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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燕子隱居大理14年,乾隆駕崩遺詔到!才知永琪暗中監視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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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小燕子在大理隱居14年,以為瞞過了眾人,直到爾康送來乾隆遺詔,才知永琪暗中監視一舉一動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小燕子數著,這是第十四個年頭了。

      “額娘,我不想寫字。”念琪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孩子特有的固執。他手里捏著毛筆,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

      小燕子正低頭繡一方帕子,聞言抬起頭。八歲的念琪坐在書案后,眉頭皺著,那張臉像極了永琪——尤其是那雙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可永琪的眼睛里總是沉著太多東西,念琪的眼睛卻干干凈凈的,像大理雨季洗過的天空。

      “不想寫就歇會兒。”小燕子放下針線。

      “真的?”念琪眼睛一亮,扔下筆就要往外跑。

      “站住。”

      聲音是從門口傳來的。靜姑姑端著茶盤進來,臉色沉得像要下雨。她把茶盤重重擱在桌上,茶盞碰出清脆的響聲。

      “小阿哥,這都半個時辰了,您才寫了三行字。”靜姑姑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紙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這字歪歪扭扭,成什么體統?”

      念琪躲到小燕子身后,探出半個腦袋:“靜姑姑,我想去放風箏。昨天阿牛說今天風好。”

      “阿牛?”靜姑姑的聲音拔高了,“又是那個佃戶家的孩子?小阿哥,老奴跟您說過多少次,您是金貴身子,不能跟那些野孩子混在一處。”

      小燕子站起身,把念琪往身后護了護:“靜姑姑,孩子想玩就讓他玩會兒。”

      “福晉!”靜姑姑轉過身,臉上的褶子都繃緊了,“您不能總這么慣著他。王爺像小阿哥這么大的時候,四書都能背下一半了。再過兩年就是十歲,按規矩要開蒙進學。到時候若還這般……”

      “我兒子怎么教養,我心里有數。”小燕子打斷她。

      靜姑姑盯著小燕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說不出的味道:“福晉,您心里有數?您知道京城里那些皇孫阿哥,如今都在學什么嗎?您知道王爺為了小阿哥的前程,操了多少心嗎?”

      她從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遞到小燕子面前。

      信封是青灰色的,封口處壓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印——那是永琪私印的花樣。小燕子認得。

      “王爺前日來的信。”靜姑姑的聲音平平板板,“特意囑咐,要老奴好生督促小阿哥的功課。王爺說,明年開春,要派人來接小阿哥回京進學。”

      小燕子沒接那封信。她看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捅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

      十四年了。

      第一年,她天天盼他的信。信來了,她要反復看好多遍,每一個字都要嚼碎了咽下去。信里說京城的風,說宮里的雪,說漱芳齋的石榴樹又開花了。他說燕子,你好嗎?大理的天氣適應嗎?

      第二年,信來得少了。字句也短了。他說最近朝事忙,皇阿瑪身子不大好。他說燕子,你要懂事。

      第三年,第四年……信里的稱呼從“燕子”變成了“福晉”。內容從噓寒問暖,變成了規勸訓導。他說福晉,念琪是皇孫,不可溺愛。他說福晉,你如今身份不同,要謹言慎行。

      到第七年,小燕子不再看信了。讓靜姑姑念。念到一半,她就擺手說乏了。

      第十二年,她連聽都不想聽了。

      “信上說,”靜姑姑見她不接,自顧自拆了信封,抽出信紙,“‘念琪年歲漸長,當以學業為重。聞其在鄉野久居,恐染陋習。今特命爾嚴加管教,不得縱容。’”

      靜姑姑念完,抬起頭看小燕子:“福晉,您聽聽,王爺這話說得還不夠明白嗎?”

      念琪從小燕子身后鉆出來,仰著臉:“靜姑姑,我不回京城。我是大理人,我額娘說的。”

      “胡鬧!”靜姑姑厲聲道,“小阿哥,您身上流的是愛新覺羅氏的血!這話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又怎樣?”小燕子忽然開口。她聲音不高,卻把靜姑姑的話堵了回去。

      屋子里靜了一瞬。

      小燕子走到靜姑姑面前,拿過那封信。她看也沒看,兩手一撕——哧啦一聲,信紙從中間裂開。再一撕,變成四片。她繼續撕,直到碎紙屑像雪片一樣落在地上。

      靜姑姑的臉白了:“福晉!您這是……這是大不敬!”

