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江德福指著墻上的全家福,得意地對老伴安杰說。
“你瞧瞧咱這五個孩子,個個都出息!”
安杰放下手中的毛線針,眼神復雜地掠過那張照片。
她幽幽地開口,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是啊,有時候看著他們,我都分不清哪個更像你。”
江德福沒聽出弦外之音,哈哈大笑起來。
“那當然!都是我老江家的種,能不像嗎?”
安杰卻輕輕搖了搖頭,嘴里吐出一句讓他脊背發(fā)涼的話。
“老江,如果我告訴你,這里面有一個不是呢?”
在這張看似完美的全家福里,到底哪個孩子是那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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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德福的生物鐘比碼頭的汽笛還要準時,天剛蒙蒙亮,他便已在院子里,一招一式地打著伴隨了他大半生的軍體拳,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京劇,氣勢雄渾。
安杰是被這“噪音”吵醒的。
她披著一件羊絨披肩,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站在二樓的陽臺上,看著院子里那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子,眉頭微蹙。
“江德福!”她喊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宿醉未醒的慵懶,“你那一嗓子,把海鷗都嚇跑了,就不能讓我的花兒們安安靜靜地聽會兒晨露嗎?”
江德福收了拳,仰頭看著陽臺上的“資本家大小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茶熏得微黃的牙。
“你那花花草草金貴,我這身子骨就不金貴了?一天不練,渾身都生銹!”他拿起掛在樹杈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再說了,你那咖啡什么味兒,跟中藥似的,還不如我這口大蒜提神。”
安杰優(yōu)雅地翻了個白眼,轉(zhuǎn)身回了屋。
他們的家,是一棟帶著院子的二層小樓,是江德福退休時部隊分的。
院子被兩個人瓜分得明明白白,一半是江德福的菜地,種著大蔥、辣椒和韭菜,充滿了煙火氣;另一半是安杰的花園,月季、薔薇、梔子花,一年四季都彌漫著芬芳。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就像他們兩個人,在這棟小樓里,奇異又和諧地共存了一輩子。
飯桌是他們最重要的戰(zhàn)場。
早餐,江德福的標配是饅頭咸菜配小米粥,安杰則是烤面包片抹黃油,配一杯牛奶。中午,江德福想吃油汪汪的紅燒肉,安杰卻端上來一盤水煮西蘭花,美其名曰“為了你的高血壓著想”。
江德福瞪著那盤綠油油的菜,筷子在碗邊敲得當當響,“安杰,我是在舊社會都沒受過這種苦!我革命幾十年,難道連一塊肉都吃不得了?”
安杰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放進他碗里,語氣平淡,“革命是為了讓你活得更久,不是為了讓你吃得更油。你要是現(xiàn)在堵了血管,你那些戰(zhàn)友來看你,是給你帶果籃還是給你上香?”
一句話,噎得江德福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只能憤憤地嚼著那寡淡的蔬菜,心里卻在盤算著怎么從廚房的儲物柜里,把自己偷偷藏起來的那罐肉醬給摸出來。
到了晚上,電視機遙控器的歸屬權又成了新的爭端。安杰要看情感細膩的家庭倫理劇,江德福則偏愛炮火連天的戰(zhàn)爭紀錄片。
往往是爭到最后,兩個人誰也不讓誰,索性關了電視,并排坐在沙發(fā)上生悶氣。可過不了多久,江德福的頭就會不自覺地歪過去,輕輕靠在安杰的肩膀上,鼾聲四起。
安杰會無奈地嘆口氣,拿起旁邊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給他蓋上。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給這對白發(fā)蒼蒼的伴侶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光暈。
他們的愛情,早已不說出口,而是融化在了這日復一日的斗嘴、妥協(xié)與陪伴里。
這個周末,孩子們都回來了。
小樓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充滿了歡聲笑語。大兒子江衛(wèi)國依舊是一身軍人做派,坐得筆直,話不多;二兒子江為民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yǎng)品,細心地檢查著家里的水電安全;大女兒江亞菲在廚房幫著安杰,小女兒江亞寧則像只快樂的百靈鳥,嘰嘰喳喳地講著報社里的趣聞;小兒子江衛(wèi)軍最是會討巧,圍在江德福身邊,給他捏肩捶背。
江德福喝了二兩白酒,臉頰泛紅,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他指著江衛(wèi)國,對大家說:“你們看老大,打小就跟我一個脾氣,倔!驢都拉不回來。你媽懷他的時候,我正好接到緊急任務,出海半年,那時候通信也不方便。等我回來,這小子都快會爬了,看見我就哭,不認我這個爹!”
