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會的投影儀發出幽藍的光。
林浩然站在臺上,看著手中那份泛黃的銀行流水復印件。
2009年3月17日,轉賬五萬元,付款方:董凱。
這筆錢比父親下跪那天晚了整整三天。
就是這三天,母親的手術從“緊急”拖成了“擇期”。
就是這三天,讓母親多受了三年病痛折磨。
臺下第一排,董凱的笑容還僵在臉上。
這位前建設局局長大概以為,十二年前的舊賬早已被時間掩埋。
他大概以為,眼前這位年輕的林副廳長,還是當年躲在樹后那個顫抖的少年。
林浩然的指尖輕輕劃過文件邊緣。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想起父親跪在別墅門前佝僂的背。
投影儀切換到了下一張照片。
那是新區規劃圖上被標紅的地塊,旁邊附著一份股權穿透圖。
“表弟”吳英衛的名字下面,連著另一個名字——董凱的女兒。
會場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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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鞭炮聲零零星星。
棉紡廠家屬院三號樓二單元201室,咳嗽聲撕扯著黑夜。
林浩然把濕毛巾敷在母親額頭上,手心能感覺到那不正常的燙。
昏黃的燈泡在屋頂搖晃,影子在剝落的墻皮上扭曲變形。
父親何國源蹲在門口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再去醫院吧。”林浩然說。
何國源沒應聲,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
上周剛出院,醫生的話還在耳邊:晚期,擴散了,手術或許能延長一段時間。
但手術費要五萬。
何國源在棉紡廠干了二十三年,下崗補償金一共四萬八。
這筆錢在三個月里已經花去大半。
“我去借。”何國源終于掐滅煙頭,站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
沈秀英突然又咳起來,這次咳出了血。
暗紅色的血點濺在洗得發白的床單上,像凋謝的梅花。
林浩然的手抖了一下。
何國源沖過來,用袖子去擦妻子的嘴角,動作慌得像個孩子。
“去醫院,現在就去。”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
何國源背著沈秀英下樓,林浩然在后面扶著母親的后背。
母親的體重輕得讓人心慌,嶙峋的肩胛骨隔著棉襖都能硌到手。
人民醫院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
值班醫生檢查后,臉色凝重地把何國源叫到走廊。
“必須盡快手術,癌細胞壓迫到氣管了。”
“多少錢?”
“先準備五萬,多退少補。”
何國源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摸遍所有口袋,掏出一把零錢,最大面額是十元。
林浩然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父親數錢的手在顫抖。
窗外又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小年夜還沒完全過去。
護士推著移動病床過來,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單調的滾動聲。
沈秀英被推進了觀察室,門上那塊毛玻璃模糊了她的身影。
何國源蹲在走廊盡頭,雙手插進花白的頭發里。
林浩然走過去,看見父親肩膀在輕微聳動。
但沒有哭聲。
這個男人已經習慣了把聲音咽回肚子里。
“爸,我考上北大了。”
林浩然從書包里掏出錄取通知書,塑料封皮在燈光下反著光。
何國源抬起頭,眼睛紅腫。
他接過通知書,手指在“北京大學”四個字上摩挲了很久。
“好,好。”他說了兩遍,聲音沙啞。
然后他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你在這兒陪著媽,我出去一趟。”
“這么晚去哪兒?”
“借錢。”
何國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腳步很重。
林浩然走到窗前,看見父親騎著那輛老永久自行車沖出醫院大門。
車鈴在寂靜的夜里響了半聲,就戛然而止。
02
建設局家屬院在南城區,和棉紡廠隔著一條河。
何國源騎車過橋時,河面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割臉。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夏天。
董凱局長家的老宅翻修,施工隊是他介紹的。
活兒干得漂亮,工錢還比市場價低一成。
竣工那天,董凱拍著他的肩膀說:“老何,以后有事說話。”
那時董凱還不是局長,是副局長。
何國源記得自己只是憨厚地笑,說應該的應該的。
現在他要去找這個“以后有事說話”的人。
別墅區門口有保安亭,燈亮著。
何國源把自行車停在路邊,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棉襖。
保安從窗口探出頭:“找誰?”