      “你回去寫信告訴他。”小燕子盯著靜姑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念琪是我兒子,我說了算。他想接我兒子走,除非我死了。”

      **“你——”靜姑姑氣得手指發抖,“好,好!老奴這就去寫信!把您今日的言行,一字不落稟報王爺!”**

      她轉身要走,小燕子叫住她。

      “等等。”

      靜姑姑站住,背對著小燕子。

      小燕子走到她面前,從她手里抽走那幾張碎紙片。“要告狀,拿這個去告。”她把紙片塞回靜姑姑手里,“告訴他,他寫的每個字,我都撕了。往后他的信,不必送來了。”

      靜姑姑盯著手里的碎紙,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句話。最后她深深看了小燕子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很——有憤怒,有不屑,還有一絲小燕子看不懂的東西。

      她走了。步子邁得很重,踩得地板咚咚響。

      等腳步聲遠了,念琪才小聲問:“額娘,阿瑪……真的會來接我走嗎?”

      小燕子蹲下身,摸著兒子的頭。孩子的頭發軟軟的,帶著皂角的清香。

      “不會。”她說,“額娘不會讓任何人帶你走。”

      念琪點點頭,卻又問:“那阿瑪為什么總想讓我學那些?那些字好難寫,那些書我也看不懂。”

      小燕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為什么?她也想問為什么。當年離開京城時,永琪拉著她的手說,燕子,你去大理等我。等我處理好朝中的事,就去接你。我們一家三口,過尋常日子。

      她等了十四年。等來的不是他,是一封封教她“守規矩”的信。

      “你阿瑪……”小燕子頓了頓,“他有他的難處。”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虛偽。

      念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想起什么:“那我能去找阿牛放風箏嗎?”

      小燕子笑了:“去吧。記得晚飯前回來。”

      孩子歡呼一聲,像只小鳥似的飛了出去。

      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念琪跑遠的背影。八歲的孩子,跑起來還有點踉蹌,但背影已經能看出些挺拔的輪廓。

      她想起永琪。永琪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跑過?在偌大的紫禁城里,從一個宮殿跑到另一個宮殿。只是他的身后,永遠跟著太監嬤嬤,永遠有人提醒他:五阿哥,慢些走,注意儀態。

      一陣風吹過,院子里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小燕子轉身回屋,關上門。門合上的瞬間,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累了。

      真的累了。

      晚飯時,念琪沒回來。

      小燕子坐在飯桌前等。桌上的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天擦黑時,小卓子急匆匆跑進來。

      “福晉,小阿哥……小阿哥跟人打架了!”

      小燕子霍地站起來:“在哪兒?”

      “村口河邊!”

      小燕子提著裙子就往外跑。小卓子在后面追:“福晉,您慢點!已經勸開了……”

      她跑出院門,跑過田埂。晚風呼呼刮在臉上,帶著稻谷的香味。跑到河邊時,遠遠看見幾個孩子圍成一團。

      念琪站在中間,臉上沾著泥,衣服也扯破了。他對面是個高半頭的男孩,也一身狼狽。

      “怎么回事?”小燕子沖過去,把念琪拉到身邊。

      旁邊一個孩子搶著說:“阿牛說小阿哥的爹不要他了!說他是沒爹的野孩子!”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縮。

      念琪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他盯著那個叫阿牛的孩子,聲音很硬:“我有爹!我爹在京城!”

      “在京城怎么不來看你?”阿牛梗著脖子,“我爹天天在家!”

      孩子們哄笑起來。

      小燕子看著念琪。孩子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小手攥成拳頭,指甲都掐進肉里了。

      “念琪,我們回家。”她輕聲說。

      念琪不動。

      “回家。”她又說了一遍。

      念琪這才跟著她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沖那群孩子喊:“我爹會來接我的!他會來的!”

      聲音飄在暮色里,聽著有點發虛。

      回家的路上,母子倆都沒說話。到家門口時,念琪忽然開口:“額娘,阿瑪為什么從不來看我們?”

      小燕子蹲下來,替他拍掉身上的土:“你阿瑪很忙。”

      “比皇上還忙嗎?”

