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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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周末的午后,我在陽臺上侍弄我的那些寶貝花草,給一盆剛冒出花苞的君子蘭松土。
林曉曼窩在沙發里,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快一個小時了,時不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夾雜著羨慕與不滿的嘆息。
“唉,你看王倩她們又去網紅餐廳打卡了,拍得跟電影海報似的。”她把手機舉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幾張精心修飾過的照片,一群妝容精致的女人在華麗的背景下笑靨如花。
“挺好的。”我把手上的泥土拍干凈,隨口應了一句。
“好什么呀,姜哲,你看看我們,周末不是在家待著,就是去逛超市。”她把手機扔到一邊,語氣里的煩躁顯而易見,“我們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一點波瀾都沒有。”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想去握她的手,她卻不著痕跡地抽開了。
“平淡點不好嗎?下周我有個項目要收尾,忙完這陣,我帶你出去旅行。”我試圖安撫她。
“旅行旅行,你每次都這么說。”她撇撇嘴,“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姜哲。我不是要你花多少錢,我是想要那種……那種激情,那種被人關注的感覺,你懂嗎?你太無趣了。”
“無趣”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我心上。不疼,但很清晰。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群消息。她點開看了一眼,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注入了活力,眼睛都亮了起來。
“大學同學會!下下周六,在‘鎏金時代’,天哪,這次搞得好隆重!”
她興奮地在沙發上坐直了身體,開始飛速地打字回復,臉上是我許久未見的、那種發自內心的神采飛揚。我湊過去看了一眼,群里聊得熱火朝天,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跳進了我的視線——顧偉。
林曉曼的初戀。
“顧偉也去啊。”我狀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是啊,他現在混得可好了,聽說是一家外企的銷售總監,剛從國外回來。”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仿佛顧偉的成功也與有榮焉。
從那天起,我們家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地蕩開。
林曉曼像是換了個人。她開始瘋狂健身,每天晚上跟著視頻跳操,汗流浹背。她預約了最高檔的美容院做皮膚護理,辦了張我一直覺得沒必要的瑜伽卡。
最讓我無法理解的,是那條裙子。
那天她逛街回來,獻寶似的在我面前展開一條酒紅色的吊帶長裙,真絲的面料像流動的液體,緊緊包裹著身體的曲線,而后背,是大面積的裸露,幾乎開到了腰際。
“好看嗎?”她在我面前轉了一圈,臉上滿是期待。
“太……暴露了點吧。”我實話實說,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她的臉立刻沉了下來,“暴露?姜哲,你的審美還停留在上個世紀嗎?這叫設計感,叫性感!”
“同學聚會而已,用不著穿成這樣。”
“你不懂!”她把裙子小心翼翼地掛起來,聲音提高了幾分,“這不是穿給同學看的,是不能輸給過去!尤其不能輸給顧偉和他可能帶來的女伴!”
“輸?”我有些哭笑不得,“曉曼,這有什么好輸贏的?”
“跟你說不通!”她賭氣地進了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條在燈光下閃著妖冶光澤的紅裙子,心里莫名地有些發堵。
幾天后,我整理書房的舊物,準備找一些設計資料。在一個積了灰的箱子里,我翻出了一張相冊,里面有一張我和導師的合影。照片上的導師儒雅溫和,笑容可掬,是我記憶中最敬愛的模樣。
可看著這張照片,我的神色卻一點點黯淡下去。
林曉曼不知什么時候站在我身后,好奇地問:“這是誰啊?看你表情這么嚴肅。”
我沉默了片刻,把照片遞給她,“我的研究生導師,陳教授。”
“哦,就是你常提起的那個學術泰斗?”
“嗯。”
她看我情緒不高,追問道:“他怎么了?”
