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洪武十三年,南京城里的暑氣像一鍋熬爛的米湯,黏稠,燙人。
劉伯溫從皇宮里出來,官袍下的里衣已經濕透了,緊緊貼在后背上。
他沒坐轎子,就這么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皇上朱元璋讓他去辦一件事,一件能保朱家江山萬年永固的大事。
這事辦好了,他劉伯溫就是大明第一功臣。
可劉伯溫心里頭,總覺得像是揣了一塊冰,涼颼颼的。
這差事,不像開國,倒像是掘墓。
他要去斬斷天下最后一條龍脈,一勞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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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雨,下得沒完沒了,像是天漏了個窟窿。
劉伯溫坐在書房里,捻著一撮山羊胡子,胡子尖都有些枯黃了。
他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堪輿圖,上面用朱砂筆勾勾畫畫,全是紅色的道道,像人的血脈,盤根錯節。
這已經是他奉旨“巡狩天下”的第九個年頭。
九年,他從東北的長白山走到西南的蒼山洱海,腳上的官靴換了十幾雙。
每到一處,他都像個陰郁的郎中,給大地山川“號脈”。
號準了,就領著一隊親兵,用特制的玄鐵器物,在山體最脆弱的“氣眼”上,狠狠來一下。
他管這叫“斬龍”。
皇上朱元璋,那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皇帝,最信這個。
他總覺得這天下不姓朱的人太多,保不齊哪個山溝溝里又會冒出個真龍天子,來搶他的寶座。
他睡不著覺,夜里總做噩夢,夢見金鑾殿的龍椅上坐著別人的屁股。
于是,劉伯溫就成了他的刀。
九年里,他斬了九十九條龍脈。有的龍脈斷時,山崩地裂,聲如牛吼,整座山頭都矮下去一截。
有的則悄無聲息,只是那山上的草木,從此就變得蔫頭耷腦,再也長不精神。
還有一次在蜀中,他斬斷一條深藏地底的暗脈,第二天,那方圓百里的井水,全都泛出一股鐵銹味,喝了就拉肚子。
隨行的親兵都怕,私下里說劉大人這干的是斷子絕孫的勾當,有傷天和。
劉伯溫聽見了,也不言語。他只是夜里睡得更不踏實,總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里盯著他,那些眼睛屬于山、屬于水、屬于被他驚擾了的土地神。
現在,圖上只剩下最后一條紅線。
那條線,從圖的最西邊延伸過來,粗壯,有力,像一根撐起整張皮紙的脊梁。
昆侖山。萬山之祖,龍脈之源。
只要斷了它,這天下,就再也生不出能跟朱家天子抗衡的“龍”了。大明江山,便可萬世永固。
朱元璋的密信就放在他手邊,信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可上面的字,卻透著一股子泥腿子的狠勁。
信上說:伯溫,事畢,速歸。朕在南京,給你擺慶功酒。
劉伯溫拿起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慢慢變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燼。他拍了拍手,站起身。
“備馬。”他對門外的仆人說。
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卡了一把沙子。
去昆侖的路,比他想象的還要難走。
越往西,人煙越稀,天也變得越來越高,藍得像一塊沒有瑕疵的寶石。
空氣里聞不到江南那種濕潤的水汽,只有一股干燥的、帶著沙土味道的風。
隊伍里的人都開始不舒服。嘴唇干裂,臉上起皮,有幾個年輕的親兵,夜里睡覺流鼻血,把枕頭都染紅了。
劉伯溫也覺得難受。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呼吸不暢。
他知道,這不是病,是“氣”。昆侖山的氣場太強了,像一堵無形的墻,排斥著他們這些外來者。
他們在一座光禿禿的山腳下扎營。夜里,風刮得像鬼哭,帳篷被吹得呼呼作響。一個親兵小頭目,姓張,湊到劉伯溫的帳篷里來。
“大人,”張頭兒搓著手,臉上滿是敬畏,“這地方邪乎得很。剛才弟兄們去拾柴,看見雪地里有腳印,那腳印老大,不像人,也不像熊,就那么憑空出現,走了幾步又憑空消失了。”
劉伯溫正在擦拭他的羅盤。那羅盤是漢白玉做的,指針是磁山里挖出來的天然磁石,比金子還貴。他頭也沒抬,說:“幾只雪怪罷了,嚇唬不住我們。”
張頭兒還想說什么,劉伯溫擺了擺手:“出去吧,讓弟兄們把刀都磨快點,守好營地。”
張頭兒只好退了出去。
帳篷里只剩下劉伯溫一個人。他放下羅盤,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的一角。
外面,月亮白得瘆人,把雪地照得一片亮。遠處的山峰,在月光下現出黑沉沉的輪廓,像一頭趴伏在天地間的遠古巨獸。