      小燕子愣住了。

      念琪接著說:“阿牛說,皇上都不見他爹那么忙。”

      小燕子不知該怎么回答。她摸了摸兒子的臉,臉上有傷,一道紅痕。

      “疼嗎?”

      念琪搖頭,又問:“額娘,你是不是在騙我?”

      夜色里,孩子的眼睛亮得嚇人。

      小燕子別開臉:“沒有。額娘怎么會騙你。”

      她把念琪領進屋,打水給他擦洗。熱水浸濕布巾,擰干,敷在孩子臉上。念琪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

      洗好了,換好衣服,小燕子哄他睡覺。念琪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她。

      “額娘。”

      “嗯?”

      “如果阿瑪真的來接我,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小燕子給他掖被角的手頓住了。

      “睡吧。”她說。

      念琪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額娘,你還沒回答我。”

      小燕子看著兒子。八歲的孩子,已經會問這樣的問題了。

      “會。”她說,“你在哪兒,額娘就在哪兒。”

      念琪這才滿意,翻了個身,很快睡著了。

      小燕子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熟睡的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孩子臉上,柔柔的一層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永琪也這樣坐在床邊看她。那時她受了傷,躺在床上不能動。永琪守了她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床邊打個盹。她醒來看見他,他眼睛熬得通紅,卻笑著對她說,燕子,你嚇死我了。

      那時的笑容,是真的。

      那時的擔心,也是真的。

      可后來呢?

      后來他送她來大理。他說燕子,你暫且在這里住下。等朝中風波平息,我就來接你。

      她問要多久。

      他說很快。

      這一等,就是十四年。

      小燕子起身,走到窗邊。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蟲鳴。遠處有燈火,那是佃戶家的窗戶。他們一家人此刻應該圍坐在一起,吃飯,說話,或許還會拌兩句嘴。

      尋常人家的日子。

      她曾經以為,她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小燕子聽出來,是小卓子。

      “福晉。”小卓子在門外輕聲喚。

      “進來。”

      小卓子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粥。“您晚上沒吃什么東西,喝點粥吧。”

      小燕子接過碗,卻不喝,只是捧著。

      “靜姑姑……”小卓子猶豫著開口,“靜姑姑在寫信。用的……是火漆封的那種。”

      小燕子的手指收緊。粥碗有些燙,但她的手是冷的。

      火漆密信。那是永琪留給靜姑姑的,最緊要時才用。十四年來只用過兩次——念琪出天花,邊境鬧匪患。

      這是第三次。

      為了告她的狀。

      “知道了。”小燕子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小卓子站著沒走,欲言又止。

      “還有事?”

      “福晉,”小卓子低下頭,“您別跟靜姑姑硬著來。她……她到底是王爺的人。”

      小燕子笑了:“這院子里,誰不是王爺的人?”

      小卓子不說話了。

      “你下去吧。”小燕子說。

      小卓子行了禮,退出去。門關上,屋子里又只剩小燕子一個人。

      她放下粥碗,走到梳妝臺前。抽屜最里面有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一沓信。永琪這些年寄來的信,她撕了一些,扔了一些,但還留著一些。

      最早的那些。

      她抽出一封。信紙已經泛黃了,墨跡也有些暈開。開頭是“燕子卿卿”,結尾是“夫永琪手書”。

      卿卿。

      他曾經這樣叫她。

      小燕子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紙折好,放回盒子,鎖上。

      鎖扣合攏的聲音很輕,但在靜夜里格外清晰。

      就像某種結束。

      信使是第七天傍晚到的。

      馬蹄聲很急,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的響。小燕子正在院子里教念琪認星星。春末的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

      “那顆最亮的,叫北斗。”小燕子指著天上,“看見了嗎?七顆連起來,像把勺子。”

      念琪仰著頭,努力地看:“看見了!額娘,它為什么總在那個方向?”

      “因為……”小燕子話沒說完,馬蹄聲已經到了門口。

      院門被拍響,很急。守門的婆子去開門,剛開一條縫,就被推開了。一個風塵仆仆的男人闖進來,身上穿著驛丞的服色,手里舉著一封信。

      “福晉!京城六百里加急!”