我嘆了口氣,把那段幾乎不愿再提起的往事,第一次完整地告訴了她。
陳教授是我學術和人生的引路人,德高望重,家庭美滿。他的師母也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女性,兩人相敬如賓,是我們所有學生羨慕的典范。
悲劇發生在一場國際學術交流酒會上。那天氣氛很好,大家都很放松。酒過三巡,一位來自法國的女學者,大概是出于對陳教授學術成就的欣賞,在眾人的起哄下,提議按照法國的禮儀,與陳教授行貼面禮。
當時師母也在場。
陳教授有些為難,但架不住周圍一群年輕學者和外國友人的熱情,覺得如果拒絕,會顯得小氣,也不符合國際交流的氛圍。他看了師母一眼,師母雖然笑著,但眼神已經有些不對了。
最終,他還是在一片掌聲和口哨聲中,和那位女學者象征性地貼了左右臉頰。
就是這個在所有人看來無傷大雅的“國際禮儀”,成了壓垮他們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師母當場沒有發作,但回家后就爆發了。她覺得在那么多學生和同事面前,陳教授沒有尊重她,那不是禮儀,而是一種公開的默許和輕視。陳教授反復解釋,那是游戲,是場合需要,是身不由己。
但師母什么都聽不進去。她只認一個死理:在那種曖昧的起哄氛圍下,他沒有第一時間堅定地拒絕。
后來的事情,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塌。兩人開始無休止地爭吵,多年的情分在猜忌和怨恨中消磨殆盡。最終,他們離婚了,陳教授也因為這件事分了心,一個重要的科研項目出了紕漏,名譽受損,提前辦理了退休,整個人都蒼老了十幾歲。
講完這個故事,書房里一片死寂。
我看著林曉曼若有所思的臉,輕聲但異常嚴肅地說:“曉曼,我跟你說這個,是想告訴你。有些事,在別人眼里是游戲,是玩笑,是‘給個面子’。但在最親近的人眼里,那就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心上。”
林曉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走過來抱住我,把頭埋在我懷里。
“我知道了,老公。”她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會讓你擔心的,就是個普通的同學聚會而已。”
那一刻,我以為她聽懂了。
我天真地以為,我的警鐘,已經敲響在了她心里。
“鎏金時代”餐廳名副其實。
水晶吊燈從高聳的穹頂垂下,流光溢彩,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來來往往的衣香鬢影。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香水和美食混合的馥郁氣息。
林曉曼穿著那件酒紅色的長裙,一踏入包廂,立刻就成了全場的焦點。
裙子確實很美,完美地勾勒出她健身后愈發緊致的身材,酒紅色的面料襯得她膚白勝雪。她像一只驕傲的孔雀,享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驚艷目光和贊美。
“哇,曉曼,你這是什么神仙身材!一點都看不出是結了婚的人!”
“系花還是當年的系花啊,風采不減當年!”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提著她的包,像個不起眼的助理。
大家跟我禮貌性地點點頭,寒暄一句“曉曼老公也來了”,然后就迅速把目光轉回到林曉曼身上。
我被安排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身邊坐著幾個同樣是家屬身份的陌生面孔,大家點頭示意后,便各自低頭玩手機。
我成了這場盛宴的旁觀者。
一個沉默的、格格不入的觀察者。
顧偉是在一片歡呼聲中登場的。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定制西裝,手腕上是價值不菲的名表,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比大學時更加成熟,也更加……精于算計。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和七分審視,讓人覺得親切,又不敢掉以輕心。
他的出現,像是給這場聚會注入了真正的靈魂。
“哎呀,讓大家久等了,公司臨時有個跨國會議,剛結束就飛奔過來了,自罰三杯!”他說著,就豪爽地給自己倒了三杯白酒,一飲而盡,引來滿堂喝彩。
他的目光在全場掃了一圈,最終,精準地落在了林曉曼身上。
“曉曼,”他笑著走過去,“好久不見,你還是這么漂亮。”
林曉曼的臉頰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她撩了撩頭發,嗔怪道:“就你會說話。”
那一瞬間,他們之間那種旁人無法插足的熟稔和默契,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我隔絕在外。
顧偉很自然地坐在了林曉曼身邊的空位上,那個位置,原本是有人坐的,但在顧偉過來時,那人識趣地讓開了。
晚宴開始,顧偉成了當之無愧的主角。他談吐風趣,從國際金融形勢聊到最新的科技風口,從紅酒品鑒講到高爾夫技巧,引得眾人連連贊嘆。
而林曉曼,則成了他身邊最耀眼的女主角。
他會細心地幫她布菜,會記得她不吃香菜的習慣,會在她說話時專注地看著她,眼神里流淌著恰到好處的欣賞和一絲若有似無的惋惜。
“我記得當年曉曼最喜歡吃這家餐廳的提拉米蘇,不知道現在口味變了沒有?”他笑著說,仿佛他們昨天才剛剛約會過。
“你還記得啊?”林曉曼驚喜地睜大了眼睛,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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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話題也漸漸轉向了懷舊。
顧偉舉起酒杯,高聲說道:“今天咱們不談工作,只憶青春!我提議,咱們每個人都說一件大學時印象最深的事!”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輪到顧偉時,他晃著酒杯,目光再次投向林曉曼,嘴角帶著一絲曖昧的笑。
“要說印象最深,那肯定是我和曉曼第一次約會。”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快說快說!有什么內幕?”王倩,林曉曼的那個室友,立刻開始起哄。
“那天晚上,我們去看電影,結果下大雨,我倆都被淋成了落湯雞。我把我的外套脫給她,她凍得直哆嗦,然后……”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林曉曼,意有所指地說,“然后,我就抱著她,感覺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全場發出一陣“哦——”的起哄聲。
