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馬林臉上的笑容像凍住的豬油，一點點裂開。
他繞過寬大的老板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沒聲音，影子卻沉甸甸壓過來。
“八億的項目，飛了？”他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石子。
我剛想點頭，他猛地抄起桌角那個仿古青瓷茶杯，狠狠摜在地上。
瓷片炸開，混著茶葉和水，濺上我沾滿灰土的褲腳。
就在這時，我口袋里那個沉寂了整整一周的舊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李永康。
01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像灑了一地的碎金子。
可我眼里只有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條款。
第八版方案了。
鍵盤被我敲得發(fā)燙，頸椎僵硬地梗著，仿佛一轉(zhuǎn)頭就能聽見咯吱的響聲。
八億。
這個數(shù)字在我胃里沉甸甸地墜著，既讓人亢奮，又讓人發(fā)虛。
我們“宏遠建材”盤子就那么大，去年總營收剛夠著九位數(shù)門檻。
這項目要是成了，不是鯉魚跳龍門，是泥鰍想化龍。
辦公室早就空了，只剩打印機偶爾吞吐紙張的嗡鳴，和我肚子輕微的咕嚕聲。
門忽然被推開。
“子軒，還在熬？”
馬林端著杯咖啡走進來，身上帶著酒氣，眼睛卻亮得灼人。
他五十出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肚子把名牌襯衫撐得緊繃。
“馬總。”我趕忙起身。
他擺擺手，把咖啡放在我桌角，熱氣和濃郁的香氣一起漫開。
“坐下坐下。”他繞到我身后，雙手重重壓在我肩膀上。
“我都聽說了，對方是‘西建集團’，大手筆。西部新城開發(fā)，八億的建材總包。”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鼓動人心的熱度，噴在我耳側(cè)。
“這一單，就是咱們宏遠的登天梯。啃下來，公司在業(yè)內(nèi)才算真正立住腳。”
我盯著屏幕上“西建集團”的標志，喉嚨有些發(fā)干。
“甲方要求很高，方案反復了好幾次……”
“怕什么！”馬林的手掌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胛骨。
“要求高是好事，說明人家認真，是真有實力。咱們的方案，我看過，底子不差。”
他轉(zhuǎn)到我對面，靠在桌沿上，伸出一根手指，虛點著我。
“于子軒，我跟你交個底。這單成了，你的，銷售總監(jiān)位置，跑不了。獎金，這個數(shù)。”
他張開手掌，翻了一下。
我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知道你踏實，肯干。這次去西部，全權(quán)代表公司。該花的錢要花，該表的態(tài)要表。”
他湊近了些，酒氣混合著某種雄心勃勃的味道。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明白嗎？”
我點了點頭，感覺肩膀被他拍過的地方，有些發(fā)麻，也有些發(fā)熱。
“明白，馬總。”
他又鼓勵了幾句，轉(zhuǎn)身離開。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也很提神。
剛要繼續(xù)修改一個技術(shù)參數(shù)，內(nèi)線電話響了。
是財務(wù)部的周淑萍。
“于經(jīng)理，還沒走？”她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平直，沒什么溫度。
“周姐，還有點尾巴要收。”
“嗯。”她頓了頓，“馬總跟你交代過差旅標準吧？這次去隴西，路途遠，時間緊。”
“說了，該花的……”
“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一分也不能多。”
周淑萍打斷我，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公司現(xiàn)在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尤其是差旅成本，必須嚴格控制。”
“機票、住宿、市內(nèi)交通，標準我稍后郵件發(fā)你。所有票據(jù)，必須合規(guī)，回來立刻報銷。”
“超支部分，一律不予報銷，從你項目獎金里扣。這是制度。”
我握著話筒，窗外的碎金子似乎冷了下去。
“知道了，周姐。”
“知道就好。早點弄完，早點回去休息。養(yǎng)足精神。”