      他的聲音很大,驚起了樹上的鳥。

      靜姑姑從廂房沖出來,臉上還帶著睡意。看見信使,她立刻上前:“給我。”

      信使卻一側身,繞過她,直直跑到小燕子面前,單膝跪下:“福晉,王爺有令,此信需您親啟。”

      靜姑姑的臉色變了。

      小燕子接過信。信封是明黃色的,封口處果然壓著火漆——鮮紅色,像血。她看了靜姑姑一眼,靜姑姑正死死盯著那封信,嘴唇抿成一條線。

      “辛苦了。”小燕子對信使說,“下去歇著吧。”

      信使行禮退下。院子里只剩下小燕子、念琪和靜姑姑三個人。不,還有躲在廊下陰影里的小卓子。

      小燕子撕開火漆。蠟塊碎裂的聲音很脆。她抽出信紙,展開。

      信很短。字跡也不是永琪平日那種工整的館閣體,反而有些潦草,筆畫帶著急意。

      “燕子:皇阿瑪南巡途中染疾,病勢沉重,已回鑾。太醫束手,恐有不測。吾奉命監國,諸事纏身,不得離京。府中事,已囑內務府代為料理。爾當安守本分,約束念琪,靜候消息,切勿擅動。永琪字。”

      小燕子看了兩遍。

      第一遍,她看見“皇阿瑪染疾”、“病勢沉重”。心猛地往下一沉。

      第二遍,她看見“靜候消息,切勿擅動”。心又冷下去。

      靜姑姑在一旁,等得不耐煩了:“福晉,王爺怎么說?是不是要小阿哥即刻回京?”

      小燕子收起信,折好,放進袖子里。“王爺說,皇上病了,讓我好生管教念琪,別的事不必操心。”

      靜姑姑愣住:“就……就這些?”

      “就這些。”小燕子拉起念琪的手,“走,回屋睡覺。”

      “可是……”靜姑姑還想說什么。

      小燕子回頭看她一眼。那眼神很靜,靜得讓人發慌。“靜姑姑還有事?”

      靜姑姑被那眼神懾住了,一時沒說話。

      小燕子牽著念琪進了屋。門關上,她把念琪安頓在床上,自己坐在床邊。念琪睜著眼睛看她:“額娘,是皇爺爺病了嗎?”

      “嗯。”

      “嚴重嗎?”

      “不知道。”小燕子實話實說。

      念琪想了想:“皇爺爺會死嗎?”

      小燕子捂住他的嘴:“別胡說。”

      念琪拉下她的手,很認真地說:“阿牛他爺爺去年死了。他哭了好久。額娘,如果皇爺爺死了,阿瑪會哭嗎?”

      小燕子答不上來。

      永琪會哭嗎?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五阿哥,那個如今高高在上的榮親王。他會為父親的死流淚嗎?

      她不知道。

      念琪自己想了會兒,又說:“額娘,要是阿瑪哭了,你會安慰他嗎?”

      小燕子鼻子一酸。

      她摸了摸兒子的頭:“快睡吧。”

      等念琪睡著了,小燕子才起身,走到窗邊。信還在袖子里,硬硬地硌著。她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切勿擅動”。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把她釘死在這座院子里。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皇阿瑪病危,她作為兒媳,連回京探望的資格都沒有。永琪甚至不放心她,要特意寫信來叮囑:別動,老實待著。

      他到底把她當什么?

      一只需要拴著的鳥?還是一個需要看管的犯人?

      窗外有腳步聲。小燕子聽出來,是靜姑姑。

      她沒回頭。

      靜姑姑在窗外站了會兒,終于開口:“福晉,老奴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王爺如今監國,那是天大的責任。您就算不為王爺想,也該為小阿哥想想。這個時候,不能給王爺添亂。”

      小燕子還是沒回頭。

      靜姑姑等了一會兒,嘆口氣,走了。

      腳步聲遠了。

      小燕子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有蛙鳴,一聲接一聲。

      她想起紫禁城。紫禁城的夜晚沒有蛙鳴,只有打更的聲音,梆,梆,梆,從一條宮巷傳到另一條宮巷。

      那些年,她總是睡不著。永琪就陪她說話,說累了,她趴在他懷里睡。他的懷抱很暖,心跳一聲一聲,沉穩有力。

      現在她一個人睡一張大床。冬天冷,夏天熱。再沒有人半夜起來給她蓋被子,也沒有人會在她做噩夢時,輕輕拍她的背說,別怕,我在。

      不,她早就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

      第二天,小燕子做了一個決定。

      她把念琪叫到跟前,鄭重地說:“從今天起,你的功課,額娘親自教。”

      念琪眼睛亮了:“真的?不用寫那些字了?”