我坐在角落里,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這些私密的細節,被他當作戰利品一樣,在眾人面前輕佻地展示出來。
我看向林曉曼,期望她能出言制止。
然而,她沒有。她只是嬌羞地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笑得花枝亂顫。那是一種被舊日戀人記掛在心的甜蜜,一種虛榮心被極大滿足后的飄飄然。
我的好友周斌就坐在我旁邊,他看出了我的不對勁,碰了碰我的胳膊。
“別往心里去,這幫人就喜歡瞎起哄。”
他試圖幫我解圍,舉起杯對顧偉說:“顧總,光說過去有什么意思。曉曼現在過得幸福著呢,她先生姜哲,可是咱們市里有名的建筑設計師,好幾個地標建筑都是他設計的。”
周斌想把話題引到我身上,讓我這個“家屬”不至于太過隱形。
顧偉的目光這才第一次,真正地落在我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種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
“哦?原來是姜大設計師,失敬失敬。”他舉了舉杯,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意味,“設計師好啊,搞藝術的,都比較……內斂。”
他用“內斂”這個詞,輕飄飄地給我貼上了“無趣”、“不合群”的標簽。
王倩立刻接話:“可不是嘛!我們曉曼這么活潑,姜設計師肯定是被我們曉曼的性格吸引的吧?你倆這性格,還挺互補的。”
這看似打圓場的話,卻充滿了暗示:林曉曼嫁給我,是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我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對他們遙遙一敬,然后一飲而盡。
我的沉默,在他們眼里,成了默認。
林曉曼似乎也覺得有些臉上無光,她嗔怪地瞪了王倩一眼,但并沒有為我辯解一句。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顧偉借著敬酒的機會,站起身,繞到林曉曼身后。
他彎下腰,一手舉著酒杯,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搭在了林曉曼裸露的香肩上。
那是一個極其曖昧的動作。
林曉曼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在那種公開場合,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前男友,用如此親昵的方式觸碰一個已婚女性的身體,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同學的界限。
我死死地盯著那只手。
那只手在她光潔的皮膚上停留著,指尖甚至還若有似無地摩挲了一下。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我等著她推開,等著她側身躲避,等著她用任何一種方式,來宣告她的邊界和已婚的身份。
但她沒有。
她只是端著酒杯,仰頭把酒喝了下去,任由那只手,像一個勝利的旗幟,插在她的領地上。
那個瞬間,我感覺心里的某個角落,有什么東西,一點一點地變冷,然后碎裂了。
聚會的下半場,轉移到了餐廳樓上的一家私人會所。
包廂里燈光昏暗,音樂嘈雜,酒精的作用下,每個人都比剛才更加興奮和放肆。
有人提議:“光喝酒沒意思,咱們玩真心話大冒險吧!”
這個建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擁護,尤其是王倩和顧偉,他們對視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一個空酒瓶在茶幾上快速旋轉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它轉動,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第一輪,瓶口指向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男同學,大家嘻嘻哈哈地問了幾個無傷大雅的問題,氣氛逐漸被炒熱。
第二輪,酒瓶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戲劇性地,瓶口穩穩地指向了坐在角落里,幾乎快要被遺忘的我。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爆發出比之前更響亮的、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聲。
“哎喲,居然是我們姜大設計師!”王倩夸張地叫道,唯恐天下不亂,“那必須是真心話啊!我來問,我來問!”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惡劣的語氣,大聲問道:“姜大設計師,你老實說,你覺得你,和我們顧大總監,誰更配我們家曉曼?”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插向我的心臟。
無論我回答誰,都是一個陷阱。
說顧偉更配,是自取其辱。
說自己更配,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只會顯得我像個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引來更多的嘲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幸災樂禍,等著看我出丑。
我甚至能感覺到顧偉投來的,那道充滿了勝利者姿態的視線。
我沒有去看林曉曼。我不敢看。我怕從她眼中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或看好戲的神情,那會讓我徹底崩潰。
我沉默了片刻,在一片起哄聲中,平靜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滿滿一杯威士忌,我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我的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我放下酒杯,看著王倩,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我選大冒險。”
顧偉笑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接過了話頭,仿佛他才是這場游戲的主宰。
“行啊,姜設計師有魄力。”他拍了拍手,“大冒險也簡單,不為難你。你現在,站到房間中間,對著曉曼,大喊三聲‘老婆,我配不上你,是我高攀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哈哈哈哈!”