那巨獸,正在沉睡。而他,就是那個要去拔掉它牙齒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窮秀才的時候,在鄉下跟著一個老道士學過幾天堪輿術。那老道士喝醉了酒,就喜歡拉著他說胡話。
老道士說:“伯溫啊,你要記住,風水堪輿,是敬天,不是逆天。你看這山川河流,都是活的,有靈性的。你可以順著它的性子,給自己家找個好墳地,讓后人得點福蔭。但你千萬不能想著去改變它,去折騰它。你把它折騰疼了,它就會報復你。天地的報復,人,是扛不住的。”
那時候他只當是酒話,聽聽就算了。
現在想起來,那老道士的話,就像一根針,冷不丁地在他心上扎了一下。
隊伍繼續向昆侖山深處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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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來越險,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只能靠人攀著巖石,一步一步往上挪。
有一段路,要從兩座山峰之間的一道冰川上走過去。那冰川下面就是萬丈深淵,風從深淵里灌上來,刮在人臉上像刀子割。
一個親兵腳下一滑,慘叫一聲就掉了下去。聲音在山谷里回蕩了很久,然后就什么都聽不見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臉色煞白。
劉伯溫面無表情,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扔進了深淵。
“給他家人的撫恤,記在我賬上。”他對自己身邊的副手說。
隊伍繼續前進,但氣氛變得更加壓抑。每個人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驚醒了什么東西。
走了大概七八天,連劉伯溫都有些撐不住了。他的羅盤在這里徹底失了靈,指針像喝醉了酒一樣瘋狂打轉。
他只能靠最原始的法子,觀察山勢的走向,水流的源頭,還有星宿的位置,來推算“龍穴”的所在。
這天下午,他們翻過一個雪坡,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山谷,像一個被人用巨斧劈開的碗。
四周的山峰像花瓣一樣合攏,把這個山谷抱在中間。谷底沒有積雪,長著一些奇怪的暗紅色植物,地上是一片平坦的、黑色的巖石。
最奇特的是,在山谷的正中央,有一塊巨石,形狀酷似一個昂起的龍頭,正對著東方。龍頭的“嘴”里,有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正絲絲地往外冒著白色的寒氣。
劉伯溫長出了一口氣。
找到了。
這里就是昆侖祖龍脈的“氣眼”,也是它的“死穴”。
只要把那把特制的玄鐵巨劍插進這道裂縫,再用九十九個道士的血祭祀,就能徹底鎖死龍氣,讓它永世不得超生。
他命令手下在山谷外圍警戒,不準任何人靠近。然后,他獨自一人,走進了山谷。
一踏進谷底的黑色巖石,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就包裹了他。
那不是冷,也不是熱,而是一種沉重的、粘稠的壓力,仿佛整個天地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走到那個“龍頭”巨石前,從背上解下一個沉重的、用黑布包裹的長條物。
黑布解開,露出一把劍。
劍身通體漆黑,不知是何種金屬打造,上面刻滿了米粒大小的金色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符文像是在緩緩流動。劍柄上鑲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發出幽幽的綠光。
這是朱元璋請天下方士,耗時三年,用天外隕鐵打造的“鎮龍寶劍”。
據說,為了給這把劍開鋒,朱元璋殺了三個據說是前朝皇族后裔的人,用他們的血來祭劍。
劉伯溫握著劍柄,手心有些出汗。
他繞著龍頭巨石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詞,念的是安撫山神的咒語。但他自己也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他要做的事情,任何山神都不可能原諒。
他選定了午時三刻,陽氣最盛的時候動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上的太陽,在這里也顯得沒什么溫度,像個掛在天邊的白盤子。
山谷里靜得可怕,連風聲都沒有。
劉伯溫深吸一口氣,舉起了鎮龍寶劍。黑色的劍身對準了龍頭石嘴里的那道裂縫。
他能感覺到,從裂縫里冒出的寒氣,正和劍身上的符文發生著某種對抗。他的手臂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力氣不濟,而是因為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仿佛看見,那裂縫深處,有一雙巨大而古老的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視著他。