      “字要寫,”小燕子說,“但不止寫字。額娘教你認草藥,教你爬樹,教你鳧水,教你所有額娘會的東西。”

      念琪歡呼起來。

      靜姑姑知道后,沖進小燕子的屋子:“福晉!您這是做什么?王爺明明說了要嚴加管教——”

      “我現在就是在管教。”小燕子頭也不抬,正整理一包曬干的草藥,“我教我兒子認識這些。這是金銀花,清熱解毒。這是三七,止血化瘀。學會了,一輩子有用。”

      “可這些不是皇孫該學的!”靜姑姑急道,“小阿哥將來要讀圣賢書,要學治國之道,學這些鄉野玩意兒做什么?”

      小燕子抬起頭:“靜姑姑,你告訴我,什么是皇孫該學的?學怎么說話滴水不漏?學怎么做事面面俱到?學怎么把自己活成個假人?”

      靜姑姑被她問住了。

      “我兒子,”小燕子一字一句說,“我要他活得真實。高興了就笑,難過了就哭,喜歡就說喜歡,討厭就說討厭。我不要他變成第二個永琪。”

      靜姑姑倒抽一口冷氣:“福晉!您怎可直呼王爺名諱!”

      “我偏要叫。”小燕子笑了,“永琪,永琪,永琪。你去告狀啊,再去寫封火漆密信,告訴他,我大逆不道,我教子無方,我辱沒皇室。讓他來治我的罪。”

      靜姑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小燕子:“您……您真是瘋了!”

      “我是瘋了。”小燕子平靜地說,“瘋了十四年,今天才醒。”

      她把草藥包好,牽著念琪走出屋子。院子里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額娘今天教你爬樹。”

      念琪興奮地點頭。

      母子倆真的去了后山。那里有棵老榕樹,枝葉茂密,樹干粗得兩人合抱。小燕子卷起袖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看著,額娘教你。”

      她攀住樹干,腳下一蹬,身子就上去了。動作不算利落,但足夠穩。爬到一半,她低頭看念琪:“來,試試。”

      念琪學著她的樣子,抱住樹干。孩子力氣小,爬得吃力,但沒放棄。一點一點,居然也爬了上去。

      小燕子拉了他一把,母子倆坐在樹杈上。從這個高度看出去,能看見整個莊子,看見遠處的田,更遠處的山。

      風很大,吹得樹葉嘩嘩響。

      念琪緊緊抓著小燕子的胳膊,又害怕又興奮:“額娘,好高!”

      “怕嗎?”

      “怕。”念琪老實說,“但也好玩。”

      小燕子笑了。她摟住兒子,指著遠處:“你看,那是咱們家。那個小院子。”

      念琪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好小。”

      “是啊,好小。”小燕子說,“但在那里,你是念琪,是我兒子。不是小阿哥,不是皇孫,就是念琪。”

      念琪似懂非懂地點頭。

      “記住了,”小燕子看著兒子的眼睛,“不管以后別人叫你什么,你首先是你自己。別讓那些名頭把你壓垮了。”

      念琪不太明白,但他用力點頭:“嗯!我記住了!”

      那天他們在樹上坐了很久。小燕子教念琪認鳥,認云,認風的方向。太陽西斜時,兩人才爬下來。

      回去的路上,念琪的手一直拉著小燕子的手。孩子的手心汗津津的,但很暖。

      “額娘,”念琪忽然說,“我今天很開心。”

      小燕子鼻子又是一酸。

      “開心就好。”

      接下來的日子,小燕子真的開始“親自管教”。她不教四書五經,教念琪怎么用彈弓打鳥——當然只是嚇唬,不打下來。教他怎么分辨哪些蘑菇能吃,哪些有毒。教他簡單的拳腳,說防身用。