全場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這已經不是游戲了,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們要把我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碾得粉碎。
這一次,我終于看向了林曉曼。
我在她的臉上尋找著一絲維護,一絲不忍,一絲作為妻子的憤怒。
可是,沒有。
什么都沒有。
她坐在那里,臉上帶著一絲酒后的紅暈,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阻止,只有一種……一種復雜的、看好戲的期待。她似乎也很好奇,我這個“古板無趣”的丈夫,會如何應對這個局面。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不見底的深淵。
我面無表情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再次一飲而盡。
然后是第三杯。
連喝三杯烈酒后,我放下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我看著顧偉,淡淡地說:“我罰酒三杯,換下一個。”
我的拒絕,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沸騰的氣氛上。
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王倩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沒勁,玩不起。”
這句話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成了那個破壞氣氛的、掃興的人。
而林曉曼,我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尷尬和惱怒。她覺得,我在這么多人面前,讓她丟了臉。
為了“扳回一局”,為了證明她和她的丈夫不是“玩不起”的人,她接下來的舉動,也就有了心理上的鋪墊。
游戲繼續。
經過幾輪不痛不癢的真心話后,那個該死的酒瓶,再一次,穩穩地指向了林曉曼。
全場的氣氛瞬間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曉曼!這次輪到你了!”
王倩興奮地尖叫起來,她一把按住林曉曼的手,“這次不許耍賴,必須大冒險!而且,題目得由我們顧總來出!”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
顧偉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領口,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微笑。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像一個即將宣布判決的法官。
最終,他的視線,像鷹隼一樣,鎖定了林曉曼。
他用一種充滿挑釁和懷舊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我的冒險很簡單。”
“曉曼,再親我一次。”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享受著眾人倒吸冷氣的聲音,然后補充完了后半句。
“讓大家看看,當年的系花和系草,是不是還像以前那么般配。”
致命的挑戰,終于來了。
全場瞬間沸騰。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林曉曼、顧偉,和角落里的我之間來回掃射,形成了一個無比尷尬、無比殘忍的三角。
林曉曼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
她坐在那里,被架在火上烤,進退兩難。
她沒有第一時間拒絕。
而是,下意識地,穿越了攢動的人頭和扭曲的光影,看向了我。
那是她最后的求援。
“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山呼海嘯般的起哄聲,混雜著口哨和拍桌子的聲音,幾乎要掀翻會所的屋頂。
王倩帶頭尖叫著,她甚至拿出了手機,打開了錄像功能,鏡頭興奮地對準了林曉曼和顧偉,臉上是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扭曲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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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喧囂的汪洋中,我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紋絲不動。
我沒有看那些起哄的瘋子,更沒有看那個一臉得意、仿佛已經勝券在握的顧偉。
我的目光,像一束最精準的激光,穿透了昏暗扭曲的光影和瘋狂搖晃的人群,死死地,釘在了我妻子林曉曼的臉上。
我的眼神里,沒有丈夫撞破曖昧時的暴怒,沒有被當眾羞辱的激烈質問。
只有一種冰冷的,幾乎要凝固成實體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萬丈深淵。
我看著她。
看著那個臉頰緋紅,眼神閃爍,在萬眾矚目中既享受這種焦點感,又因我的存在而感到一絲慌亂的女人。
然后,我極其輕微地,用一種幾乎無法被旁人察覺的幅度,對她,搖了搖頭。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否定動作。
那是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最后通牒。
是我用盡了所有克制和理智,發出的無聲哀求。
“曉曼,別越過這條線。回來。”
我固執地相信,我們之間七年的婚姻,這點默契,她應該能懂。
這是我給她的,也是給我自己這段婚姻的,最后一次機會。
她看懂了。
在我搖頭的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醉意和虛榮,仿佛被一盆兜頭而下的冰水,澆醒了。
她讀懂了我眼神里那不容置喙的信息——那不是玩笑,是警告。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不可遏制地升起。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她身旁的顧偉卻笑了。
他向前一步,靠得更近了,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曖昧音量,卻帶著足以讓全場感受到壓迫感的氣場,低語道:“怎么?怕你家那位生氣?”