全家人都笑了起來。安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一走就沒影兒,我一個人在島上,差點沒累死。”
江德福又看向江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到為民出生,我又去參加全軍大比武,又是幾個月不著家。那會兒你媽身體不好,多虧了你安欣姨媽從青島過來陪著她。為民這孩子,從小就斯文,不愛說話,不像我,這點隨你媽。”
江為民靦腆地笑了笑,給父親夾了塊魚。
江德福的目光掃過女兒們,在江亞寧身上停下,“懷亞寧的時候,你媽那脾氣,簡直是炮仗,一點就著。不知道為啥,動不動就哭,還跟我大吵一架,買了船票就跑回青島娘家了。我這張老臉都不要了,跑到人家資本家小姐的家里去賠罪,好說歹說,才把你媽給接回來。”
江亞寧吐了吐舌頭,“爸,那肯定是您惹媽生氣了!”
最后,他看著最小的江衛(wèi)軍,眼神里滿是寵溺,“衛(wèi)軍啊,你就是個意外驚喜。你媽那時候都四十好幾了,高齡產(chǎn)婦,我讓她別冒險了,可她不聽。她摸著肚子跟我說,‘德福,這是老天爺送給咱們的最后一份禮物,咱們得收下’。你看,這不就把你給盼來了嘛!”
一頓飯,就在這樣溫馨的回憶中吃完了。
江德福醉醺醺的,心里卻無比滿足。他看著這滿堂的兒孫,看著身邊陪伴了一生的愛人,覺得這輩子,值了。
他從未想過,這些被他當作下酒菜的幸福回憶,在不久的將來,會變成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將他的心剜得鮮血淋漓。
轉(zhuǎn)折,來得悄無聲息。
先是安杰的身體。她開始頻繁地頭暈,走路也有些不穩(wěn)。起初,她總說是老毛病,不礙事。直到有一次,她在花園里澆花,毫無征兆地摔倒了。
那一跤,摔得不重,卻把江德福的魂給摔掉了一半。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沖過去抱起安杰,嘴里卻罵罵咧咧:“叫你別亂動,叫你別亂動!你當自己還是十八歲的小姑娘嗎?”
可他泛紅的眼圈和顫抖的雙手,卻出賣了他內(nèi)心的恐懼。
從那天起,江德福變了。他不再是那個甩手掌柜,而是成了一個笨拙卻無比細心的護工。他學著煲湯,卻總是掌握不好火候,好幾次被燙得齜牙咧嘴;他學著給安杰按摩,那雙拿了一輩子槍、長滿老繭的手,卻努力放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輕柔。
安杰躺在床上,看著為自己忙前忙后的老伴,笑著說:“德福,你這輩子都沒這么伺候過我。”
江德福把削好的蘋果遞到她嘴邊,嘴硬道:“我這是怕你死在我前頭,到時候沒人跟我吵嘴,日子多沒意思。”
安杰的眼眶濕潤了。她知道,這句刻薄的話里,藏著這個男人最深沉的愛和最無助的恐懼。
她的身體時好時壞,精神好的時候,就躺在床上,聽江德福給她讀報紙。江德福那帶著濃重鄉(xiāng)音的普通話,常常把報紙上的字念得錯漏百出,安杰聽著,咯咯地笑,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在海島上教他識字的年輕姑娘。
生命,在這樣平靜而溫馨的時光中,悄然流逝。
直到那一天,安杰的病情急轉(zhuǎn)直下,被送進了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
冰冷的儀器,刺鼻的消毒水味,取代了家里的陽光和花香。江德福守在病床前,寸步不離,握著安杰那只插著輸液管、干枯瘦削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重復著:“安杰,你得挺住,你還沒罵夠我呢,怎么能先走……”
安杰已經(jīng)很少有清醒的時候了。
但每一次,當她費力地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總是江德福。她會對他虛弱地笑一笑,那笑容,像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美麗,卻也讓人心碎。
她拉著江德福的手,反復對他說:“德福,這輩子嫁給你,我沒后悔過。”
江德福聽著,心如刀割。他寧愿她罵他,怨他,也比聽這樣訣別般的話要好受。他覺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那個能為他遮風擋雨、能與他分享喜怒哀樂的港灣,正在一點點地,從他的生命里抽離。
他怕極了。
醫(yī)院的走廊,在深夜里顯得格外漫長而空曠。
白熾燈的光慘白地灑在地面上,映出江德福疲憊而佝僂的身影。孩子們都勸他去休息室瞇一會兒,但他不肯,就像一尊固執(zhí)的雕像,守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門口。
他怕,怕他一閉眼,那個睡著的人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午夜時分,護士出來通知,說病人的情況暫時穩(wěn)定下來了,允許一位家屬進去探視。江德福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踉蹌著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jiān)護儀發(fā)出規(guī)律的“滴滴”聲,像是在為安杰的生命倒計時。
江德福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像過去無數(shù)個日夜一樣,握住了安杰的手。她的手很涼,沒有一絲溫度,他便用自己粗糙溫熱的手掌,一遍遍地摩挲著,試圖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