“董局長,董凱局長。”
“這么晚了,局長休息了。”
“我有急事,真的,救命的事。”
保安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磨得發亮的袖口停留了幾秒。
“等著,我打電話問問。”
電話接通了,保安說了幾句,轉頭問:“你叫什么?”
“何國源,棉紡廠的何國源。”
保安對著話筒重復了一遍。
等待的時間很長,何國源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終于,保安掛了電話:“進去吧,三號樓。”
別墅區的路很寬,兩旁是光禿禿的景觀樹。
每棟房子都亮著燈,有些窗戶里能看見水晶吊燈的光芒。
何國源數著門牌號,在一棟三層別墅前停下。
鐵藝大門關著,院里有條狗叫了起來。
他按了門鈴。
對講機里傳來女人的聲音:“誰啊?”
“我找董局長,棉紡廠的何國源。”
“等著。”
又過了幾分鐘,大門開了條縫。
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探出身:“局長在會客,你有事跟我說。”
“我想跟局長當面說,借點錢,我媳婦……”
“借錢?”女人的眉頭皺起來,“局長不隨便借錢。”
“就五萬,我寫借條,我兒子考上北大了,以后一定還……”
門關上了。
何國源站在門外,夜風更冷了。
他看見二樓窗戶里有幾個人影,似乎在舉杯。
玻璃窗上倒映出水晶燈細碎的光。
他又按了一次門鈴。
這次沒人應。
狗在院子里叫得更兇了。
何國源退后兩步,看著這棟漂亮的房子。
他想起妻子咳血的樣子,想起兒子拿著錄取通知書時亮晶晶的眼睛。
膝蓋突然就軟了。
他跪了下去,水泥地又冷又硬。
“董局長,求您幫幫忙,我媳婦等錢救命……”
聲音在空曠的院子里顯得很單薄。
樓上的窗戶打開了,有人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窗簾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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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浩然是半小時后到的。
他安頓好母親,護士說暫時穩定了,才跑出來找父親。
醫院值班醫生說看見何國源往建設局家屬院方向去了。
林浩然一路跑,肺部火辣辣地疼。
快到別墅區時,他放慢了腳步。
然后他看見了父親。
那個背影跪在三號別墅門前,像一尊石像。
林浩然躲到一棵梧桐樹后,手指摳進粗糙的樹皮里。
他想沖過去把父親拉起來。
但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二樓的窗戶又打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個男人,五十多歲,穿著深色毛衣。
他朝樓下喊了一聲:“老何,你這是干什么?”
何國源抬起頭:“董局長,我媳婦肺癌,等錢手術……”
“你先起來,起來說話。”
“您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董凱嘆了口氣:“不是我不幫你,我也有難處啊。”
他轉身進了屋,幾分鐘后,系圍裙的女人出來了。
女人手里拿著什么東西,走到大門邊,從鐵藝欄桿里遞出來。
“局長說,這點錢你先拿著,不用還了。”
那是兩張一百元的鈔票。
何國源沒接。
鈔票掉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個身。
“拿著吧,大冷天的,別在這兒跪著了。”女人說,“局長說了,他真沒錢借你,家里開銷大,孩子出國留學都要錢。”
“我寫借條,我按手印……”
“快走吧,別讓鄰居看見了不好。”
女人轉身回了屋,門關上了。
何國源還跪著。
林浩然看見父親的肩膀垮了下去,整個背脊彎成一道沉重的弧線。
又過了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
別墅里的燈一盞盞滅了。
最后只剩門口的路燈還亮著,照在父親跪著的身影上。
何國源終于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咔噠的響聲。
他彎腰撿起那兩百塊錢,拍掉上面的灰,仔細折好放進口袋。
然后他推起自行車,一步一步往外走。
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林浩然從樹后走出來,喉嚨里堵著什么。
他想喊一聲“爸”,但發不出聲音。
父子倆在別墅區門口碰上了。
何國源看見兒子,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媽穩定了,我來找你。”
“哦。”何國源跨上自行車,“回家吧。”
“借到了嗎?”
