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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說一遍,你從哪兒來?”
那個穿旗袍的女人用象牙筷子指著翠平的鼻子。
翠平的嘴里塞滿了肉,她含糊不清地嘟囔。
“說話。”
余則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但比冬天的井水還冷。
翠平把肉咽下去。
她感覺那塊肉像石頭一樣堵在喉嚨里。
“我……我是他家鄉(xiāng)的……表妹。”
“哪個家鄉(xiāng)?”
女人追問,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笑意。
翠平的腦子空了。
余則成握著酒杯的手指白了一下。
他微笑著對那個女人說。
“是我記錯了,她是我在重慶鄉(xiāng)下請的保姆,腦子不太好使。”
他轉(zhuǎn)頭看著翠平,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家具。
“你說對嗎,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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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個碼頭的雨,下得又冷又黏。
像化不開的愁緒,糊在人的臉上。
風(fēng)把腥咸的水汽灌進(jìn)翠平的領(lǐng)口。
她覺得骨頭縫里都透著涼氣。
余則成站在她面前。
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真切。
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周圍都是嘈雜的人聲和汽笛聲。
可是在翠平的耳朵里,世界是死的。
只有她和他的心跳聲。
一聲重,一聲輕。
他把一個東西塞進(jìn)她懷里。
是個布娃娃。
手工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像個剛學(xué)針線的孩子縫的。
“答應(yīng)我。”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被風(fēng)吹散了。
“照顧好自己。”
他停頓了一下,抱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像是要把她嵌進(jìn)自己的身體里。
“還有,永遠(yuǎn)別拆開它。”
翠平什么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流著淚,拼命點頭。
她以為,那只是一個念想。
一個男人留給女人的,最普通不過的念想。
船的汽笛又響了,尖銳,刺耳,像一聲訣別。
他松開她,轉(zhuǎn)身就走,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碼頭的雨霧和人潮里。
翠平抱著那個布娃娃,站在雨里,直到全身都濕透了。
那個娃娃,也吸滿了冰冷的雨水。
二
他們剛住到一起的時候,不像夫妻。
更像是房東和她那個笨手笨腳的鄉(xiāng)下親戚。
翠平不會用抽水馬桶。
翠平把高跟鞋穿得像踩高蹺。
翠平在西餐廳里用筷子吃牛排。
余則成從不在人前說她。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收拾所有爛攤子。
有一次舞會,翠平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華爾茲的音樂一響,她就慌了神。
她一腳踩在余則成的皮鞋上。
他疼得悶哼了一聲,臉上卻依然掛著得體的微笑。
他扶著她的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跟著我,一,二,三。”
那天晚上回到家,翠平把高跟鞋甩掉,光著腳在地板上走。
余則成沒有睡。
他在客廳里,打開了留聲機。
還是那首華爾茲。
“過來。”
他說。
翠平站著不動。
“過來,我教你。”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那個夜晚,就在那間小小的客廳里,他握著她的手,攬著她的腰,一遍又一遍地教她跳舞。
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影子。
翠平的眼淚,就那么悄無聲息地掉下來,砸在地板上。
三
他們的爭吵總是來得莫名其妙。
那天,翠平打掃書房,無意間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
黑色的墨水潑出來,染臟了一張他畫了一半的圖紙。
那上面是些奇怪的房子和符號,她看不懂。
余則成沖了進(jìn)來。
他看到那張圖紙的時候,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第一次對她發(fā)了火。
“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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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刺得翠平心里一哆嗦。
他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冰冷和陌生。
翠平委屈極了。
她只是想把屋子收拾得干凈一點。
她咬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他們誰也沒說話。
直到深夜,他才走進(jìn)她的房間。
他坐在床邊,遞給她一杯熱水。
“對不起。”
他說。
“在這個家里,任何一張紙,任何一件東西,都有它必須在的位置。”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guān)的事實。
“你記住,永遠(yuǎn)不要移動它們。”
翠平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離她很遠(yuǎn)。
遠(yuǎn)得像天上的星星。
四
真正讓他們像夫妻的,是一次突如其來的搜查。
那是后半夜。
急促的敲門聲像死神的催命符。
余則成的臉色在瞬間變得凝重。
他只說了一句。
“電臺。”
翠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電臺就藏在臥室的床下。
外面的人已經(jīng)開始撞門了。
余則成迅速地掀開床板,想要取出電臺。
但是來不及了。
門鎖被撞開了。
幾個穿著黑風(fēng)衣的人沖了進(jìn)來,屋子里瞬間充滿了肅殺之氣。
就在領(lǐng)頭的人要帶人沖進(jìn)臥室的瞬間,翠平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她尖叫一聲,沖到廚房,抓起爐子上滾開的熱水壺,就往自己腿上澆去。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了整個屋子。
所有人都被這突發(fā)的一幕驚呆了。
翠平癱在地上,抱著腿,疼得滿地打滾,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腿啊!燙死我了!殺千刀的,你們撞進(jìn)來嚇?biāo)牢伊税。 ?/p>
她又哭又罵,像個真正的市井潑婦。
搜查的頭目皺起了眉頭。
屋子里亂成一團(tuán)。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翠平吸引了過去。
沒有人注意到,余則成趁著這片混亂,已經(jīng)抱著一個小箱子,從后窗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
等他再回來時,搜查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那些人什么都沒找到,罵罵咧咧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翠平低低的嗚咽聲。
余則成蹲下身,看著她腿上那片恐怖的燙傷,眼神復(fù)雜。
他拿出藥箱,一點一點地為她上藥。
他的動作很輕。
“疼嗎?”