“為了大明江山……”他對自己說,像是在催眠自己,“為了萬千黎民……”
他咬了咬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準備用盡全身力氣,將這一劍刺下去。
“先生。”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后響了起來。
那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懶洋洋的,像是鄰家老漢在田埂上打招呼。
劉伯溫渾身的汗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他猛地回頭,手中的劍依舊指著前方,擺出一個防守的姿勢。
他的親兵都在谷外,這里只有他一個人。這個人是怎么進來的?怎么可能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看到一個男人。
一個樵夫。
那人大概五十多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褲腿上沾著泥點子。他肩上扛著一把斧頭,斧刃上還有幾個小小的缺口。
他的臉被高原的風吹得又黑又紅,布滿了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顆藏在石頭縫里的星星。
樵夫看著劉伯溫,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劍和那塊龍頭石,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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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這是做啥子?”樵夫的口音帶著濃重的西邊腔調,“這山里的石頭,礙著你哪條道了?要用這么大的家伙來對付它?”
劉伯溫的心跳得像打鼓。他看不透眼前這個人。
這人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武功底子,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山野村夫。但一個普通的村夫,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里嗎?
他握緊了劍,冷冷地問:“你是什么人?怎么進來的?”
樵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天天都在這山里砍柴,這山就是我的家,我回家還要跟誰打招呼不成?”
他往前走了兩步,一點也不怕劉伯溫手中那把泛著兇光的寶劍。
“我就是看你這架勢不對勁。”樵夫用下巴指了指那塊石頭,“這石頭是我們這兒的神石,老人們說,它是管著這片地氣脈的。你這一家伙下去,怕是要捅婁子哦。”
劉伯溫心里一沉。對方果然知道。
他哼了一聲,把官架子端了起來:“我乃當朝誠意伯,奉天子之命,在此勘探地理。你一個山野村夫,懂得什么國家大事?速速退去,否則驚擾了公務,我治你的罪!”
他以為搬出皇帝和官位,就能嚇住這個樵夫。
沒想到,樵夫聽完,只是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天子?天子也是人嘛。是人,就有犯糊涂的時候。”樵夫把肩上的斧頭拿下來,拄在地上,像拄著一根拐杖。
“我一個砍柴的,是不懂啥子國家大事。”
他慢悠悠地說,“我只曉得一個道理。這山,是有脾氣的。你對它好,它就讓莊稼長得好,牛羊吃得肥。你要是惹毛了它,它就給你來個地動,或者發一場大水,誰也別想好過。”
“你說的這塊石頭,它不是什么神石。”
樵夫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它是這天地的‘氣門’。你把它給堵死了,或者捅穿了,這天地的氣,就亂了。氣一亂,人,就要遭殃。”
劉伯溫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敲了一下。
樵夫的話,雖然粗俗,但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甚至比他讀過的任何一本風水古籍都說得更透徹。
這個人,絕不是普通的樵夫。
“你到底是誰?”劉伯溫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警惕。
樵夫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道:“我問你,你把這天下的‘龍脈’都斬了,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讓那個姓朱的皇帝,安安穩穩地坐一萬年龍椅?”