何國源沒回答,只是蹬動了車子。
林浩然坐在后座上,手扶著父親冰涼的腰。
他能感覺到父親蹬車的腿在顫抖。
過橋時,何國源突然說:“浩然,你以后要有出息。”
“嗯。”
“要比他們有出息。”
河水在橋下無聲流淌,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
回到醫院時,天快亮了。
沈秀英醒著,看見他們進來,虛弱地笑了笑。
“借到了嗎?”她問。
何國源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那兩百塊錢,又加上自己兜里的零錢。
一共三百七十二元五角。
他一張一張數好,放在床頭柜上。
“還差一點,明天我再想辦法。”
沈秀英看著丈夫通紅的眼睛,沒再問。
她伸出手,握住何國源粗糙的手掌。
“辛苦你了。”她說。
林浩然轉過身,假裝去倒水。
暖水瓶很輕,里面只剩半杯水。
他倒出來,端著杯子走到窗前。
天色正在變亮,街道上開始有清潔工掃地的聲音。
新的一天來了。
但手術費還在天上飄著。
04
三天后,錢終于湊齊了。
何國源賣掉了老家祖屋的一塊宅基地,那是他父母留下的。
又找遠房親戚借了一圈,五萬元勉強湊夠。
手術安排在周五上午。
主刀醫生看著最新的CT片子,眉頭皺得很緊。
“耽誤了幾天,情況不太樂觀。”
“能做的,您一定要做。”何國源的聲音帶著懇求。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林浩然和父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誰都沒說話。
偶爾有護士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下午三點,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完成了,但情況比預想的復雜。”
“癌細胞擴散的范圍擴大了,我們盡力切除了可見部分。”
“后續治療很重要,需要定期化療。”
何國源連連點頭,嘴里重復著“謝謝”。
沈秀英被推出來時還在昏迷,臉色蒼白得像紙。
麻藥過后,疼痛讓她整夜睡不著。
林浩然守在床邊,用棉簽蘸水潤濕母親干裂的嘴唇。
“浩然。”沈秀英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媽,我在。”
“錄取通知書,帶來了嗎?”
林浩然從書包里拿出來,展開給母親看。
沈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輕輕撫摸那幾個字。
“好好念書,別惦記家里。”
“也別記恨誰。”沈秀英說,“人啊,各有各的難處。”
林浩然沒接話。
他想起父親跪在別墅門前的背影,想起那兩張被扔出來的鈔票。
沈秀英似乎看懂了兒子的沉默。
她握了握林浩然的手:“記恨太累,你活得輕松點。”
手術后第七天,沈秀英出院了。
家里的積蓄徹底清零,還欠了兩萬外債。
何國源在建筑工地找了份活兒,一天八十,管一頓午飯。
林浩然去餐館打工,端盤子洗碗,晚上復習高中知識。
他怕開學后跟不上北大的課程。
八月末,錄取通知書里寄來了助學貸款申請表。
林浩然填好表,去街道蓋章時,辦事員多看了他幾眼。
“北大的?咱們街道好幾年沒出過北大的了。”
蓋章,簽字,材料寄出去。
離開學還有半個月,林浩然多打了一份工。
早上送報紙,上午去餐館,下午做家教。
他攢了八百塊錢,塞給父親。
“留著給媽買藥。”
何國源接過錢,一張一張撫平。
“到了北京,別省著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知道。”
開學那天,何國源送兒子到火車站。
他買了一張站臺票,把行李扛到車上。
“常寫信。”他說。
火車開動時,林浩然從車窗看見父親站在原地揮手。
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站臺的柱子后面。
大學生活比想象中忙碌。
林浩然申請了勤工助學崗位,在圖書館整理書籍。
周末去做家教,一小時三十元。
他很少參加聚會,同學們討論的最新電影、流行歌曲,他都接不上話。
但他成績很好,第一學期就拿了獎學金。
寒假回家,沈秀英的氣色好了些。
