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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下跪借五萬遭拒,十二年后我成副廳長,當年局長求我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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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標會的投影儀發出幽藍的光。

      林浩然站在臺上,看著手中那份泛黃的銀行流水復印件。

      2009年3月17日,轉賬五萬元,付款方:董凱。

      這筆錢比父親下跪那天晚了整整三天。

      就是這三天,母親的手術從“緊急”拖成了“擇期”。

      就是這三天,讓母親多受了三年病痛折磨。

      臺下第一排,董凱的笑容還僵在臉上。

      這位前建設局局長大概以為,十二年前的舊賬早已被時間掩埋。

      他大概以為,眼前這位年輕的林副廳長,還是當年躲在樹后那個顫抖的少年。

      林浩然的指尖輕輕劃過文件邊緣。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想起父親跪在別墅門前佝僂的背。

      投影儀切換到了下一張照片。

      那是新區規劃圖上被標紅的地塊,旁邊附著一份股權穿透圖。

      “表弟”吳英衛的名字下面,連著另一個名字——董凱的女兒。

      會場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01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鞭炮聲零零星星。

      棉紡廠家屬院三號樓二單元201室,咳嗽聲撕扯著黑夜。

      林浩然把濕毛巾敷在母親額頭上,手心能感覺到那不正常的燙。

      昏黃的燈泡在屋頂搖晃,影子在剝落的墻皮上扭曲變形。

      父親何國源蹲在門口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再去醫院吧。”林浩然說。

      何國源沒應聲,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

      上周剛出院,醫生的話還在耳邊:晚期,擴散了,手術或許能延長一段時間。

      但手術費要五萬。

      何國源在棉紡廠干了二十三年,下崗補償金一共四萬八。

      這筆錢在三個月里已經花去大半。

      “我去借。”何國源終于掐滅煙頭,站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

      沈秀英突然又咳起來,這次咳出了血。

      暗紅色的血點濺在洗得發白的床單上,像凋謝的梅花。

      林浩然的手抖了一下。

      何國源沖過來,用袖子去擦妻子的嘴角,動作慌得像個孩子。

      “去醫院,現在就去。”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

      何國源背著沈秀英下樓,林浩然在后面扶著母親的后背。

      母親的體重輕得讓人心慌,嶙峋的肩胛骨隔著棉襖都能硌到手。

      人民醫院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

      值班醫生檢查后,臉色凝重地把何國源叫到走廊。

      “必須盡快手術,癌細胞壓迫到氣管了。”

      “多少錢?”

      “先準備五萬,多退少補。”

      何國源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摸遍所有口袋,掏出一把零錢,最大面額是十元。

      林浩然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父親數錢的手在顫抖。

      窗外又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小年夜還沒完全過去。

      護士推著移動病床過來,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單調的滾動聲。

      沈秀英被推進了觀察室,門上那塊毛玻璃模糊了她的身影。

      何國源蹲在走廊盡頭,雙手插進花白的頭發里。

      林浩然走過去,看見父親肩膀在輕微聳動。

      但沒有哭聲。

      這個男人已經習慣了把聲音咽回肚子里。

      “爸,我考上北大了。”

      林浩然從書包里掏出錄取通知書,塑料封皮在燈光下反著光。

      何國源抬起頭,眼睛紅腫。

      他接過通知書,手指在“北京大學”四個字上摩挲了很久。

      “好,好。”他說了兩遍,聲音沙啞。

      然后他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你在這兒陪著媽,我出去一趟。”

      “這么晚去哪兒?”

      “借錢。”

      何國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腳步很重。

      林浩然走到窗前,看見父親騎著那輛老永久自行車沖出醫院大門。

      車鈴在寂靜的夜里響了半聲,就戛然而止。

      02

      建設局家屬院在南城區,和棉紡廠隔著一條河。

      何國源騎車過橋時,河面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割臉。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夏天。

      董凱局長家的老宅翻修,施工隊是他介紹的。

      活兒干得漂亮,工錢還比市場價低一成。

      竣工那天,董凱拍著他的肩膀說:“老何,以后有事說話。”

      那時董凱還不是局長,是副局長。

      何國源記得自己只是憨厚地笑,說應該的應該的。

      現在他要去找這個“以后有事說話”的人。

      別墅區門口有保安亭,燈亮著。

      何國源把自行車停在路邊,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棉襖。

      保安從窗口探出頭:“找誰?”