他嘴角的弧度充滿了輕蔑。
隨即,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確保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曉曼,就是一個游戲而已!大家都是這么多年的老同學了,開個玩笑嘛。姜哲是知名設計師,見過大場面的,不會這么小氣吧?”
這句話,像一根淬滿了劇毒的刺,精準無比地扎進了林曉曼的死穴。
顧偉的話術實在是太高明了。
他輕而易舉地,就把問題從“她林曉曼該不該親”,偷換概念成了“她丈夫姜哲大不大度”。
如果林曉曼在此刻拒絕,就等同于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自己的丈夫就是個“小氣的”、“玩不起的”男人。
這讓她長久以來積壓在我身上的,關于我“古板無趣”的種種怨氣,瞬間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宣泄口和爆發點。
她不能輸。
尤其不能在顧偉面前,顯得自己的選擇(我),是個上不了臺面的男人。
酒精,虛榮心,該死的好勝欲,以及顧偉那句誅心之言,在她的大腦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再次看向我,看著我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
一種荒謬的,帶著恨意的叛逆心理,油然而生。
憑什么?
憑什么你的一個眼神,就要決定我的行為?
這只是一個游戲,你為什么總是這么較真,這么喜歡掃所有人的興!
她覺得,她需要一個“臺階”。一個既能保全自己光彩照人的面子,又能順便“教一教”我學著“大度”的臺階。
于是,她做出了一個讓她此后人生里,每一個午夜夢回都會被驚醒的,悔恨終生的決定。
她再次看向我,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尋求幫助的慌亂,而是一種混合了撒嬌、任性、安撫與脅迫的復雜神情。她似乎天真地覺得,自己完全能夠掌控眼前的局面。
她對著我,故意露出一絲無奈又俏皮的微笑,用一種近乎哄勸小孩的語氣,輕聲開了口。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最尖銳的針,清晰無比地刺破了全場的嘈雜,扎進我的耳膜。
“姜哲……”
她頓了頓,似乎在給我最后的反應時間,或者說,是在欣賞我無能為力的表情。
“……就親一下,好不好?給老同學一個面子嘛。”
這句話,已經不是在征求我的同意了。
而是在下達一份公開的,對我尊嚴的踐踏通知。
那句嬌滴滴的“好不好”,不是疑問,而是對丈夫底線的公然試探和挑釁。
那句理直氣壯的“給個面子”,不是商量,而是用“集體”的意志,來壓迫我這個“不合群”的個體。
她以為這是一種高情商的周旋,是一種顧全大局的智慧。
她卻不知道,這句話,親手為自己的婚姻,敲響了喪鐘。
我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緩慢的,甚至稱得上是溫和的笑容。
我看著她,然后,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站了起來。
我一下,一下,一下地,用力地鼓掌。
啪。啪。啪。
掌聲清脆,響亮,決絕。
在林曉曼錯愕到驚恐的目光中,我看著她,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早已在我心中判決了的話:
“你臟了。”
“我不要了。”
說完這句話,我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沒有理會身后好友周斌驚慌失措的呼喊,沒有理會顧偉臉上瞬間僵硬的表情,更沒有理會林曉曼那張血色盡失的臉。
我徑直轉身,推開包廂那扇沉重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的背影,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成了我們之間,永恒的,無法回頭的分割線。
我并沒有走遠。
走出包廂后,那種被巨大聲浪包裹的窒息感才稍微退去。
我只是走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背靠著冰冷的大理石墻壁,試圖平復那顆像是被無數雙手用力撕扯、碾碎的心。
我需要一個人的空間,哪怕只有幾秒鐘,讓我喘口氣。
胸口悶得發疼,胃里因為剛才那三杯烈酒,正翻江倒海地灼燒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好友周斌追了出來,氣喘吁吁地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姜哲!你瘋了!你怎么能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那種話?你太沖動了!”他急得滿頭是汗,“你快回去,跟曉曼道個歉,這事兒還有得挽回,林曉曼她……”
“她怎樣,都和我沒關系了。”我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不!有關系!”周斌的聲音變得異常急切,他指著我們剛剛出來的那個包廂的方向,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你剛才那句話,那句話把她徹底逼瘋了!她……她……”
他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我順著周斌手指的方向,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會所的隔音很好,那扇沉重的包廂門在我出來后,并沒有完全關嚴實,留下了一道不寬不窄的縫隙。
就是那道縫隙,讓我看到了,此后余生里,都無法從我腦海中抹去的一幕——
我的妻子林曉曼,正激烈地與她的初戀情人顧偉擁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