化療的副作用讓她的頭發掉光了,她戴了頂毛線帽子。
“好看嗎?”她笑著問。
“好看。”林浩然說。
年夜飯很簡單,一盤餃子,兩個炒菜。
何國源開了瓶最便宜的白酒,給兒子倒了一小杯。
“陪爸喝點。”
父子倆碰了杯,酒很辣,嗆得林浩然咳嗽。
沈秀英在旁邊笑,眼睛彎彎的。
那是林浩然記憶里最后一個溫暖的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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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二那年春天,沈秀英的病情惡化了。
癌細胞轉移到了肝部。
林浩然請了一周假回家,在醫院陪護。
沈秀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精神還好。
她問兒子學校的事,問北京的天氣,問同學好不好相處。
“有女朋友了嗎?”她突然問。
林浩然搖搖頭。
“遇到合適的要主動,別像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傻乎乎的。”
何國源在旁邊削蘋果,聞言笑了:“那還不是追到手了。”
病房里有短暫的安靜。
窗外春光明媚,柳樹抽了新芽。
沈秀英看著窗外,輕輕說:“真想再看看北京的秋天。”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林浩然說。
“好。”沈秀英點頭,但眼神飄得很遠。
那一周,沈秀英說了很多話。
說她小時候在河邊洗衣服,說她和何國源第一次見面,說懷林浩然時的反應。
“你出生那天,下著大雨。”她說,“護士抱出來時,你爸手都在抖。”
何國源低頭削蘋果,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
“后來你姥姥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
林浩然握住母親的手,那手輕得像羽毛。
“媽,你好好治病,等我畢業工作,接你去北京住。”
“好,媽等著。”
但沈秀英沒等到。
大三寒假前,林浩然接到父親的電話。
電話里何國源的聲音很平靜:“你媽可能不行了,回來一趟吧。”
火車晚點了三個小時。
林浩然趕到醫院時,沈秀英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看見兒子,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動了動。
林浩然握住她的手,很涼。
何國源站在床邊,眼圈深陷,胡子拉碴。
“你媽等你呢。”他說。
沈秀英的嘴唇動了動,林浩然俯身去聽。
“別記恨……好好活……”
這是她最后的話。
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時,是凌晨四點十七分。
窗外還是黑的,只有遠處路燈的光。
護士進來處理后續,動作熟練而安靜。
何國源給妻子擦臉,梳頭,換上她最喜歡的淡紫色毛衣。
那件毛衣已經洗得發白,袖口起了毛球。
“你媽愛干凈。”他說。
葬禮很簡單,來了十幾個親戚鄰居。
墓碑上的照片是沈秀英結婚時拍的,兩條辮子,笑容靦腆。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泥土濕漉漉的。
林浩然看著母親的骨灰盒被放進墓穴,工人們開始填土。
一鍬一鍬,漸漸看不見了。
回到家,何國源開始收拾妻子的東西。
衣服疊好,準備捐給慈善機構。
梳子、鏡子、雪花膏瓶子,裝進一個紙箱。
林浩然幫忙整理,在衣柜最底層發現了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里面是沈秀英的病歷、繳費單、借條。
還有一張泛黃的報紙。
2009年3月19日,地方晚報第三版。
角落里有一則短訊:《男子深夜跪求局長借錢,局長稱無力相助》。
正文只有一百多字,沒提具體姓名。
但林浩然認出了照片里那個模糊的背影。
是父親。
何國源走過來,看見報紙,愣了一下。
“怎么還留著這個。”
“媽留的?”