他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和微弱的呼吸,一輩子的畫面,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從初見時那個穿著旗袍、驕傲得像只孔雀的資本家小姐,到后來隨他上島,洗手作羹湯、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他們吵過,鬧過,甚至冷戰(zhàn)過,可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個比安杰更懂他、更愛他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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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他的眼眶就紅了。
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未曾掉過一滴淚的硬漢,此刻,卻脆弱得像個無助的孩子。他把臉埋在安杰的手背上,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急促的呼吸聲,讓他猛然抬起了頭。
他看見,安杰的眼睛,竟然睜開了。
那雙曾經(jīng)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卻清明得有些嚇人,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后所有的光。她看著他,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戀,還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深沉的歉意和痛苦。
“德福……”
她的聲音細若游絲,像一片羽毛,輕輕搔刮著江德福的心。
他立刻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在,安杰,我在這兒呢……”
安杰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抓住了江德福的衣襟。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滾燙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她看著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艱難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將他打入地獄的話:
“德福,咱們五個孩子,其中有一個……不是你的……”
江德福的大腦“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是幻覺。他愣愣地看著安杰,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安杰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似乎還想說什么,用最后的力氣,掙扎著吐出幾個字:
“孩子他爹……其實是……”
然而,最后一個字,終究沒能說出口。
她的手,無力地從他的衣襟上滑落。她的頭,歪向一邊。那雙清明得嚇人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神采,變得空洞而渙散。
病房里,監(jiān)護儀上那條代表心跳的曲線,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橫線,隨即發(fā)出尖銳而刺耳的長鳴。
那聲音,像一把錐子,狠狠地扎進了江德福的耳膜,扎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整個世界都褪去了顏色,失去了聲音,只剩下那句未完的話,和那刺耳的長鳴,在他腦海里無限地回響、交織、爆炸。
門,被猛地推開。
醫(yī)生、護士、孩子們……所有人都沖了進來。病房里頓時亂作一團,哭喊聲、呼喚聲、儀器的聲音,交織成一片悲慟的混亂。
而江德福,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看著醫(yī)生們在安杰身上做著徒勞的搶救,看著孩子們撲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沒有一滴淚。
他的世界,已經(jīng)在那句話出口的瞬間,徹底坍塌了。
安杰的葬禮,辦得很體面。
江德福全程沉默,目光呆滯地看著妻子的黑白遺像。照片上的安杰,笑得溫婉而恬靜,還是年輕時的模樣。可在他眼里,那笑容卻變得無比陌生,甚至帶著一絲他從未察覺過的……嘲諷。
前來吊唁的親友,說著千篇一律的安慰話。
“老江,節(jié)哀順變。”
“嫂子是個好人,你要多保重身體。”
江德福只是麻木地點頭,不發(fā)一言。他的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每一個前來吊唁的男人臉上逡巡。
更讓他感到恐懼和窒息的,是他身邊的五個孩子。