      “董局長,董凱局長。”

      “這么晚了,局長休息了。”

      “我有急事,真的,救命的事。”

      保安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磨得發亮的袖口停留了幾秒。

      “等著,我打電話問問。”

      電話接通了,保安說了幾句,轉頭問:“你叫什么?”

      “何國源,棉紡廠的何國源。”

      保安對著話筒重復了一遍。

      等待的時間很長,何國源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終于,保安掛了電話:“進去吧,三號樓。”

      別墅區的路很寬,兩旁是光禿禿的景觀樹。

      每棟房子都亮著燈,有些窗戶里能看見水晶吊燈的光芒。

      何國源數著門牌號,在一棟三層別墅前停下。

      鐵藝大門關著,院里有條狗叫了起來。

      他按了門鈴。

      對講機里傳來女人的聲音:“誰啊?”

      “我找董局長,棉紡廠的何國源。”

      “等著。”

      又過了幾分鐘,大門開了條縫。

      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探出身:“局長在會客,你有事跟我說。”

      “我想跟局長當面說,借點錢,我媳婦……”

      “借錢?”女人的眉頭皺起來,“局長不隨便借錢。”

      “就五萬,我寫借條,我兒子考上北大了,以后一定還……”

      門關上了。

      何國源站在門外,夜風更冷了。

      他看見二樓窗戶里有幾個人影,似乎在舉杯。

      玻璃窗上倒映出水晶燈細碎的光。

      他又按了一次門鈴。

      這次沒人應。

      狗在院子里叫得更兇了。

      何國源退后兩步,看著這棟漂亮的房子。

      他想起妻子咳血的樣子,想起兒子拿著錄取通知書時亮晶晶的眼睛。

      膝蓋突然就軟了。

      他跪了下去,水泥地又冷又硬。

      “董局長,求您幫幫忙,我媳婦等錢救命……”

      聲音在空曠的院子里顯得很單薄。

      樓上的窗戶打開了,有人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窗簾拉上了。



      03

      林浩然是半小時后到的。

      他安頓好母親,護士說暫時穩定了,才跑出來找父親。

      醫院值班醫生說看見何國源往建設局家屬院方向去了。

      林浩然一路跑,肺部火辣辣地疼。

      快到別墅區時,他放慢了腳步。

      然后他看見了父親。

      那個背影跪在三號別墅門前,像一尊石像。

      林浩然躲到一棵梧桐樹后,手指摳進粗糙的樹皮里。

      他想沖過去把父親拉起來。

      但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二樓的窗戶又打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個男人,五十多歲,穿著深色毛衣。

      他朝樓下喊了一聲:“老何,你這是干什么?”

      何國源抬起頭:“董局長,我媳婦肺癌,等錢手術……”

      “你先起來,起來說話。”

      “您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董凱嘆了口氣:“不是我不幫你,我也有難處啊。”

      他轉身進了屋,幾分鐘后,系圍裙的女人出來了。

      女人手里拿著什么東西,走到大門邊,從鐵藝欄桿里遞出來。

      “局長說,這點錢你先拿著,不用還了。”

      那是兩張一百元的鈔票。

      何國源沒接。

      鈔票掉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個身。

      “拿著吧,大冷天的,別在這兒跪著了。”女人說,“局長說了,他真沒錢借你,家里開銷大,孩子出國留學都要錢。”

      “我寫借條,我按手印……”

      “快走吧,別讓鄰居看見了不好。”

      女人轉身回了屋,門關上了。

      何國源還跪著。

      林浩然看見父親的肩膀垮了下去,整個背脊彎成一道沉重的弧線。

      又過了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

      別墅里的燈一盞盞滅了。

      最后只剩門口的路燈還亮著,照在父親跪著的身影上。

      何國源終于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咔噠的響聲。

      他彎腰撿起那兩百塊錢,拍掉上面的灰,仔細折好放進口袋。

      然后他推起自行車,一步一步往外走。

      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林浩然從樹后走出來,喉嚨里堵著什么。

      他想喊一聲“爸”,但發不出聲音。

      父子倆在別墅區門口碰上了。

      何國源看見兒子,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媽穩定了,我來找你。”

      “哦。”何國源跨上自行車,“回家吧。”

      “借到了嗎?”