她說完，利落地掛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忙音。
我放下電話，重新看向屏幕。
八億的數(shù)字依然在那里，只是剛才被馬林拍出的那點熱氣，好像被財務(wù)室吹來的冷風，悄悄帶走了一些。
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繼續(xù)敲打鍵盤。
夜深了。
02
出發(fā)前一天的下午，周淑萍把我叫到財務(wù)部。
她的辦公室總是比別人低兩度，大概空調(diào)費也嚴格控制在標準內(nèi)。
“坐。”她指了下對面的椅子，眼睛沒離開電腦屏幕。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fā)出清脆連貫的聲響，像是在核算一組不容有失的數(shù)據(jù)。
我安靜地坐下，看著她。
周淑萍四十多歲，戴著細邊眼鏡，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緊實的髻。
嘴唇總是抿著，法令紋很深，顯得嚴肅又固執(zhí)。
“你的差旅申請，馬總批了。”她終于轉(zhuǎn)過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相關(guān)的票據(jù)和行程單都在里面。住宿酒店已經(jīng)按協(xié)議價訂好，地址和確認函有。”
她把文件袋推過來。
我接過，有些分量。打開，先抽出一疊住宿預訂單，然后是幾張打印紙。
最下面，是一小疊顏色不一的硬質(zhì)車票。
不是預想中的藍色機票行程單。
是五張長途汽車票。
紙質(zhì)粗糙，印著不同的汽車公司名稱，發(fā)車地點、時間、座位號。
從濱海市到隴西市，沿途經(jīng)過四個中轉(zhuǎn)站。
票面時間連貫，最早一張是明早六點半，最后一張抵達隴西的時間，是后天晚上九點。
加起來，路上要走將近三天兩夜。
我捏著那幾張車票，抬起頭。
周淑萍正看著我，鏡片后的目光平靜無波。
“機票價格是汽車票的三倍還多。考慮到項目成本控制，以及你單人參會，汽車是更經(jīng)濟的選擇。”
她的解釋就像念一條會計準則。
“沿途食宿補貼，按標準計算，一并預支給你了。節(jié)省下來的交通成本，可以適當用在客戶招待上。”
“馬總也同意這個安排。他說，年輕人，多吃點苦沒壞處。”
我盯著那五張車票。
六點半發(fā)車，意味著我凌晨四點就得起床，趕往郊外的長途汽車總站。
三天兩夜，將近六十個小時，窩在顛簸的巴士座位上。
而我原計劃是明天上午飛過去，下午就能入住酒店，整理資料，準備后天上午的會面。
現(xiàn)在，一切都要打亂。
“周姐，”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wěn)，“時間會不會太趕？我怕影響談判狀態(tài)。”
“行程是計算好的。”周淑萍點開電腦上一個表格，屏幕轉(zhuǎn)向我。
上面是詳細的時間節(jié)點，精確到分鐘。
“中途留足了中轉(zhuǎn)和休息時間。只要你按計劃乘車，不會錯過會議。”
“而且，”她身體微微前傾，“于經(jīng)理，你應該清楚公司現(xiàn)狀。八億的合同看著誘人，前期投入也是真金白銀。”
“每一分錢，都要花在能讓甲方看到價值的地方。路上辛苦點，算什么？”
她把“價值”兩個字咬得很清晰。
我沉默了。
把車票塞回文件袋，指尖碰到粗糙的紙邊。
“知道了。”我說。
“預支的差旅費和補貼，需要你簽個字。”她推過來一張借款單。
我拿起筆，在借款人那里寫下自己的名字。
“于子軒”三個字，寫得有些重。
離開財務(wù)部時，走廊里遇見馬林。
他正送客，回頭看到我，笑著揚了揚下巴。
“子軒，準備得怎么樣了？氣勢拿出來！”
我舉了舉手里的文件袋。
“差不多了，馬總。”
“好！等著你的好消息！”他用力揮了下手，轉(zhuǎn)身進了會議室。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眼文件袋。
里面那五張車票的邊角，硬硬地硌著掌心。
03
第一程巴士在開出兩百公里后，喘著粗氣停在了國道邊。
那時天剛蒙蒙亮，車窗上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引擎蓋里冒出可疑的白煙，帶著焦糊味。
司機罵罵咧咧地下車檢查，一車人睡眼惺忪，抱怨聲漸漸響起。
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外面。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遠處是灰蒙蒙的丘陵，近處是枯黃的草。
深秋的風從車門縫隙鉆進來，刮在臉上，干冷生疼。
延誤是肯定的了。
我掏出手機，信號微弱。找到李永康助理之前留的電話，撥了過去。
響了好幾聲才通。