      靜姑姑每天在院子里急得團團轉,寫信的頻率更高了。小燕子不管她,隨她去。

      直到第十天,又一隊人馬到了莊子。

      這次不是信使,是整整一隊人。馬車三輛,騎馬護衛二十人。為首的是一名太監,姓李,自稱內務府副總管。

      李總管四十多歲,面白無須,說話總是帶著笑。可那笑不達眼底,看著虛虛的。

      “給福晉請安。”李總管行禮很標準,挑不出錯處,“王爺惦記福晉和小阿哥,特命奴才帶了些人手過來,協助福晉料理家務,教導小阿哥。”

      他身后站著十幾個人。有穿嬤嬤服色的老婦人,有穿長衫的夫子,還有兩個精壯漢子,一看就是練家子。

      小燕子掃了一眼:“協助?教導?”

      “正是。”李總管笑著說,“王爺說,小阿哥年歲漸長,該正經進學了。這幾位,都是宮里最好的教習。張師傅教經史,劉嬤嬤教禮儀,這兩位是善撲營出來的,教弓馬騎射。”

      他每說一個,那個人就上前一步,行禮。

      小燕子看著他們。他們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種打量,那種評估,那種藏在恭敬下面的輕視。

      “我兒子的事,不勞各位費心。”小燕子說。

      李總管笑容不變:“福晉說笑了。教導皇孫,是奴才們的本分。王爺特意吩咐了,從今日起,小阿哥挪到前院‘崇學堂’住,由教習們全權負責。您的‘燕歸堂’,小阿哥每日晨昏定省即可。”

      小燕子的手在袖子里攥緊了。

      “這是要把我們母子分開?”

      “福晉言重了。”李總管微微躬身,“這是規矩。皇孫開蒙,本就該獨居一院,專心向學。王爺也是為小阿哥的前程著想。”

      小燕子盯著他:“如果我不同意呢?”

      李總管臉上的笑終于淡了些:“福晉,這是王爺的令。奴才們……只是奉命行事。”

      話音剛落,他身后的兩個嬤嬤就上前來。她們步子很穩,眼神很利,一看就是宮里歷練出來的老人。

      小燕子把念琪往身后一拉:“我看誰敢!”

      兩個嬤嬤腳步不停。其中一個伸手就要來拉念琪。

      小燕子想也沒想,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嬤嬤臉上多了個紅印子,愣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總管臉色沉下來:“福晉,您這是要抗命?”

      “我抗的是哪門子的命?”小燕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兒子在我身邊長大,八年了。如今你們一句話就要把他帶走,憑什么?”

      “憑王爺的命令!”李總管也豁出去了,聲音拔高,“來人,請小阿哥去崇學堂!”

      那幾個護衛動了起來。

      小燕子護著念琪往后退。念琪嚇得大哭,緊緊抱著她的腿:“額娘!額娘我不要走!”

      兩個嬤嬤又上前來。這次她們有了防備,一左一右抓住了小燕子的胳膊。她們的力氣極大,小燕子掙不脫。

      另一個教習趁機抱起了念琪。

      “放開我兒子!”小燕子尖叫。

      她拼命掙扎,低頭狠狠咬在一個嬤嬤手腕上。嬤嬤吃痛松手,小燕子得了空,瘋了一樣沖向抱走念琪的人。

      可她還沒沖到跟前,就被一個護衛攔住了。那護衛抓住她的肩膀,用力一甩——

      小燕子摔了出去。

      后腦勺磕在石階上,咚的一聲悶響。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聽見念琪的哭聲,聽見李總管冰冷的聲音:“把福晉扶回房,好生‘照看’。沒有王爺手令,不許她踏出房門半步!”

      有人來扶她。她掙扎,但沒用。兩個人架著她,半拖半拽地把她弄回了房間。

      門關上,落鎖的聲音很清晰。

      小燕子癱坐在地上,頭很暈,想吐。她撐著地,想站起來,腿卻發軟。

      門外傳來漸行漸遠的哭聲。是念琪。

      “念琪……”她喃喃地叫了一聲,眼淚終于掉下來。

      她爬到門邊,拍門:“開門!放我出去!念琪!念琪!”

