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偉偉,你放心!錢已經到手了,三十萬,一分不少!”
那個我叫了二十年“媽”的女人,正躲在門后,壓低著聲音,語氣里卻滿是藏不住的興奮和得意。
我剛剛從銀行取完我全部的積…蓄,回來拿一份遺落的證件,卻在門外,聽到了足以將我凌遲處死的話。
“什么手術費?你爸那病,用醫(yī)保報銷完,再跟親戚借點,花不了幾個錢!這三十萬,就是給你還債用的!…你聽媽說,等下錢一交到醫(yī)院賬戶上,我立馬就想辦法再取出來,到時候一分不剩,全部轉給你!”
我靠在冰冷的墻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剛剛清零的銀行卡。
卡片的棱角,深深地硌進我的掌心,可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原來,二十年的養(yǎng)育之恩,不過是一場價值三十萬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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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周五的晚上,我和程峰窩在我們租來的小公寓里,規(guī)劃著未來。
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面,是程峰這個“廚房殺手”的得意之作。雖然只是最簡單的食物,但兩個人分著吃,也覺得格外香甜。
“念念,我今天又看了一個樓盤,在三環(huán)邊上,交通還算方便,雖然戶型小了點,但總價在我們預算內?!背谭逡贿呂镏鏃l,一邊劃開手機相冊給我看。
照片里的房子,看起來窗明幾凈。
“首付三十萬,月供六千八,我們兩個人的公積金加起來,差不多能覆蓋一半?!彼奄~算得清清楚楚,“等付了首…付,你那三十萬的存折,就可以光榮退休了。”
我看著他,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三十萬。
那是我從大學畢業(yè)開始,整整攢了六年的血汗錢。每一分,都是我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在這個物價飛漲的大城市,我舍不得買一件超過五百塊的衣服,舍不得打一次車,甚至連奶茶,都只在公司下午茶的時候才舍得喝一杯。
同事們都笑我,說我是個“鐵公雞”。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三十萬對我而言,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我這個從小被拋棄的孤兒,終于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在這個偌大的城市里,擁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小小的家。
它意味著,我可以和我愛的這個男人,擁有一個不必再擔心隨時被房東趕走的,安穩(wěn)的未來。
“等買了房子,我們就結婚。”程峰握住我的手,眼神認真又溫柔,“然后,把你爸媽也接過來住一段時間,讓他們看看,他們的女兒,現(xiàn)在過得有多好?!?/p>
提到爸媽,我心里一暖。
是的,我不是孤兒。
我有一個家,有爸爸,有媽媽,還有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哥哥。
雖然,我是被收養(yǎng)的。
在我五歲那年,養(yǎng)父林建國在冬天清晨的馬路邊,發(fā)現(xiàn)了我。當時我發(fā)著高燒,渾身凍得發(fā)紫,身上只有一個寫著我名字“蘇念”的布條。
是他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也是他們,給了我一個雖然不富裕,但完整的家。
這份恩情,我一直牢記在心。
所以,即使從小到大,家里唯一的雞腿永遠是哥哥林偉的,新衣服永遠是他先挑,考上大學的升學宴,爸媽也只為他辦過。
即使他打架闖禍,欠了錢,媽總是讓我這個做妹妹的,從生活費里拿出一部分,替他還上。
我對此,從來沒有任何怨言。
媽總說:“念念,你是妹妹,要懂事,要讓著哥哥。”
爸總說:“女孩子家家的,以后總是要嫁人的,不像你哥,要傳宗接代?!?/p>
我把這些,都當成是他們愛我的,一種別扭的方式。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懂事,總有一天,他們會像疼愛哥哥那樣,疼愛我。
就在我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時候,深夜十一點,一個急促的電話,將我所有的平靜,瞬間擊得粉碎。
是媽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那頭就傳來了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念念…你快回來…你爸他…他不行了…”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媽,您別急,慢慢說,爸怎么了?”