“喂，您好，我是宏遠建材的于子軒。”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
“原定后天上午十點的會議，非常抱歉，我這邊路途遇到點意外，可能會晚幾個小時抵達。”
電話那頭很安靜，助理的聲音公式化：“具體晚多久？”
我看著司機蹲在車頭搗鼓的背影，心里沒底。
“現(xiàn)在不確定，盡量趕在下午……兩點前，您看可以嗎？”
短暫的沉默。
“我會向李總匯報。請您確定時間后，再與我們聯(lián)系。”
“好的，麻煩您了。”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屏幕光映著我有些疲憊的臉。
旁邊座位的大嬸遞過來半瓶水：“小伙子，出遠門啊？喝點水吧。”
我道了謝，接過來，水是涼的。
司機折騰了快一個小時，宣布車徹底趴窩了。
聯(lián)系了公司，安排另一輛車來轉(zhuǎn)運，但要等。
這一等，就從清晨等到了日頭偏西。
我裹緊外套，站在路邊枯草里，一遍遍刷新著購票軟件。
后續(xù)幾張連程票，因為第一程的延誤，全都作廢了。
必須重新買。
中轉(zhuǎn)站的車次時間銜接緊密，錯過一班，就要耽擱半天甚至一天。
冰冷的汗水順著脊椎滑下去。
終于，轉(zhuǎn)運的車來了，是一輛更舊的中巴。
擠上去，重新出發(fā)，抵達第一個中轉(zhuǎn)城市時，已是深夜。
原計劃在這里休整幾小時，換乘第二程。
但現(xiàn)在，只能拖著行李箱，在冰冷嘈雜的車站里，尋找明天最早一班車的售票窗口。
買到的票是中午的。
意味著第二天的行程也被壓縮，第三天必須更早出發(fā)，才能勉強趕在會議開始前到達。
我在車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館。
房間窄小，被褥潮冷，窗外是晝夜不息的車輛轟鳴。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反復看著那些早已爛熟于心的方案資料。
這兩個字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既遙遠，又沉重。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馬林發(fā)來的信息。
“子軒，到哪兒了？一切順利吧？甲方那邊關(guān)系要維護好，該請吃飯就請，別小家子氣。”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最后只回了一句：“在路上，順利。馬總放心。”
關(guān)掉手機，躺在那張硬板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形狀模糊，像一張嘲諷的臉。
我閉上眼睛，聽到自己心臟在冷寂的房間里，一下，一下，固執(zhí)地跳動著。
04
第三天的下午，我坐在最后一程巴士上。
車子在盤旋的山路上起伏顛簸，像海浪里一片枯葉。
車廂里彌漫著泡面、汗水和某種陳舊織物的混合氣味。
我臉色大概很難看，眼圈發(fā)青，下巴冒出胡茬。
西裝外套搭在腿上，襯衫領(lǐng)口解開了兩顆扣子，皺巴巴的。
電腦放在膝頭，屏幕上是修改到一半的應急預案。
手指敲打鍵盤時，能感覺到微微的顫抖。
不是緊張，是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鈍重的疲憊。
鄰座是位老人，上車后就一直看著窗外。
山路崎嶇，景色荒涼，他卻看得很專注。
車子轉(zhuǎn)過一個急彎，他收回目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電腦屏幕。
“出遠門辦事？”他問，聲音平和，帶著點當?shù)乜谝簟?/p>
我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屏幕。
“看你弄一路了，挺要緊的事吧？”
“還行，去隴西開個會。”
“生意上的？”
“嗯。”
老人點點頭，不再問，又看向窗外。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我以為對話已經(jīng)結(jié)束時，他又開口了。
“現(xiàn)在做生意，不容易吧？我聽說，大公司都喜歡派頭，車接車送，住大酒店。”
我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情況。”我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們小公司，實惠為主。”
老人笑了笑，眼角皺紋堆疊起來。
“實惠好。做實業(yè)的，根子還是得扎實。浮在上面，風一吹就跑了。”
這話有點意思。
我側(cè)頭看了他一眼。老人穿著普通的深藍色夾克，洗得發(fā)白，但很干凈。
頭發(fā)花白，臉龐黑紅，像是常年在戶外勞作的人。