他們哭得那么傷心,那么真切。可是在江德福看來,這一切都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他們之中,有一個,流著別人的血,卻叫了他幾十年的“爸爸”。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的五臟六腑里瘋狂攪動。
他的家,他引以為傲、經(jīng)營了一輩子的家,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建立在謊言之上的……笑話。
安杰的頭七剛過,孩子們擔心江德福一個人在家孤單,商量著輪流回來陪伴。
然而,他們很快就發(fā)現(xiàn),父親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雖然嘴硬但內(nèi)心溫和的大家長,而是變成了一個沉默、陰郁、渾身長滿了刺的刺猬。
最先感受到這種變化的,是二兒子江為民。
江為民心思最細,性格也最溫和,他覺得父親是因為悲傷過度,所以特意請了年假,想在家多陪陪他。
“爸,我給您燉了點湯,您喝點吧。”江為民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端到江德福面前。
江德福正戴著老花鏡,在一堆舊相冊里翻找著什么。他頭也沒抬,冷冷地說:“放那兒吧。”
江為民看著父親專注而焦躁的神情,有些擔心地問:“爸,您在找什么?”
江德福的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用一種審視的、陌生的目光打量著江為民。
這個兒子,是五個孩子里最不像他的。衛(wèi)國像他一樣倔,亞寧像安杰一樣潑辣,只有為民,斯文、內(nèi)向,甚至有些怯懦。他喜歡看書,喜歡搗鼓那些瓶瓶罐罐,跟自己這個大老粗,幾乎找不到共同語言。
過去,他只是覺得這孩子隨了安杰的娘家,現(xiàn)在想來,這“不像”,簡直就是最赤裸裸的證據(jù)。
安杰臨終前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響起。
“為民,”江德福的聲音沙啞而干澀,“你安欣姨媽,最近還有聯(lián)系嗎?”
江為民愣了一下,不明白父親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有啊,上個月還通過電話,姨媽身體挺好的。”
“你出生那會兒,我不在家,都是你姨媽照顧你媽的,是吧?”
“是啊,媽常說,那時候多虧了姨媽。”江為民老實地回答。
江德福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那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姨媽有沒有帶你去見過什么……陌生的叔叔?”
這個問題,讓江為民徹底摸不著頭腦了。他努力回憶著,搖了搖頭,“不記得了,爸,那時候太小了。您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隨便問問。”江德福低下頭,繼續(xù)翻看相冊,語氣里的冷淡,像一層冰,瞬間將父子間的距離拉遠。
江為民端著那碗漸漸變涼的雞湯,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他感覺自己仿佛做錯了什么,卻又不知道錯在哪里。
江德福的懷疑,像一株瘋狂滋長的藤蔓,第一個纏住的,就是江為民。
他越想越覺得可疑。為民出生的那段時間,自己正在參加全軍大比武,整整四個月沒有回家。安杰的姐姐安欣是知識分子,她的社交圈里,會不會有一個同樣是知識分子、與安杰情投意合的男人?在自己缺席的日子里,安杰因為孤單、因為委屈,會不會衛(wèi)國這個念頭一旦產(chǎn)生,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看江為民的眼神,充滿了猜忌和嫌惡。他甚至覺得,江為民臉上那副溫和的笑容,都是一種偽裝,一種嘲諷。
一次家庭聚餐,江為民在飯桌上談起了自己最近在研究的一個技術項目,說得眉飛色舞。
江德福聽著,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搞這些有什么用?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你看看你,一點都不像我,不知道隨了誰。”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江德福,不明白他為何會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江為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安杰的死,似乎抽走了這個家所有的溫暖,只剩下冰冷的隔閡與猜疑。
然而,對江為民的懷疑,并沒有讓江德福感到輕松。
因為安杰說的是“有一個”,這意味著,其他四個孩子,同樣有嫌疑。
他的目光,很快又轉(zhuǎn)移到了小兒子江衛(wèi)軍身上。
衛(wèi)軍是老來子,是個“意外”。江德福清楚地記得,懷上衛(wèi)軍之前,他和安杰因為他工作調(diào)動要去一個更偏遠海島的問題,大吵了一架,冷戰(zhàn)了足足兩個月。
那段時間,安杰對他愛答不理。后來,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就想通了,對他又變得溫柔體貼起來。不久之后,就發(fā)現(xiàn)懷孕了。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這“溫柔”來得何其突兀!