“腦溢血…今天晚上突然就倒下了…現(xiàn)在…現(xiàn)在正在醫(yī)院搶救…”
我掛了電話,渾身都在發(fā)抖。程峰立刻幫我訂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鐵票,又連夜幫我收拾行李。
“別怕,有我呢?!彼е?,不斷地安慰我,“叔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p>
我連夜趕回了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小縣城。
高鐵上,我一夜未眠。
腦海里,全是爸爸林建國的身影。
是他,在我小時候,用他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載著我穿過整個縣城,去買我最愛吃的糖葫蘆。
是他,在我上大學離開家的那天,躲在站臺的柱子后面,偷偷地抹眼淚。
是他,每次我打電話回家,都會在旁邊搶著問:“念念啊,錢還夠不夠花?別舍不得吃,身體最重要。”
他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程峰之外,最疼我的男人。
我不敢想象,如果他有什么三長兩短,我該怎么辦。
凌晨五點,我終于趕到了縣人民醫(yī)院。
重癥監(jiān)護室門口,媽劉秀娥正和一群親戚等在那里,她頭發(fā)凌亂,眼睛紅腫,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看到我,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撲過來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
“念念,你可算回來了!你爸他…醫(yī)生說情況很不好,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醫(yī)生怎么說?需要做什么?”
“醫(yī)生說,要…要立刻做開顱手術,不然…不然就沒救了…”
“那就做??!”我急切地說。
媽的哭聲,卻更大了。
她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拉著我的手,聲音凄厲。
“可是…可是手術費要三十萬??!我們家哪有那么多錢!你哥那個不爭氣的,前兩年做生意虧得血本無歸,家底都掏空了!念念…我的好女兒…現(xiàn)在我們家唯一的希望,就只有你了?。 ?/strong>
三十萬。
這個數(shù)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是我全部的積蓄。
是我和程峰,對未來的,全部的希望。
醫(y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親戚們壓抑的啜泣聲,混雜在一起,讓人喘不過氣。
我媽劉秀娥,就那么拉著我的手,跪坐在地上,仿佛她所有的力氣,都已經被抽干了。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往下掉。
“念念,你爸從小是怎么疼你的,你忘了嗎?你小時候體弱,三天兩頭發(fā)燒,是他,背著你,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遍了縣里所有的小診所。”
“你上大學那年,學費那么貴,家里拿不出來。是他,大夏天四十度的天,還出去開夜車,硬是給你把學費湊齊了。他自己,卻因為中暑,在醫(yī)院里躺了三天?!?/p>
“他說,我們家念念,有出息,是大學生了,以后要在城里享福的。他不能拖累你?!?/p>
“現(xiàn)在,他就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念念…你可不能見死不救??!你忍心看著他就這么沒了嗎?”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
周圍的七大姑八大姨,也紛紛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著。
“是啊,念念,你現(xiàn)在在大城市上班,工資高,可不能忘本啊。”
“你爸媽養(yǎng)你這么大,不容易。現(xiàn)在,就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可就什么都沒了?!?/strong>
這些話,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緊緊地包裹住,讓我動彈不得。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綁在了一個道德的十字架上,被親情炙烤著。
就在這時,我哥林偉,也風風火火地趕到了醫(yī)院。
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夾克,頭發(fā)油膩,眼窩深陷,看起來憔悴不堪。
他一看到媽,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抱著媽的腿,嚎啕大哭。
“媽!都怪我!是我沒用!是我這個做兒子的不孝!爸都這樣了,我卻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他一邊哭,一邊用手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打得“啪啪”作響。
“我就是個廢物!我對不起爸!我對不起你們!”
媽抱著他,母子倆哭作一團,那場面,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哭了好一陣,林偉才紅著眼睛,走到我面前。
他拉著我的手,聲音沙啞。
“妹,這次,爸就全靠你了。”
“我知道,那三十萬,是你準備結婚買房子的錢??墒恰墒前值炔涣肆恕!?/p>
“你放心,這錢,就當是哥借你的。等哥將來生意翻身了,一定加倍還給你!哥給你寫借條!”