      沒人應。

      只有她自己拍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響。

      拍累了,她順著門滑坐到地上。地上很涼,透過薄薄的衣衫,一直涼到心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被關起來過。在宗人府的大牢里,又冷又黑。那時永琪想盡辦法來看她,給她帶吃的,帶被子。他說燕子,你別怕,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后來他真的救她出去了。

      現在呢?

      現在關她的人,就是他。

      小燕子笑了,笑得眼淚嘩嘩地流。

      真是諷刺。

      天黑了。有人從門上的小窗遞進來飯菜。小燕子沒動。

      天又亮了。又有人送飯。她還是沒動。

      第三天,小卓子來了。她從窗戶遞進來一碗粥,小聲說:“福晉,您吃點吧。小阿哥……小阿哥他……”

      小燕子猛地抬頭:“念琪怎么了?”

      “小阿哥不肯吃飯,也不肯睡覺,一直哭。”小卓子聲音帶著哭腔,“李總管說,再這么鬧,就要動家法了。”

      家法。

      小燕子想起宮里的規矩。皇子皇孫不聽話,真有打手心的,罰跪的,關黑屋的。

      她的念琪,那么小,那么軟……

      “我吃。”小燕子說。

      她接過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粥是溫的,沒什么味道,但她強迫自己咽下去。一口,兩口,直到碗底空了。

      “告訴李總管,”她把碗遞出去,“我兒子少一根頭發,我跟他拼命。”

      小卓子接了碗,怯怯地說:“福晉,您別這樣硬碰硬。那些人……都是宮里出來的,手段多著呢。”

      小燕子沒說話。

      小卓子嘆了口氣,走了。

      從那天起,小燕子開始吃飯。每頓都吃,吃得干干凈凈。她要保存體力,她要活著。

      活著,才能保護念琪。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見不到念琪。李總管派人輪流守在門口,窗戶也被木條釘死了。她每天能看見的,只有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一點光。

      她不知道念琪怎么樣了,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哭。

      這種不知道,比任何刑罰都折磨人。

      有時候深夜,她仿佛聽見孩子的哭聲。可豎起耳朵仔細聽,又只有風聲。

      是幻覺吧。

      她靠在墻上,望著頭頂的房梁。梁上結著蛛網,一只蜘蛛在那里安了家,每天忙忙碌碌地織網。

      她覺得自己還不如那只蜘蛛。蜘蛛還能自由地爬來爬去,她卻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像只折了翅的鳥。

      第十四天,事情有了轉機。

      那天下午,外面忽然傳來喧嘩聲。很多人走動的聲音,馬蹄聲,還有李總管拔高的、帶著諂媚的嗓音。

      “福大人!您怎么親自來了?快,快請進!”

      福大人?

      小燕子心里一跳。

      她爬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院子里站著很多人,李總管正躬著身子,迎著一個穿官服的男人進來。

      那男人身量很高,背挺得筆直。雖然只能看見側臉,但小燕子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福爾康。

      真的是他。

      爾康似乎察覺到什么,轉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門上,停了一瞬,又轉開了。

      小燕子退后兩步,心跳得厲害。

      爾康怎么會來?永琪派他來的?還是……

      沒等她想明白,門鎖響了。

      門開了。

      李總管那張堆笑的臉出現在門口:“福晉,福大人來看您了。”

      小燕子站著沒動。

      爾康走進來。他第一眼看見小燕子,眼神就變了。震驚,痛心,難以置信——全都寫在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里。

      十四年沒見,爾康老了些。眼角有了細紋,鬢角也有了白發。但他還是爾康,那個永遠穩重可靠的爾康。

      “小燕子……”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李總管立刻提醒:“福大人,該稱福晉。”

      爾康沒理他,幾步走到小燕子面前:“你怎么……瘦成這樣?”

      小燕子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出的嘲諷。

      “我這個樣子,不好嗎?”她說,“這不正是你們王爺想看到的嗎?”

      爾康的眉頭皺緊了:“小燕子,你別這樣說話。”

      “那我該怎樣說話?”小燕子反問,“感恩戴德?謝王爺不殺之恩?謝他把我關在這屋子里,謝他把我兒子從我身邊搶走?”

      爾康看著她,眼神復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侍衛沖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李總管!福大人!京城……京城八百里加急!”

      李總管臉色一變:“什么事?”

      侍衛撲通跪下,顫聲道:“皇上……皇上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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