這個“意外”,會不會是她為了彌補某種過錯,或者為了掩蓋一個已經(jīng)發(fā)生的“錯誤”,而不得不生的?
江德福給遠在深圳的江衛(wèi)軍打了個電話。
“衛(wèi)軍啊,公司最近怎么樣?”他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
“挺好的,爸,您放心吧。”江衛(wèi)軍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活力。
“你接觸的人多,要擦亮眼睛,別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江德福的話里帶著刺。
江衛(wèi)軍還以為父親是擔心他學壞,笑著說:“爸,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您兒子是什么人您還不知道嗎?絕對根正苗紅!”
“根正苗紅?”江德福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掛斷了電話。
這句“根正苗紅”,在他聽來,充滿了諷刺。
猜忌的野火,一旦燒起來,便再也無法控制。
他開始懷疑所有人。
他看著大兒子江衛(wèi)國,那個最像自己的兒子。衛(wèi)國的軍姿,衛(wèi)國的眼神,都跟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可萬一……萬一這只是安杰刻意培養(yǎng)的結果呢?她那么聰明,為了掩蓋一個謊言,完全做得出這種事。他出海半年回來,孩子都快會爬了,這半年里,發(fā)生過什么,他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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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著女兒們。亞菲溫柔賢惠,亞寧活潑潑辣。她們都那么愛這個家。可女人的心思最難猜,安杰能瞞他一輩子,她們會不會也參與其中?尤其是亞寧,懷她的時候,安杰為什么會無緣無故地大發(fā)脾氣,甚至離家出走?是不是因為心里有鬼,情緒才會那么不穩(wěn)定?
江德福徹底陷入了自己構建的猜忌迷宮。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一遍遍地看那些全家福。他用放大鏡,仔細審視著照片上每一個孩子的眉眼、鼻子、嘴巴,試圖找出那個與自己血脈無關的“外人”。
照片上的家人,笑得那么燦爛,那么幸福。
可這張幸福的全家福,在他眼中,卻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充滿了謊言和背叛的拼圖。而他,就是那個被蒙在鼓里、最可笑的小丑。
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直到天亮。他的頭發(f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花白。他的背,也比以前更駝了。
孩子們看著日漸憔悴、性情大變的父親,心急如焚。他們以為他是因為思念亡母過度,想盡辦法地開解他,關心他。
可他們的關心,在江德福看來,都變成了心虛的表現(xiàn)。
他越發(fā)覺得,他們都在合起伙來,騙他。
這個家,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讓他感到窒息的牢籠。
對孩子們的懷疑,讓江德福陷入了無盡的痛苦,卻找不到任何確鑿的證據(jù)。
于是,他改變了方向。
他要像一個真正的偵探一樣,從安杰的過去里,把那個隱藏了幾十年的“鬼魂”給揪出來。他要看看,究竟是個什么樣的男人,能讓安杰為他背叛自己,甚至生下他的孩子。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安杰的遺物。
他開始系統(tǒng)地、近乎病態(tài)地翻檢安杰留下的所有東西。
他打開她的衣柜,那里面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他一件件地撫摸著她的衣服,檢查著每一個口袋,希望能找到一張紙條,一封信件。