“您說得對。”我合上電腦，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反正路程還長，方案也改得差不多了。
“我們就是做實業(yè)的，建材。這次去，想爭取個項目。”
“大項目？”
“很大。”我吐出兩個字，覺得有些口干舌燥，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
“但難。甲方是大集團，眼光高。我們……規(guī)模不算大。”
這話說出來，帶著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和一絲無奈。
三天顛簸積壓的情緒，在這個陌生的、搖晃的車廂里，對著一個陌生的老人，漏出了一點縫隙。
“規(guī)模不大，有規(guī)模不大的做法。”老人語氣依舊平和。
“東西實在，價格公道，做人做事守信用。有時候，比那些空架子更管用。”
我苦笑了一下。
“道理是這樣。可人家第一眼看的，往往是門面。門面不夠亮，可能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就像我現(xiàn)在這副狼狽模樣，怎么去跟人家談八億的買賣？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后退的裸露山巖上。
“門面是給人看的，里子是給自己撐的。”
“我年輕時候，也跑過運輸。最開始就一輛破卡車，哪都去，什么苦都吃。”
“后來慢慢有了車隊，有了公司。靠的不是門面，是每次都能把貨安全送到，是再難的路也咬牙跑完。”
他轉(zhuǎn)回頭，看著我。
“小伙子，我看你這一路也沒閑著，是個肯下力氣的人。你們公司，干活實在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
我想起馬林畫的大餅，想起周淑萍冰冷的成本控制，想起辦公室里無數(shù)個加班的夜晚，也想起庫房里老師傅們對著原料較真的模樣。
“干活的人，是實在的。”我斟酌著詞句。
“就是有時候……上面想法多，壓力大。都想用最少的本錢，博最大的利。”
老人微微頷首，沒再說什么。
車子繼續(xù)顛簸，暮色漸漸染上天邊。
我重新打開電腦，卻有些看不進去。
老人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疲憊的泥潭，泛起幾圈模糊的漣漪。
實在。
這個詞很簡單，但在眼下這場關(guān)乎八億、關(guān)乎我前途、關(guān)乎公司生死的奔波里，卻顯得那么奢侈，又那么微不足道。
窗外的山影越來越濃重。
隴西，就快到了。
05
推開酒店房門時，已經(jīng)晚上九點多。
比原定計劃晚了將近十二個小時。
我用最后一點力氣把自己扔進浴室。
熱水沖刷下來，帶走一些疲憊，卻沖不掉眼底的血絲和皮膚上被冷風吹出的粗糙感。
鏡子里的男人，陌生又熟悉。
胡子拉碴，臉色灰敗，眼窩深陷。
西裝在行李箱里壓了三天，皺得厲害，熨是來不及了。
只能盡量抖開，掛起來晾一晾。
襯衫勉強還能穿，但領(lǐng)口袖口的磨損，仔細看依然明顯。
最重要的，是那雙鞋。
在第一個中轉(zhuǎn)站等車時，為了趕時間抄近路，踩進了一片泥濘的施工地。
皮鞋上濺滿了泥點，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灰褐色的一塊塊。
我用濕毛巾用力擦拭，泥漬淡了些，卻留下深深的水痕和擦拭不掉的污跡。
看起來更加糟糕。
我蹲在地上，看著這雙鞋。
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無力。
就為省那點機票錢。
就為了這該死的成本控制。
明天，我要穿著這雙沾著泥點、帶著水痕的皮鞋，走進西建集團的會議室。
去談那個八億的，能決定公司和我命運的合同。
手機屏幕亮起，是李永康助理發(fā)來的確認信息。
明天上午十點，西建集團總部大樓，十七層第三會議室。
請準時出席。
我看著“準時”兩個字，胃部傳來一陣輕微的抽搐。
躺到床上，關(guān)掉燈。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鋪硬度。
身體很累，腦子卻異常清醒。
方案細節(jié)一條條在黑暗中劃過。
甲方可能提出的問題，我能給出的回答。
馬林期待的臉，周淑萍冰冷的叮囑。
還有那雙擦不干凈的皮鞋。
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醒來時天剛亮，頭昏沉得厲害。
勉強用冷水洗了臉，刮了胡子，穿上那身怎么看都不夠挺括的西裝。
最后，穿上那雙鞋。
泥漬和水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拎起裝著電腦和資料的舊公文包，走出房間。
西建集團總部大樓氣派非凡，玻璃幕墻反射著清冷的晨光。
進出的人衣著光鮮，步履匆匆。
我走在其中，感覺自己的灰頭土臉無所遁形。
