升級,也讓大量的舞蹈專業人才涌入。
“現在不跳韓舞、不練齊舞,根本活不下去。”舞蹈老師“俊熙”說。她所在的公司為每個團儲備30多支原創或改編舞蹈,隨流行趨勢動態更新。每周有“舞種輪換制”,確保內容新鮮度。
然而,團播的國內市場已成紅海。“不建議盲目入局。”百歲山表示。于是,出海成為新方向。國內團播模式在東南亞、拉美等地形成了“降維打擊”——技術更成熟、內容更規范、變現更高效,國內的娛樂直播模式一去到有類似市場的國家,幾乎能“大殺四方”。“國外還在玩低俗游戲直播,我們已經做到一鏡到底運鏡齊舞了。”大江說。TikTok Live上的中國團播賬號,單場打賞超萬美元已不罕見。更有MCN在印尼、越南設立本地化團隊,招募本土主播,復制國內模式。
但出海也非坦途。文化差異、宗教禁忌、支付壁壘、稅務合規等問題層出不窮。“在中東,女主播不能露手臂;在巴西,用戶偏好即興桑巴而非韓舞。”一位出海運營表示,“復制容易,本地化難。”
灰色地帶與上市困境:資本為何不敢賭?
盡管平臺與國家雙重監管趨嚴,灰色地帶依然存在。代聊(由他人代替主播聊天)、私收轉賬(繞過平臺抽成)、線下私聯(主播與粉絲私下見面)等行為被明令禁止,但仍有主播私下進行。“大哥的10萬塊轉賬,很多年輕主播根本扛不住誘惑。”百歲山坦言。
更大的困境在于資本化。頭部MCN如無憂傳媒、遙望科技等屢次沖擊上市失敗或資本市場表現不佳,更大的原因或許在于:公會業務稅務復雜,藝人合約法律風險高,且核心資產(主播)極不穩定。“MCN的價值在合約,但合約隨時可能撕毀。今天你是頂流,明天就可能停播跑路。”
此外,行業人才結構也更為特殊。主播最高學歷多為普通一本,985/211畢業生極少。“高學歷者要求高,難適應某些內容要求,而且這一行業情商比智商更吃香。”大江透露。而另一方面,管理層多來自傳統媒體、電商或游戲行業,對“情緒經濟”理解深刻,卻缺乏長期戰略視野。同時,平臺抽成高達50%,也進一步壓縮了利潤空間。事實是,主播到手約30%-40%,公會或者MCN機構僅剩10%-20%。“我們賺的是辛苦錢,不是暴利。”百歲山強調,“平臺和支付通道賺去了大頭。”
每個人都是情感經濟的注腳
直播行業的本質,是情緒價值的工業化生產。無論是視頻直播的視覺沖擊,還是語音直播的聲音陪伴,最終兜售的都是“連接感”與“被需要感”——一種在碎片化社會中日益稀缺的情感資源。
不同的是,這種情感連接如今被拆解為崗位、流程、KPI與算法反饋的精密系統。從一個人面對鏡頭的熱血嘗試,到團隊精細化運作的系統工程;從真實面孔的情感投射,到虛擬形象的想象寄托——直播在爭議中進化,在紅海中尋找藍海。
當打賞成為新型文化消費,當“榜一大哥”成為稀缺資源,這個行業的故事已不僅是財富神話或道德爭議,而是關于技術、內容、人性與商業如何在一個急速變化的時代,共同編織的新型連接網絡。
在這個網絡中,每個人既是觀眾,也是參與者;既是消費者,也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這個時代情感經濟的一枚注腳。而那些深夜仍在跳舞的女孩、對著麥克風輕聲細語的男孩、在后臺緊盯數據的運營、在代碼中調試光影的VJ——他們或許不會出現在財報里,卻是這個龐大情緒工廠中最真實的齒輪。
正如柔柔在采訪結束所說:“我不是在賣藝,我是在賣‘你在乎我’的感覺。”而消費者買的,到底是不是‘我值得被在乎’的幻覺?這個答案不在直播間,而在整個時代的孤獨深處。
(文中提及人名均為化名)
文、圖|記者 廖夢君 實習生 王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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