“嗯。”何國源把報紙拿過去,看了一會兒,折起來放回盒子。
“都過去了。”他說。
但林浩然知道,有些事過不去。
那個冬夜的寒風,別墅門前刺眼的路燈光,還有父親撿起鈔票時顫抖的手。
這些都刻在他骨頭里了。
返校前夜,父子倆坐在客廳。
電視開著,但誰也沒看。
“畢業了想做什么?”何國源問。
“考公務員。”
“好,穩定。”
“我想去建設廳。”林浩然說。
何國源轉頭看了兒子一眼,沒問為什么。
他點點頭:“挺好。”
火車再次開動時,林浩然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我要去那個地方。
我要站在那個位置上。
不是為了報復。
是為了讓父親那樣的膝蓋,不再需要跪下。
06
北大畢業那年,林浩然報考了省發改委。
筆試第一,面試第一。
錄用通知寄到家里時,何國源拿著看了很久。
“我兒子有出息了。”他說。
語氣里有驕傲,也有如釋重負。
入職第一天,林浩然被分到規劃處。
處長是個嚴肅的中年男人,話不多,但做事嚴謹。
林浩然從最基礎的工作做起:整理檔案,校對文件,寫會議紀要。
他學得很快,三個月后就能獨立處理簡單的項目審批。
同事聚餐,他很少參加,總說家里有事。
其實他是回家看書,準備在職研究生考試。
周末去父親那兒,何國源在建筑工地受了傷,腰不太好,改做門衛了。
“輕省,就是錢少點。”他說。
“我工資夠用,你別太累。”
“你存著,以后娶媳婦要花錢。”
林浩然沒說話,每月工資到賬,先給父親轉一千。
工作第三年,他遇到了周建民。
周建民是發改委副主任,分管規劃處。
有次林浩然寫的材料遞到他桌上,他看了兩遍,把處長叫來問。
“這個林浩然,新來的?”
“工作三年了,挺踏實。”
周建民點點頭,沒再多說。
但之后有重要的調研,他會點名讓林浩然跟著。
調研組去基層考察,林浩然準備的材料最詳實,問題也提得到位。
有次在車上,周建民突然問:“小林,你為什么考公務員?”
林浩然想了想:“想做事。”
“做什么事?”
“讓該辦的事能辦成,讓不該辦的事辦不成。”
周建民笑了:“這話有意思。”
那年年底,林浩然被提拔為副科長。
他請父親吃了頓飯,在街邊的小館子。
何國源點了最便宜的菜,一個勁兒說夠了。
“爸,你少干點活,我工資漲了。”
“好,好。”何國源給兒子夾菜,“你也該找對象了。”
“不著急。”
“怎么不著急,你都二十七了。”
林浩然笑笑,沒接話。
他不是不想找,是沒時間。
白天上班,晚上學習,周末還要寫論文。
在職研究生的學位拿到后,周建民找他談了一次話。
“想不想去基層鍛煉?”
“想。”
“縣里缺個發改局長,正科級,去不去?”
林浩然點頭。
任命下來時,他給父親打電話。
何國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好好干,別犯錯。”
縣里的工作比省里復雜。
項目審批、資金爭取、企業協調,樣樣都要親力親為。
林浩然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周末也很少休息。
有企業老板請他吃飯,他從來不去。
“有事辦公室談。”他說。
三年任滿,縣里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長了百分之四十。
考核優秀,調回省里,任規劃處副處長。
那年他三十二歲,是發改委最年輕的副處長。
周建民已經退休了,但還關心著這個年輕人。
有次林浩然去看他,他泡了茶,慢悠悠地說:“官越做越大,心要越來越小。”
“小心什么?”
“小心權力,小心人情,小心過去的自己。”
林浩然若有所思。
“你心里有股勁兒。”周建民說,“用好了是動力,用不好是禍根。”
“我明白。”
“真明白就好。”
又過了五年,林浩然升任處長。
四十二歲那年,省委一紙調令,他成了省自然資源廳副廳長。
分管土地利用、規劃審批。
任命公示那天,他開車去了墓園。
母親的墓碑前放著新鮮的花,父親每個月都來打掃。
林浩然站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媽,我做到了。”
手機響了,是父親。
“晚上回來吃飯嗎?我包了餃子。”
“回。”
掛了電話,林浩然看著遠處的城市。
高樓林立,塔吊旋轉,這個城市正在瘋狂生長。
而他手里,握著規劃這片生長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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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一次見到董凱,是在一個飯局上。
林浩然作為自然資源廳代表出席,某地產公司的答謝宴。
主桌坐了十來個人,推杯換盞間,有人介紹:“這位是董局長,老建設局的,剛退休。”
林浩然抬起頭。
十二年的時光改變了很多人,但那雙眼睛沒變。
精明,世故,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審視。
“林廳長,久仰久仰。”董凱伸出手,笑容滿面。
林浩然握了手,掌心干燥溫暖。
“董局客氣了。”
“年輕有為啊,四十二歲的副廳,全省也沒幾個。”
“運氣好。”
席間,董凱很健談,說起當年的建設局,說起城市規劃的變遷。
偶爾提到“當年條件艱苦”
“都是為人民服務”。
林浩然安靜聽著,偶爾點頭。
酒過三巡,董凱湊近了點:“林廳長,有件事想麻煩您。”
“您說。”
“我有個表弟,做房地產的,看中了新區一塊地。”
“哪塊?”