前臺核對了預約，指引我上十七樓。
電梯平穩(wěn)上升，鏡子映出我的全身。
頭發(fā)梳過，但仍有幾根不聽話地翹著。
西裝下擺，因為久坐和折疊，有一道明顯的折痕。
最要命的，還是褲腿下方，那雙鞋。
電梯門開。
走廊寬敞明亮，地毯厚實柔軟，踩上去寂靜無聲。
第三會議室的門開著。
我走到門口，里面已經(jīng)坐了幾個人。
長條會議桌的一端，主位空著。
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這就是李永康。
和資料照片上一樣，五十多歲，面容清矍，眼神平靜。
頭發(fā)梳理得整齊，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有系領(lǐng)帶，顯得沉穩(wěn)而不刻板。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很自然地，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沒有停頓，也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
但我清晰地看到，他的視線在我的褲腳和鞋子那里，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像是一縷微風掠過湖面，痕跡輕微，卻足以被緊繃的神經(jīng)捕捉。
然后，他站了起來，臉上露出職業(yè)化的溫和笑容。
“于經(jīng)理？一路辛苦。”
他伸出手。
我趕緊上前兩步，握住。
他的手干燥，有力。
“李總您好，我是宏遠建材的于子軒。抱歉，路上不太順利，讓您久等了。”
“沒關(guān)系，請坐。”他松開手，示意我坐在他對面的位置。
我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盡量讓自己的姿態(tài)顯得從容。
但我知道，褲腳上那些來自荒郊、國道、泥濘施工地的風塵痕跡，還有鞋面上那片狼狽的污漬，正赤裸裸地暴露在會議室明亮得有些過分的燈光下。
暴露在這位手握八億項目決定權(quán)的男人眼中。
06
會議室很大，冷氣開得很足。
我坐下沒多久，就感覺裸露的手腕和腳踝處，開始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李永康這邊一共三個人。
除了他，還有一位技術(shù)主管模樣的中年女性，和一位年輕的助理。
助理調(diào)試著投影設(shè)備。
我們互相交換了名片。
李永康的名片設(shè)計簡潔，只有名字、職位和集團logo，紙張質(zhì)地厚重。
他接過我的名片，看了一眼，輕輕放在手邊。
“于經(jīng)理從濱海過來，路途遙遠，辛苦了。”他語氣平和，“我們直接開始？”
“好的，李總。”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投影。
屏幕亮起，宏遠建材的logo和“西部新城項目合作方案”幾個大字顯現(xiàn)出來。
我清了清嗓子。
喉嚨有些干癢，聲音出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和疲憊。
“李總，各位。首先，非常感謝西建集團給予宏遠這次寶貴的機會。”
“針對西部新城項目，我們進行了深入調(diào)研，結(jié)合宏遠在新型環(huán)保建材和模塊化施工方面的技術(shù)積累，初步擬定了這份合作方案……”
我開始陳述。
按照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邏輯，從項目理解、技術(shù)方案、產(chǎn)能保障，到質(zhì)量控制、工期預估、成本構(gòu)成。
盡量讓每個數(shù)字都有依據(jù)，每個承諾都有支撐。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我的聲音，空調(diào)的低鳴，和偶爾敲擊鍵盤的輕響。
李永康聽得很專注。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投影屏幕上。
偶爾，會看我一眼。
那目光平靜，深邃，像深潭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緒傾向。
技術(shù)主管會不時打斷，提出一些問題。
有的是技術(shù)參數(shù)細節(jié)，有的是施工流程節(jié)點，有的是極端天氣下的應急預案。
我一一解答，調(diào)動著腦海里所有儲備的知識和預案。
有些問題很刁鉆，我需要停頓幾秒思考，組織語言。
每當這時，我能感覺到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也隨著我的停頓，凝滯了一瞬。
冷氣咝咝地吹著。