劉伯溫瞳孔一縮。
斬龍脈,這是天底下最絕密的事情,除了朱元璋和他自己,以及幾個心腹,絕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這個人,竟然一語道破!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劉伯溫的聲音有些發虛。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比我清楚。”樵夫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官袍,看到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不安。
“你走南闖北,斬了九十九條龍脈,你告訴我,這天下的年景,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樵夫逼問。
劉伯溫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了蜀中的鐵銹水,想起了中原莫名其妙的旱災,想起了他斬過龍脈的那些地方,傳來的都是莊稼歉收、民生凋敝的消息。
他以前只當是巧合,或者歸咎于戰亂初平,元氣未復。
現在被這樵夫一點,他忽然覺得,那些事情,就像一張網,而他自己,就是那個織網的人。
“王朝更替,本是天道循環。”
樵夫的聲音不高,卻像鐘聲一樣在空曠的山谷里回響,“有生就有死,有盛就有衰。哪有萬世不移的江山?你以為你斬斷了別家生‘龍’的路,就能保你家主子高枕無憂?你這是在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
劉伯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激動起來。他舉起劍,指著樵夫,厲聲說道:“我這是在為天下蒼生著想!你知道再來一次改朝換代,要死多少人嗎?你知道天下再起紛爭,會有多少家庭妻離子散,流離失所嗎?我斬斷龍脈,是杜絕了戰亂的根源!是長痛不如短痛!”
他喊得聲嘶力竭,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說服自己,他做的是對的。
樵夫靜靜地聽他說完,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憐憫。
“先生,你錯了。”樵夫搖了搖頭,“你斬的,不是戰亂的根源。你斬的,是這片土地的生機。”
“你把一個身強力壯的人,為了怕他以后跟人打架,就把他的手筋腳筋全都挑斷。他確實是沒法打架了,可他也成了一個廢人,只能躺在床上一天天爛掉。你覺得,你這是在救他嗎?”
劉伯溫怔住了。
樵夫的比喻,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了他的心里。
他看著手中的鎮龍寶劍,那黑色的劍身,此刻在他眼里,顯得無比丑陋和邪惡。
可是……君命難違。
他想起了朱元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想起了南京城里等著他回去領賞的慶功宴。他如果就這么回去了,說自己被一個樵夫說服了,放棄了任務,朱元璋會怎么對他?
他不敢想。那個皇帝,可以共患難,卻不可以共富貴。他太了解了。
一陣山風吹過,吹得他打了個冷戰。
他必須做出選擇。
一邊是虛無縹緲的“天道”,一邊是實實在在的皇權和自己的身家性命。
“先生說的話,或許有幾分道理。”劉伯溫緩緩地開口,聲音嘶啞,“但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今天,不管你說什么,這最后一劍,我必須刺下去!”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或者說,是絕望。
他不再看那個樵夫,轉過身,重新面對著那塊龍頭巨石。他知道,他沒有退路了。
他再次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玄鐵劍,劍身上的金色符文,因為他情緒的激動,似乎流動得更快了,發出一陣陣細微的“嗡嗡”聲。
山谷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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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匯聚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決心,所有的忠誠與不甘,對著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猛地刺了下去!
這一劍,他用了十成的力道,勢不可擋!
樵夫沒有動,甚至沒有再開口勸阻。他只是看著劉伯溫的背影,看著那把黑色的劍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落下。
在劍尖即將觸碰到裂縫邊緣的那一剎那,樵夫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沒有溫度的錐子,瞬間刺穿了劉伯溫的耳膜,鉆進了他的腦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