他打開她的首飾盒,里面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有他送的珍珠胸針,也有孩子們買的玉鐲。他把首飾盒翻了個底朝天,連天鵝絨的襯底都撬開了,卻還是一無所獲。
他又把目標轉(zhuǎn)向了安杰的書架。
安杰愛看書,一輩子的習慣。他把那些書一本本地抽出來,快速地翻動著,希望能有東西從書頁里掉出來。他拆開了每一本書的硬殼封頁,希望能找到藏在夾層里的秘密。
幾天下來,他把整個家翻得天翻地覆,卻什么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找到。
他只找到了一些安杰年輕時與同事、朋友的合影。
他把這些發(fā)黃的黑白照片,一張張鋪在書桌上。他戴上老花鏡,湊得很近,像審視犯人一樣,審視著照片上每一個陌生的男性面孔。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安杰學校組織文藝匯演時的劇照。照片上,安杰穿著話劇的戲服,笑得格外燦爛。她的身邊,站著一個同樣穿著戲服的男搭檔,那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文質(zhì)彬彬,正含笑看著安杰。
江德福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的臉。
他想起來了。這個人姓宋,是安杰學校的語文老師,會寫幾句酸詩,安杰曾經(jīng)在信里跟他提過,說宋老師很有才華,學校里的年輕女老師都挺喜歡他。
當時,他這個大老粗還嗤之以鼻,覺得那就是個“小白臉”。
現(xiàn)在想來,這“欣賞”,這“才華”,簡直就是最危險的信號!
一個是有情調(diào)的資本家小姐,一個是會寫詩的文藝青年,他們在自己這個大老粗常年不在家的時候,朝夕相處衛(wèi)國江德福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拿著那張照片,看了一個下午,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照片上安杰的笑容,在他眼里,也變得曖昧而刺眼。
除了搜查物證,他還開始進行痛苦的記憶回溯。
他找來紙和筆,強迫自己回憶過去幾十年里,每一次長時間離家的經(jīng)歷。
海島駐防,半年。
遠洋護航任務,八個月。
進京學習,四個月。
衛(wèi)國他把這些時間段,一個個地列在紙上,形成了一張觸目驚心的時間表。在這些漫長的歲月里,他都缺席了。而安多孤單,多無助。
他拼命地回憶,在那些時間段里,安杰的身邊都出現(xiàn)過誰。
除了那個姓宋的老師,他又想起了一個人。那是安杰的一個遠房表哥,有一年安杰帶孩子們回青島探親,他不在家,就是那個表哥幫忙忙前忙后,對安杰格外照顧。
他還想起,安杰曾經(jīng)的鄰居,那個同樣是軍官家屬的王嫂子,她的弟弟好像也對安杰很有好感衛(wèi)國每一個可能的名字,都被他寫在了紙上。
他看著那張寫滿了名字的紙,感覺自己像個瘋子。這些人,有的已經(jīng)過世,有的早已失去了聯(lián)系。
他要如何去求證?難道要一個個打電話去質(zhì)問那些如今也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嗎?
他做不到。
這種無力感和挫敗感,幾乎將他壓垮。
就在他準備放棄,準備接受這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準備就這么糊涂地痛苦一輩子的時候,他想到了一個地方。
一個他一直刻意回避,卻又知道是最后希望的地方。
安杰臥室的床頭柜里,那個上了鎖的紅木匣子。
那個匣子,是安杰的嫁妝。她寶貝得不得了,從他認識她的第一天起,那個匣子就一直跟隨著她。她曾開玩笑地對他說:“江德福,這里面裝的是我的潘多拉魔盒,是我一輩子的少女心事,你可不許偷看。”
他當時還笑著說:“我才不稀罕看你們女人的小秘密。”
一輩子,他真的從未碰過那個匣子。
可現(xiàn)在,這個充滿了浪漫色彩的“潘多拉魔盒”,在他眼中,卻變成了藏著妻子背叛證據(jù)的黑匣子。
他知道,答案,一定就在里面。
他找到了工具箱,拿出了一把小錘子和一把螺絲刀。他站在床頭柜前,看著那個雕著精致花紋的紅木匣子,猶豫了很久。
他的內(nèi)心在天人交戰(zhàn)。
一個聲音在說:打開它!把真相找出來!你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被騙一輩子!