我穿著單薄的西裝，里面只有一件襯衫。
寒意無孔不入，從袖口、領(lǐng)口鉆進來，滲透到皮膚，往骨頭里滲。
握著翻頁筆的手指，開始有些僵硬。
喉嚨越來越干，每說幾句話，就需要停下來，喝一口面前已經(jīng)涼透的礦泉水。
水滑過干澀的喉嚨，帶來短暫的濕潤，隨即又被更深的干癢取代。
聲音的沙啞越來越明顯。
我能聽到自己語調(diào)中那絲無法完全控制的顫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冷，和那種從身體深處蔓延上來的疲憊。
但我必須說下去。
不能讓話頭掉在地上。
不能讓任何一點猶豫和不確定，出現(xiàn)在這間關(guān)乎八億的會議室里。
李永康始終沒有對我的陳述發(fā)表看法。
他只是聽著，偶爾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錄一兩筆。
他的表情管理得極好，嘴角甚至一直維持著那種淡淡的、禮貌的弧度。
可正是這種滴水不漏的平靜，讓我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不點頭，不搖頭，不追問，也不質(zhì)疑。
就像在觀察，在評估，在衡量。
衡量眼前這個聲音沙啞、衣著寒酸、坐著長途汽車趕來的人，和他背后那個聽起來頗具雄心、但規(guī)模顯然有限的“宏遠建材”，究竟有多少斤兩。
是否配得上，這八億的信任。
“……綜上所述，我們有信心，也有能力，為西部新城項目提供優(yōu)質(zhì)、可靠、高效的建材產(chǎn)品與施工支持。”
終于，到了最后一部分，總結(jié)陳詞。
我的后背已經(jīng)滲出一層細汗，又被冷氣激得冰涼。
“我們深知該項目的重要性，也期待能與西建這樣優(yōu)秀的企業(yè)深度合作，共創(chuàng)價值。”
說完最后一個字，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點擊鼠標，投影屏幕暗了下去。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安靜。
只剩下空調(diào)單調(diào)的風聲。
李永康放下筆，緩緩靠向椅背。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兩位同事。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依舊平穩(wěn)。
“于經(jīng)理的介紹很詳細，辛苦了。”
“方案我們收到了，需要時間內(nèi)部討論研究。”
“今天先到這里？”
不是評價，不是反饋，甚至不是約定下次溝通的時間。
只是一個溫和的，無可指摘的，結(jié)束語。
我的心，隨著他這句話，慢慢沉了下去。
沉進那片冰冷、寂靜、深不見底的潭水里。
07
酒店房間的窗戶對著另一棟高樓的水泥墻壁。
視野逼仄，光線昏暗。
我坐在床沿，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是李永康助理發(fā)來的最后一條信息。
“李總感謝貴司的重視，方案我方會認真評估，有消息會及時與您聯(lián)系。”
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客套話。
沒有溫度，沒有傾向，像機器自動回復。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身體向后倒去。
天花板很低，刷著慘白的涂料，有一小塊霉斑。
身體像散了架，每一處關(guān)節(jié)都在叫囂著酸疼。
喉嚨火燒火燎，頭也昏沉得厲害。
但更難受的是心里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懸了幾個月，奔波了三天，煎熬了幾個小時的“審判”，就這樣，輕飄飄地，落在了這片無聲的沉寂里。
連個響動都沒聽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來。
是馬林。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過了好幾秒，才接起來。
“喂，馬總。”
“子軒！怎么樣？”馬林的聲音亢奮地穿透聽筒，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飯局上。
“會開完了？李總那邊怎么說？意向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干澀的喉嚨發(fā)出嘶啞的聲音。
“剛開完……對方說，需要內(nèi)部討論。”
“討論？那就是有戲！”馬林的聲音更高了，“討論是正常的，八億的項目，人家肯定要慎重。”
“你表現(xiàn)怎么樣？方案都講清楚了吧？沒出岔子吧？”
“……應該沒有。”