      何國源沒回答,只是蹬動了車子。

      林浩然坐在后座上,手扶著父親冰涼的腰。

      他能感覺到父親蹬車的腿在顫抖。

      過橋時,何國源突然說:“浩然,你以后要有出息。”

      “嗯。”

      “要比他們有出息。”

      河水在橋下無聲流淌,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

      回到醫院時,天快亮了。

      沈秀英醒著,看見他們進來,虛弱地笑了笑。

      “借到了嗎?”她問。

      何國源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那兩百塊錢,又加上自己兜里的零錢。

      一共三百七十二元五角。

      他一張一張數好,放在床頭柜上。

      “還差一點,明天我再想辦法。”

      沈秀英看著丈夫通紅的眼睛,沒再問。

      她伸出手,握住何國源粗糙的手掌。

      “辛苦你了。”她說。

      林浩然轉過身,假裝去倒水。

      暖水瓶很輕,里面只剩半杯水。

      他倒出來,端著杯子走到窗前。

      天色正在變亮,街道上開始有清潔工掃地的聲音。

      新的一天來了。

      但手術費還在天上飄著。

      04

      三天后,錢終于湊齊了。

      何國源賣掉了老家祖屋的一塊宅基地,那是他父母留下的。

      又找遠房親戚借了一圈,五萬元勉強湊夠。

      手術安排在周五上午。

      主刀醫生看著最新的CT片子,眉頭皺得很緊。

      “耽誤了幾天,情況不太樂觀。”

      “能做的,您一定要做。”何國源的聲音帶著懇求。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林浩然和父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誰都沒說話。

      偶爾有護士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下午三點,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完成了,但情況比預想的復雜。”

      “癌細胞擴散的范圍擴大了,我們盡力切除了可見部分。”

      “后續治療很重要,需要定期化療。”

      何國源連連點頭,嘴里重復著“謝謝”。

      沈秀英被推出來時還在昏迷,臉色蒼白得像紙。

      麻藥過后,疼痛讓她整夜睡不著。

      林浩然守在床邊,用棉簽蘸水潤濕母親干裂的嘴唇。

      “浩然。”沈秀英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媽,我在。”

      “錄取通知書,帶來了嗎?”

      林浩然從書包里拿出來,展開給母親看。

      沈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輕輕撫摸那幾個字。

      “好好念書,別惦記家里。”

      “也別記恨誰。”沈秀英說,“人啊,各有各的難處。”

      林浩然沒接話。

      他想起父親跪在別墅門前的背影,想起那兩張被扔出來的鈔票。

      沈秀英似乎看懂了兒子的沉默。

      她握了握林浩然的手:“記恨太累,你活得輕松點。”

      手術后第七天,沈秀英出院了。

      家里的積蓄徹底清零,還欠了兩萬外債。

      何國源在建筑工地找了份活兒,一天八十,管一頓午飯。

      林浩然去餐館打工,端盤子洗碗,晚上復習高中知識。

      他怕開學后跟不上北大的課程。

      八月末,錄取通知書里寄來了助學貸款申請表。

      林浩然填好表,去街道蓋章時,辦事員多看了他幾眼。

      “北大的?咱們街道好幾年沒出過北大的了。”

      蓋章,簽字,材料寄出去。

      離開學還有半個月,林浩然多打了一份工。

      早上送報紙,上午去餐館,下午做家教。

      他攢了八百塊錢,塞給父親。

      “留著給媽買藥。”

      何國源接過錢,一張一張撫平。

      “到了北京,別省著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知道。”

      開學那天,何國源送兒子到火車站。

      他買了一張站臺票,把行李扛到車上。

      “常寫信。”他說。

      火車開動時,林浩然從車窗看見父親站在原地揮手。

      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站臺的柱子后面。

      大學生活比想象中忙碌。

      林浩然申請了勤工助學崗位,在圖書館整理書籍。

      周末去做家教,一小時三十元。

      他很少參加聚會,同學們討論的最新電影、流行歌曲,他都接不上話。

      但他成績很好,第一學期就拿了獎學金。

      寒假回家,沈秀英的氣色好了些。

      化療的副作用讓她的頭發掉光了,她戴了頂毛線帽子。

      “好看嗎?”她笑著問。

      “好看。”林浩然說。

      年夜飯很簡單,一盤餃子,兩個炒菜。

      何國源開了瓶最便宜的白酒,給兒子倒了一小杯。

      “陪爸喝點。”