他演得,是那么情真意切。
那一刻,我甚至都為自己內心片刻的猶豫,而感到羞愧。
我能說什么呢?
我能說,那三十萬,是我對未來的全部規(guī)劃嗎?
我能說,沒有了那筆錢,我和程峰的婚事,可能就要遙遙無期了嗎?
在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面前,在二十年的養(yǎng)育之恩面前,我所有的理由,都顯得那么自私,那么蒼白無力。
我躲到空無一人的樓梯間,給我唯一的依靠,程峰,打了個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我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決堤而下。
我把醫(yī)院里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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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程峰,沉默了很久。
他的聲音,很冷靜,也很理智。
“念念,你先別哭,聽我說。叔叔的病,我們一定要治,錢的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
“但是,有幾件事,我覺得很奇怪?!?/p>
“第一,你哥做生意虧本,是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第二,就算他真的沒錢了,你爸媽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總可以拿去抵押貸款吧?為什么非要讓你一個人,拿出全部的積蓄?”
“你聽我說,救人是應該的,但不能所有的壓力,都讓你一個人來扛。你現(xiàn)在,就去跟你媽提,先把房子抵押了,能貸多少算多少,不夠的部分,我們再來想辦法?!?/p>
程峰的話,像一盆冷水,讓我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啊,為什么?
為什么他們從一開始,就認定了,這筆錢,必須由我來出?
我鼓起我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走回了病房門口。
我找到媽,用一種近乎于哀求的語氣,小聲地提議:“媽,要不…我們先把家里的老房子,拿去銀行抵押了,看看能貸多少錢?爸的病,不能再拖了?!?/p>
我話音剛落,媽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那雙原本還掛著淚痕的眼睛,此刻卻像刀子一樣,狠狠地剜著我。
“蘇念!你說的這是什么話!”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刺耳,“你爸還躺在里面沒死呢!你就開始惦記上我們家的房子了?”
“你這個白眼狼!我們真是白養(yǎng)你了!你的心,怎么能這么狠!”
我被她罵得,愣在了原地。
我只是…只是提了一個建議而已啊。
林偉也立刻沖了過來,一把將我推開,護在了媽的身前。
“蘇念,你怎么能這么跟媽說話!房子抵押手續(xù)多慢啊,等銀行放款,黃花菜都涼了!現(xiàn)在是救命!救命你懂嗎!”
周圍的親戚,也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哎喲,這孩子,看著挺文靜的,心眼怎么這么多。”
“真是養(yǎng)不熟啊?!?/strong>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一個罪人。
我所有的退路,都被他們,用“親情”和“孝道”,堵得嚴嚴實實。
我還能怎么辦呢?
我抬頭,透過重癥監(jiān)護室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躺著的,那個插滿了管子的,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男人。
我想起了,他曾經背著我,在雪地里,一步一個腳印,去看病的背影。
我想起了,他每次拿到工資,都會偷偷塞給我?guī)讐K錢,讓我去買零食吃的,那張憨厚的笑臉。
我的心,徹底軟了。
算了。
不就是三十萬嗎?
不就是晚幾年再買房子嗎?