“什么叫應該沒有！”馬林不滿地嘖了一聲，“要肯定！自信點！”
他那邊傳來碰杯和勸酒的笑鬧聲，他稍微走遠了些。
“我跟你說，子軒，這種時候，千萬不能松勁。”
“他們討論，咱們就得跟進。趁熱打鐵懂不懂？”
“這樣，你今晚別閑著，想想辦法，約李總或者他們管事的，出來坐坐。”
“吃飯，唱歌，洗腳……怎么都行！把關(guān)系拉近，把誠意擺足。”
“該花的錢，你大膽花，回來我都認！只要能把合同簽下來，手段不重要！”
“聽見沒有？”
我聽著他機關(guān)槍一樣的話語，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模糊的霉斑。
手段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是像周淑萍那樣，把機票換成五張長途汽車票，省下幾千塊的成本重要？
還是像馬林現(xiàn)在說的，為了簽合同，可以不計手段地花錢“拉關(guān)系”重要？
“馬總，”我聽到自己干巴巴的聲音，“李總那邊，看起來……很規(guī)矩。恐怕不好約。”
“規(guī)矩？哪有真正規(guī)矩的人！”馬林不以為然。
“規(guī)矩是擺在臺面上的。臺面下，誰還不講個人情世故？”
“你想想辦法！投其所好嘛。他不愛吃飯，總有別的愛好吧？打聽打聽！”
“這單要是黃了，咱們公司今年就算白干！你和我，都得喝西北風！”
“你肩上擔子重啊，子軒！”
他又開始畫餅，又開始施加壓力。
我閉上眼睛。
眼前晃過李永康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雙掃過我泥濘鞋面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那樣一個人，會接受我“投其所好”的“人情世故”嗎？
“我……試試看吧。”我說。
“不是試試，是必須！”馬林斬釘截鐵。
“我等你好消息。記住，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電話掛斷了。
房間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我依舊躺著，沒動。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馬林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混合著會議室空調(diào)的冷風，長途汽車的顛簸，和那雙擦不凈的皮鞋帶來的狼狽。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說得輕巧。
成功的大門，現(xiàn)在連條縫都沒給我留。
失敗的氣息，卻已經(jīng)無聲無息地，浸透了這間廉價酒店的房間。
浸透了我這身皺巴巴的西裝。
浸透了，我這三天三夜，輾轉(zhuǎn)兩千多公里的徒勞奔波。
我抬起手，蓋住眼睛。
黑暗襲來。
卻隔絕不了那股冰冷而龐大的無力感。
08
第二天上午，我沒有等來任何“討論”后的消息。
手機安靜得像塊石頭。
中午，我猶豫再三，還是給李永康的助理發(fā)了條信息。
措辭謹慎，詢問是否有初步反饋，或者是否需要補充材料。
信息如石沉大海。
下午，我坐在酒店房間里，對著電腦屏幕。
文檔打開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那堵水泥墻，灰蒙蒙的，沒有一點變化。
像極了此刻的僵局。
傍晚時分，電話終于響了。
不是李永康，也不是他的助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區(qū)號是隴西本地。
我接起來。
“喂，您好，是宏遠建材的于經(jīng)理嗎？”一個女聲，禮貌而疏離。
“我是，您哪位？”
“這里是西建集團項目部。關(guān)于貴司提交的西部新城項目合作方案，經(jīng)過初步評估，現(xiàn)正式通知貴司……”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漏跳了一拍。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
“……鑒于項目規(guī)模巨大，質(zhì)量要求極高，經(jīng)綜合考量，貴司目前的整體實力、產(chǎn)能規(guī)模及過往類似項目經(jīng)驗，尚不足以支撐我方對于項目萬無一失的預期。”
女聲平穩(wěn)地敘述著，像在宣讀一份無關(guān)痛癢的公文。
“為確保項目順利實施，降低合作風險，我方?jīng)Q定，不與貴司就本項目進行后續(xù)接洽。”
“感謝貴司的積極參與和寶貴時間。期待未來有其他合作機會。”
“祝好。”
說完，電話里傳來忙音。
我舉著手機，貼在耳邊。
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和心臟緩慢而沉重搏動的聲音。