      父子倆碰了杯,酒很辣,嗆得林浩然咳嗽。

      沈秀英在旁邊笑,眼睛彎彎的。

      那是林浩然記憶里最后一個溫暖的春節。



      05

      大二那年春天,沈秀英的病情惡化了。

      癌細胞轉移到了肝部。

      林浩然請了一周假回家,在醫院陪護。

      沈秀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精神還好。

      她問兒子學校的事,問北京的天氣,問同學好不好相處。

      “有女朋友了嗎?”她突然問。

      林浩然搖搖頭。

      “遇到合適的要主動,別像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傻乎乎的。”

      何國源在旁邊削蘋果,聞言笑了:“那還不是追到手了。”

      病房里有短暫的安靜。

      窗外春光明媚,柳樹抽了新芽。

      沈秀英看著窗外,輕輕說:“真想再看看北京的秋天。”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林浩然說。

      “好。”沈秀英點頭,但眼神飄得很遠。

      那一周,沈秀英說了很多話。

      說她小時候在河邊洗衣服,說她和何國源第一次見面,說懷林浩然時的反應。

      “你出生那天,下著大雨。”她說,“護士抱出來時,你爸手都在抖。”

      何國源低頭削蘋果,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

      “后來你姥姥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

      林浩然握住母親的手,那手輕得像羽毛。

      “媽,你好好治病,等我畢業工作,接你去北京住。”

      “好,媽等著。”

      但沈秀英沒等到。

      大三寒假前,林浩然接到父親的電話。

      電話里何國源的聲音很平靜:“你媽可能不行了,回來一趟吧。”

      火車晚點了三個小時。

      林浩然趕到醫院時,沈秀英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看見兒子,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動了動。

      林浩然握住她的手,很涼。

      何國源站在床邊,眼圈深陷,胡子拉碴。

      “你媽等你呢。”他說。

      沈秀英的嘴唇動了動,林浩然俯身去聽。

      “別記恨……好好活……”

      這是她最后的話。

      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時,是凌晨四點十七分。

      窗外還是黑的,只有遠處路燈的光。

      護士進來處理后續,動作熟練而安靜。

      何國源給妻子擦臉,梳頭,換上她最喜歡的淡紫色毛衣。

      那件毛衣已經洗得發白,袖口起了毛球。

      “你媽愛干凈。”他說。

      葬禮很簡單,來了十幾個親戚鄰居。

      墓碑上的照片是沈秀英結婚時拍的,兩條辮子,笑容靦腆。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泥土濕漉漉的。

      林浩然看著母親的骨灰盒被放進墓穴,工人們開始填土。

      一鍬一鍬,漸漸看不見了。

      回到家,何國源開始收拾妻子的東西。

      衣服疊好,準備捐給慈善機構。

      梳子、鏡子、雪花膏瓶子,裝進一個紙箱。

      林浩然幫忙整理,在衣柜最底層發現了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里面是沈秀英的病歷、繳費單、借條。

      還有一張泛黃的報紙。

      2009年3月19日,地方晚報第三版。

      角落里有一則短訊:《男子深夜跪求局長借錢,局長稱無力相助》。

      正文只有一百多字,沒提具體姓名。

      但林浩然認出了照片里那個模糊的背影。

      是父親。

      何國源走過來,看見報紙,愣了一下。

      “怎么還留著這個。”

      “媽留的?”

      “嗯。”何國源把報紙拿過去,看了一會兒,折起來放回盒子。

      “都過去了。”他說。

      但林浩然知道,有些事過不去。

      那個冬夜的寒風,別墅門前刺眼的路燈光,還有父親撿起鈔票時顫抖的手。

      這些都刻在他骨頭里了。

      返校前夜,父子倆坐在客廳。

      電視開著,但誰也沒看。

      “畢業了想做什么?”何國源問。

      “考公務員。”

      “好,穩定。”

      “我想去建設廳。”林浩然說。

      何國源轉頭看了兒子一眼,沒問為什么。

      他點點頭:“挺好。”