他問。
翠平搖搖頭,又點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他包扎好傷口,輕輕說了一句。
“你天生就是干這個的料。”
那天晚上,翠平疼得睡不著。
她迷迷糊糊中,看到余則成坐在書房里。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寫字。
他手里拿著那個布娃娃,用手指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月光照著他的側(cè)臉,他的表情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悲傷。
翠平忽然覺得,那個娃娃里,一定藏著什么東西。
五
余則成走了。
時間像流水一樣,從翠平的指縫間滑走。
一年。
五年。
十年。
三十年。
她生下了孩子。
是個男孩。
組織上的人很快就抱走了孩子。
他們說,為了安全。
后來,他們又告訴她,孩子在轉(zhuǎn)移的路上,得了急病,沒了。
翠平不哭不鬧。
她只是坐在窗前,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她被安排進(jìn)一家棉紡廠當(dāng)了女工。
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履歷,成了一個最普通的退休老太太。
周圍的鄰居都搬走了好幾撥。
沒人知道她的過去。
大家只知道,這個姓王的孤寡老太太,脾氣有點怪。
她總是抱著一個又舊又破的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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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娃娃的顏色已經(jīng)褪盡,身上打了好幾個補丁。
抄家的時候,有人想把它扔掉,她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搶回來。
開批斗會,她被人推倒在地,頭都磕破了,還死死地把娃娃護(hù)在懷里。
有人笑她。
有人說她腦子不正常。
翠平不在乎。
三十年的風(fēng)霜,把她臉上的棱角都磨平了。
只有那顆心,還守著一個承諾,一塊堅硬的石頭。
她時常在夜里拿出那個布娃娃。
她把臉貼在娃娃粗糙的布料上,好像還能聞到三十年前那個碼頭上的雨水味。
還有他的味道。
六
這是一個冬天的午后。
陽光沒什么溫度,懶洋洋地照進(jìn)窗戶。
翠平老了,眼睛花了。
她戴著老花鏡,在給一件舊毛衣縫扣子。
手肘不小心碰倒了身邊的針線筐。
五顏六色的線團(tuán)和頂針滾了一地。
那個布娃娃也從筐里滾了出來,掉在水泥地上。
發(fā)出了“噗”的一聲悶響。
翠平心里一緊,趕緊彎下腰去撿。
娃娃太老了。
布料已經(jīng)朽了。
這么一摔,背后的接縫處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團(tuán)團(tuán)發(fā)黃的棉花,從破洞里漏了出來。
翠平心疼得不行。
這可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小心翼翼地把娃娃捧在手心,想把那些棉花重新塞回去。
就在這時。
她的指尖,在棉花的深處,觸碰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硬物。
冰冷的。
有清晰的棱角。
翠平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她的血液好像在瞬間凝固了。
余則成那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三十年塵封的記憶。
“永遠(yuǎn)別拆開它。”
三十年了。
她像守護(hù)生命一樣守護(hù)著這個承諾。
她從未想過要違背它。
可是現(xiàn)在,命運好像跟她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
她的手開始發(fā)抖。
抖得不成樣子。
一個念頭在她心里瘋狂地滋長。
拆開它。
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另一個聲音在尖叫。
不行,你答應(yīng)過他的!
兩種念頭在她的腦海里撕扯,幾乎要把她撕裂。
她看著那個破洞,呼吸急促。
最終,她顫抖著伸出手指,插進(jìn)那個裂口,用力一撕。
“刺啦——”
脆弱的布料應(yīng)聲而開。
更多的棉花涌了出來,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在棉花的包裹中,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東西。
油紙已經(jīng)泛黃變脆。
翠平用指甲,一層一層地剝開。
里面是一個小小的金屬相片盒。
已經(jīng)生了銹。
她的心跳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把盒子打開。
“啪嗒”一聲。
里面不是她和余則成的合影。
那是一張小小的、已經(jīng)褪色的黑白照片。
翠平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