另一個聲音卻在哀求:別打開!就讓它成為一個永遠的秘密吧。至少,你還能保留一些關于安杰的美好回憶。一旦打開,可能連最后一點念想都會被摧毀。
最終,憤怒和不甘,戰(zhàn)勝了那僅存的一絲溫情。
他舉起了錘子。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木頭碎裂的聲音,那個守護了安杰一輩子秘密的鎖,被他粗暴地撬開了。
他的心,也跟著那聲脆響,碎了。
匣子,被打開了。
江德福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仿佛停止了。他屏住呼吸,顫抖著手,掀開了那個小小的木蓋。
沒有他想象中,那足以讓他崩潰的情書,也沒有任何男人的照片或信物。
匣子里,靜靜地躺著一些零碎的老物件。
一枚已經(jīng)褪色的蝴蝶發(fā)卡,那是他第一次領工資時,在地攤上花五毛錢給她買的,她卻一直戴到發(fā)卡斷掉都舍不得扔。
一張他第一次出海遠航前,在碼頭上給她拍的單人照。照片上的安杰,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迎著海風,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還有幾塊她最愛吃的大白兔奶糖,糖紙已經(jīng)泛黃,糖果也早已風干變硬。
江德福拿起那幾塊硬邦邦的糖,心里一陣絞痛。他想起安杰有低血糖的毛病,他便總是在口袋里給她備著糖。后來,這就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習慣。
看著這些充滿了兩人共同回憶的物件,江德福的心沉了下去。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瘋了?安杰臨終前,是不是因為病痛而產(chǎn)生了幻覺,說了胡話?
他多希望是這樣。
他寧愿是自己瘋了,也不愿相信安杰會背叛他。
就在他準備合上蓋子,結束這場荒唐的自我折磨時,他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匣子的底部。
他感覺到,那層鋪底的天鵝絨襯布下,似乎有些不平整。
他的心臟,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摳開了那層襯布的邊緣。
一個夾層。
在天鵝絨底襯下,竟然有一個精心設計的夾層。
夾層里,靜靜地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jīng)泛黃,四個角都被磨損得起了毛邊,看得出,曾被主人反復摩挲過無數(shù)次。
信封上,是安杰娟秀而熟悉的字跡。
那字跡,他看了幾十年,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上面沒有收信人,也沒有寄信人,只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字:
“德福親啟”。
江德福的呼吸,瞬間被扼住了。
他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答案。這就是安杰留給他的,最后的審判書。
他的大腦一片轟鳴,血液瘋狂地涌上頭頂。他感覺天旋地轉(zhuǎn),幾乎站立不穩(wěn),只能伸出手,扶住了床頭柜。
他的心臟狂跳,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一樣。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雙手的顫抖,拿起了那個信封。信封很薄,卻感覺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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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指尖,顫巍巍地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一沓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他抽出信紙,展開。昏黃的臺燈燈光下,安杰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清麗,卻像一把把鋒利的刻刀,狠狠地鑿在他的神經(jīng)上。
信的開頭,是他所熟悉的、安杰式的溫柔。
“親愛的德福: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jīng)不在了。請不要為我悲傷,人總有一死,能與你相伴一生,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
他沒有耐心看這些溫情脈脈的話語。此刻,這些話在他看來,充滿了虛偽和諷刺。他快速地掃過,像一個急于知道自己判決結果的囚犯,焦急地尋找著那個能給他最終審判的段落。
終于,他找到了。
他看到了那足以摧毀他整個世界的一段話。
安杰在信中寫道:“德福,我知道,我臨終前那句未說完的話,一定讓你痛苦萬分。原諒我,親愛的,那個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在我的心上壓了一輩子。我不能帶著它進棺材,我必須告訴你。我們這個家,我們深愛著的五個孩子里,確實有一個,從血緣上,不屬于你。請你,在你看到真相后,千萬不要怪他,他和你一樣,都是無辜的。更不要怪你自己,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
江德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信紙的下一行。
那上面,用安杰清清楚楚的字跡,寫著那個孩子的名字。
當他看清那個名字的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喃喃地念著:
“怎么可能…那個孩子,怎么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