      火車再次開動時,林浩然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我要去那個地方。

      我要站在那個位置上。

      不是為了報復。

      是為了讓父親那樣的膝蓋,不再需要跪下。

      06

      北大畢業那年,林浩然報考了省發改委。

      筆試第一,面試第一。

      錄用通知寄到家里時,何國源拿著看了很久。

      “我兒子有出息了。”他說。

      語氣里有驕傲,也有如釋重負。

      入職第一天,林浩然被分到規劃處。

      處長是個嚴肅的中年男人,話不多,但做事嚴謹。

      林浩然從最基礎的工作做起:整理檔案,校對文件,寫會議紀要。

      他學得很快,三個月后就能獨立處理簡單的項目審批。

      同事聚餐,他很少參加,總說家里有事。

      其實他是回家看書,準備在職研究生考試。

      周末去父親那兒,何國源在建筑工地受了傷,腰不太好,改做門衛了。

      “輕省,就是錢少點。”他說。

      “我工資夠用,你別太累。”

      “你存著,以后娶媳婦要花錢。”

      林浩然沒說話,每月工資到賬,先給父親轉一千。

      工作第三年,他遇到了周建民。

      周建民是發改委副主任,分管規劃處。

      有次林浩然寫的材料遞到他桌上,他看了兩遍,把處長叫來問。

      “這個林浩然,新來的?”

      “工作三年了,挺踏實。”

      周建民點點頭,沒再多說。

      但之后有重要的調研,他會點名讓林浩然跟著。

      調研組去基層考察,林浩然準備的材料最詳實,問題也提得到位。

      有次在車上,周建民突然問:“小林,你為什么考公務員?”

      林浩然想了想:“想做事。”

      “做什么事?”

      “讓該辦的事能辦成,讓不該辦的事辦不成。”

      周建民笑了:“這話有意思。”

      那年年底,林浩然被提拔為副科長。

      他請父親吃了頓飯,在街邊的小館子。

      何國源點了最便宜的菜,一個勁兒說夠了。

      “爸,你少干點活,我工資漲了。”

      “好,好。”何國源給兒子夾菜,“你也該找對象了。”

      “不著急。”

      “怎么不著急,你都二十七了。”

      林浩然笑笑,沒接話。

      他不是不想找,是沒時間。

      白天上班,晚上學習,周末還要寫論文。

      在職研究生的學位拿到后,周建民找他談了一次話。

      “想不想去基層鍛煉?”

      “想。”

      “縣里缺個發改局長,正科級,去不去?”

      林浩然點頭。

      任命下來時,他給父親打電話。

      何國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好好干,別犯錯。”

      縣里的工作比省里復雜。

      項目審批、資金爭取、企業協調,樣樣都要親力親為。

      林浩然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周末也很少休息。

      有企業老板請他吃飯,他從來不去。

      “有事辦公室談。”他說。

      三年任滿,縣里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長了百分之四十。

      考核優秀,調回省里,任規劃處副處長。

      那年他三十二歲,是發改委最年輕的副處長。

      周建民已經退休了,但還關心著這個年輕人。

      有次林浩然去看他,他泡了茶,慢悠悠地說:“官越做越大,心要越來越小。”

      “小心什么?”

      “小心權力,小心人情,小心過去的自己。”

      林浩然若有所思。

      “你心里有股勁兒。”周建民說,“用好了是動力,用不好是禍根。”

      “我明白。”

      “真明白就好。”

      又過了五年,林浩然升任處長。

      四十二歲那年,省委一紙調令,他成了省自然資源廳副廳長。

      分管土地利用、規劃審批。

      任命公示那天,他開車去了墓園。

      母親的墓碑前放著新鮮的花,父親每個月都來打掃。

      林浩然站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媽,我做到了。”

      手機響了,是父親。

      “晚上回來吃飯嗎?我包了餃子。”

      “回。”

      掛了電話,林浩然看著遠處的城市。

      高樓林立,塔吊旋轉,這個城市正在瘋狂生長。

      而他手里,握著規劃這片生長的權力。



      07

      第一次見到董凱,是在一個飯局上。

      林浩然作為自然資源廳代表出席,某地產公司的答謝宴。

      主桌坐了十來個人,推杯換盞間,有人介紹:“這位是董局長,老建設局的,剛退休。”

      林浩然抬起頭。

      十二年的時光改變了很多人,但那雙眼睛沒變。

      精明,世故,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審視。

      “林廳長,久仰久仰。”董凱伸出手,笑容滿面。

      林浩然握了手,掌心干燥溫暖。

      “董局客氣了。”

      “年輕有為啊,四十二歲的副廳,全省也沒幾個。”

      “運氣好。”

      席間,董凱很健談,說起當年的建設局,說起城市規劃的變遷。

      偶爾提到“當年條件艱苦”

      “都是為人民服務”。

      林浩然安靜聽著,偶爾點頭。

      酒過三巡,董凱湊近了點:“林廳長,有件事想麻煩您。”

      “您說。”

      “我有個表弟,做房地產的,看中了新區一塊地。”

      “哪塊?”