“就是濱江路東側那個地塊,規劃是商業綜合體。”
林浩然記得那塊地,位置很好,很多企業盯著。
“他想開發個高端住宅,帶商業配套。”董凱繼續說,“但競標的企業太多,他實力弱了點。”
“公開招標,公平競爭。”
“是是是,公平競爭。”董凱笑著給林浩然倒酒,“就是希望您在政策允許范圍內,稍微傾斜一下。”
林浩然看著杯子里晃動的液體。
“表弟叫什么?”
“吳英衛,英達地產的。”
“我記下了。”
董凱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就多謝林廳長了,改天單獨請您。”
飯局結束,林浩然走到停車場。
夜風吹來,酒意散了些。
他坐進車里,沒立刻發動,只是看著后視鏡。
鏡子里,董凱正被幾個人簇擁著走出來,談笑風生。
那個身影和十二年前別墅二樓窗戶里的身影重疊了。
林浩然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手機震動,是妻子許欣妍發來的消息:“幾點回來?給你煮了醒酒湯。”
“馬上。”
家在南湖邊的一個小區,不大,但安靜。
許欣妍在高校任教,知性溫婉,他們結婚五年,有個三歲的女兒。
“喝酒了?”許欣妍接過他的外套。
“一點。”
醒酒湯是酸梅湯,溫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些。
林浩然坐在沙發上,看著女兒熟睡的照片。
“今天遇到個人。”他突然說。
“誰?”
“董凱。”
許欣妍知道這個名字。
結婚前,林浩然跟她講過那個冬夜的故事。
她坐過來,握住丈夫的手。
“他找你做什么?”
“為他表弟要地,新區那塊。”
“你答應了?”
“我說記下了。”
許欣妍沒說話,只是輕輕摩挲林浩然的手背。
過了很久,她說:“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十二年來,他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
想象過自己如何站在高處,如何讓那個人仰視。
但真到了這一天,他發現憤怒并沒有想象中強烈。
只有一種冰冷的平靜。
“睡吧。”許欣妍說,“明天再想。”
但林浩然睡不著。
他起身去了書房,從書架底層拿出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里面是母親的病歷,借條,還有那張泛黃的報紙。
報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但照片還在。
那個跪著的背影,像一根刺。
林浩然看了很久,然后打開電腦。
進入土地招投標系統,查詢英達地產。
法人代表:吳英衛。
注冊資本:五千萬。
資質等級:二級。
項目經驗:三個住宅小區,規模都不大。
他又查了新區地塊的競標企業名單。
英達地產排在第七位,前面六家都是一級資質,開發經驗豐富。
按正常流程,英達中標概率幾乎為零。
但董凱開口了。
那個曾經扔出兩百塊錢說“別臟了地方”的人,現在笑著請他幫忙。
林浩然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夜色深沉,遠處有零星的燈火。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別記恨,好好活。
可是,有些活法需要先清算。
08
一周后,董凱的電話打來了。
“林廳長,晚上有空嗎?賞臉吃個便飯。”
“董局客氣了,地方您定。”
飯店在江邊,私密性很好。
包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菜很精致,酒是茅臺。
“林廳長,上次說的事……”董凱開了口。
“地塊的事,我在看。”林浩然說,“不過董局,我查了一下,英達地產的資質……”
“資質可以升級嘛。”董凱笑著說,“只要項目能拿到,資金、團隊都不是問題。”
“表弟跟您很親?”
“親,特別親。”董凱給林浩然倒酒,“我看著他長大的,這孩子老實,就是缺個機會。”
林浩然端起酒杯,沒喝。
“董局,十二年前,您幫過我父親。”
董凱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您記得嗎?我父親何國源,棉紡廠的,找您借過錢。”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