尚不足以支撐……
決定不進行后續(xù)接洽……
期待未來……
一句句，清晰無比。
卻又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我慢慢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
結(jié)束了。
真的結(jié)束了。
沒有激烈的爭論，沒有最后的爭取，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拒絕理由。
就這么，被一句輕飄飄的“實力不足”，擋在了八億的大門之外。
而我為此準備的所有熬夜，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忐忑和期望，都成了笑話。
我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直到窗外的天色，從昏黃變成灰藍，最后徹底沉入黑暗。
手機的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西建，是公司郵箱的提示。
財務(wù)部周淑萍發(fā)來的。
標題很醒目：“關(guān)于于子軒隴西差旅費用超時說明要求”。
點開。
郵件正文簡短冰冷。
“于經(jīng)理：根據(jù)差旅制度，你本次隴西出差原核定為四天（含往返）。目前你已超時。請于返回后立即提交書面說明，解釋超時原因及必要性。如無合理理由，超時期間的住宿補貼將不予發(fā)放，并按制度規(guī)定處理。”
我看著那幾行字。
看著“超時”、“說明”、“不予發(fā)放”、“按規(guī)定處理”這些詞匯。
忽然，很想笑。
嘴角動了動，卻扯不出一個像樣的弧度。
只有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澀意，從胃里翻涌上來，堵在喉嚨口。
我關(guān)掉郵箱。
開始收拾行李。
把皺巴巴的西裝塞進行李箱，把幾乎沒怎么用上的酒店拖鞋扔進垃圾桶。
把那幾份打印精美、此刻卻毫無用處的方案草稿，揉成一團，又慢慢展平，最終還是放進了文件袋。
還有那五張長途汽車票的存根。
它們安靜地躺在錢包夾層里，票面上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
來時的路，用了三天。
回去呢？
我打開購票軟件，查看著返程的機票。
明天下午就有航班，晚上就能回到濱海。
價格不菲。
手指在“購買”按鈕上懸停了幾秒。
然后退了出來。
重新查詢長途汽車。
還是需要中轉(zhuǎn)，還是需要兩天多。
我選了最早的一班。
支付，出票。
電子車票的截圖發(fā)到了手機上。
綠色的，帶著同樣粗糙的排版和字體。
和來的時候，沒什么兩樣。
我熄滅了屏幕。
房間徹底暗了下去。
只有充電器上一點微弱的紅光，在角落里明明滅滅。
像某種無聲的譏諷。
09
推開公司玻璃門時，前臺小趙抬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些驚訝，很快又低下頭去。
“于經(jīng)理回來了。”她小聲說。
我點了點頭，拖著那個沾滿風塵的行李箱，走向業(yè)務(wù)部辦公室。
走廊里遇到幾個同事，目光相觸，他們有的露出尷尬的笑，有的迅速移開視線。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氛圍。
看來，消息傳得很快。
我走到自己那間小小的獨立辦公室門口，還沒開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眈R林爽朗的笑聲。
他正拿著我的紫砂茶杯，跟里面的誰說著話。
“放心！絕對沒問題！子軒辦事，我一百個放心！”
“八億的單子啊，老子這次要揚眉吐氣了！”
我推開門。
馬林背對著門口，聽到聲音轉(zhuǎn)過身來。
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興奮紅光。
“喲！我們的大功臣回來了！”
他兩步跨過來，重重拍在我肩膀上，眼睛發(fā)亮地往我身后看。
“怎么樣？累壞了吧？快坐下歇歇！”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落在我身側(cè)。
“合同呢？簽了的合同快拿出來！讓老子開開眼，八億的合同長什么樣！”
辦公室里還有兩個人，是銷售部的副經(jīng)理和助理。
他們也滿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放下行李箱，把舊公文包放在桌上。
動作有些慢。
馬林迫不及待地湊到桌邊，搓著手。
“是不是在包里？快，快拿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