      “就是濱江路東側那個地塊,規劃是商業綜合體。”

      林浩然記得那塊地,位置很好,很多企業盯著。

      “他想開發個高端住宅,帶商業配套。”董凱繼續說,“但競標的企業太多,他實力弱了點。”

      “公開招標,公平競爭。”

      “是是是,公平競爭。”董凱笑著給林浩然倒酒,“就是希望您在政策允許范圍內,稍微傾斜一下。”

      林浩然看著杯子里晃動的液體。

      “表弟叫什么?”

      “吳英衛,英達地產的。”

      “我記下了。”

      董凱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就多謝林廳長了,改天單獨請您。”

      飯局結束,林浩然走到停車場。

      夜風吹來,酒意散了些。

      他坐進車里,沒立刻發動,只是看著后視鏡。

      鏡子里,董凱正被幾個人簇擁著走出來,談笑風生。

      那個身影和十二年前別墅二樓窗戶里的身影重疊了。

      林浩然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手機震動,是妻子許欣妍發來的消息:“幾點回來?給你煮了醒酒湯。”

      “馬上。”

      家在南湖邊的一個小區,不大,但安靜。

      許欣妍在高校任教,知性溫婉,他們結婚五年,有個三歲的女兒。

      “喝酒了?”許欣妍接過他的外套。

      “一點。”

      醒酒湯是酸梅湯,溫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些。

      林浩然坐在沙發上,看著女兒熟睡的照片。

      “今天遇到個人。”他突然說。

      “誰?”

      “董凱。”

      許欣妍知道這個名字。

      結婚前,林浩然跟她講過那個冬夜的故事。

      她坐過來,握住丈夫的手。

      “他找你做什么?”

      “為他表弟要地,新區那塊。”

      “你答應了?”

      “我說記下了。”

      許欣妍沒說話,只是輕輕摩挲林浩然的手背。

      過了很久,她說:“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十二年來,他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

      想象過自己如何站在高處,如何讓那個人仰視。

      但真到了這一天,他發現憤怒并沒有想象中強烈。

      只有一種冰冷的平靜。

      “睡吧。”許欣妍說,“明天再想。”

      但林浩然睡不著。

      他起身去了書房,從書架底層拿出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里面是母親的病歷,借條,還有那張泛黃的報紙。

      報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但照片還在。

      那個跪著的背影,像一根刺。

      林浩然看了很久,然后打開電腦。

      進入土地招投標系統,查詢英達地產。

      法人代表:吳英衛。

      注冊資本:五千萬。

      資質等級:二級。

      項目經驗:三個住宅小區,規模都不大。

      他又查了新區地塊的競標企業名單。

      英達地產排在第七位,前面六家都是一級資質,開發經驗豐富。

      按正常流程,英達中標概率幾乎為零。

      但董凱開口了。

      那個曾經扔出兩百塊錢說“別臟了地方”的人,現在笑著請他幫忙。

      林浩然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夜色深沉,遠處有零星的燈火。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別記恨,好好活。

      可是,有些活法需要先清算。

      08

      一周后,董凱的電話打來了。

      “林廳長,晚上有空嗎?賞臉吃個便飯。”

      “董局客氣了,地方您定。”

      飯店在江邊,私密性很好。

      包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菜很精致,酒是茅臺。

      “林廳長,上次說的事……”董凱開了口。

      “地塊的事,我在看。”林浩然說,“不過董局,我查了一下,英達地產的資質……”

      “資質可以升級嘛。”董凱笑著說,“只要項目能拿到,資金、團隊都不是問題。”

      “表弟跟您很親?”

      “親,特別親。”董凱給林浩然倒酒,“我看著他長大的,這孩子老實,就是缺個機會。”

      林浩然端起酒杯,沒喝。

      “董局,十二年前,您幫過我父親。”

      董凱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您記得嗎?我父親何國源,棉紡廠的,找您借過錢。”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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