和他的命比起來,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氣,擦干了眼淚,走到媽的面前。
“媽,您別生氣了?!蔽业椭^,聲音很輕,“那筆錢,我出?!?/p>
劉秀娥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隨即,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破涕為笑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她一把抱住我,用力地拍著我的背。
“哎喲,我的好女兒!媽就知道,你最孝順了!媽沒白疼你!”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存折和身份證,去了離家最近的一家銀行。
銀行里人不多,很安靜,只有柜員敲擊鍵盤的,清脆的“嗒嗒”聲。
我把存折,遞進了窗口。
“你好,我想把里面的錢,全部取出來?!?/p>
柜員是個年輕的姑娘,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存折上的數(shù)字,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女士,您確定要全部銷戶嗎?這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p>
“我確定。”
那是我存了整整六年的,三十萬零八百二十一塊六毛。
是我加班到深夜,換來的一份份獎金。
是我擠著最早一班的地鐵,省下的一筆筆打車費。
是我拒絕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壓抑了所有購物的欲望,才一點一點,積攢起來的,對未來的底氣。
當柜員把那一沓沓用紙條捆好的,嶄新的鈔票,從窗口遞出來的時候,我感覺我的心,也跟著被掏空了。
我看著存折上那個被蓋上了“銷戶”印章的,刺眼的紅色數(shù)字“0”,心中五味雜陳。
有一種,為家庭付出的,悲壯的“成就感”。
也有一種,對未來,對我和程峰的未來,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恐慌。
我把那三十萬現(xiàn)金,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里,背在胸前,緊緊地抱著。
我準備,直接打車去醫(yī)院,把錢交了。
早一分鐘交錢,爸就能早一分鐘做手術。
可在去醫(yī)院的路上,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身份證,不見了。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和背包的夾層,都沒有找到。
我仔細地回想著。
應該是昨天晚上,從高鐵站回來后,太過匆忙和慌亂,把身份證和一些換洗的衣物,一起放在了家里的臥室桌子上。
醫(yī)院繳費,尤其是這么大一筆費用,是需要身份證復印件的。
沒辦法,我只能讓司機掉頭,先回家一趟。
老舊的居民樓,熟悉的樓道。
我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卻發(fā)現(xiàn),房門,是虛掩著的,留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縫隙。
我正要推門進去,一陣壓抑著的,卻又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興奮的說話聲,從門縫里傳了出來。
是媽劉秀娥的聲音。
她…她不是應該在醫(yī)院守著爸嗎?怎么會回來了?
一個不好的預感,在我心頭升起。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動作,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了那道冰冷的門縫。
“…喂?偉偉???你放心!錢已經到手了!三十萬,一分不少!”
是…是在給哥林偉打電話。
我的心,猛地一揪。
“嗯,那個死丫頭,剛才去銀行取出來了,我親眼看著她出門的。估計這會兒,已經在去醫(yī)院的路上了。”
死丫頭…
原來,在她的心里,我一直都只是一個“死丫頭”。
“什么手術費?你聽誰說的要那么多?”
“你爸那個病,我找人問過了,用醫(yī)保報銷完,再跟親戚朋友們湊一湊,有個七八萬就頂天了!哪里用得著三十萬!”
“這三十萬,就是給你還債用的!你不是說,外面那筆高利貸,這個月底再不還,人家就要卸你一條腿嗎?媽怎么能看著你出事!”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像是被重物擊中。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門內,那個我無比熟悉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那個聲音,此刻聽起來,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惡毒。
“你聽媽說,等下錢一交到醫(yī)院的賬戶上,我就立馬,用你爸的名義,再去取出來。到時候,一分不剩,全部轉給你!你先把外面最急的賬,給平了!”
“她?蘇念那個死丫…頭?”
“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要那么多錢干什么?我們白吃白喝養(yǎng)了她二十多年,供她讀大學,她現(xiàn)在出點錢,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這筆錢,就當是她,還我們家的養(yǎng)育之恩了!”
“行了行了,不說了,我得趕緊回醫(yī)院盯著去了,別讓那個死丫…頭,中間耍什么花樣…”
后面的話,我再也聽不清了。
我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退后。
直到后背,抵在了樓道那冰冷的,布滿了灰塵的墻壁上。
我再也支撐不住,順著墻壁,緩緩地,滑坐在了地上。
手里那個裝著三十萬現(xiàn)金的,沉甸甸的背包,也“咚”的一聲,掉在了腳邊。
原來是這樣。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養(yǎng)父突如其來的重病。
養(yǎng)母聲淚俱下的哭求。
哥哥痛心疾首的“孝心”。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場,針對我這三十萬積蓄,精心策劃的,天衣無縫的騙局。
我那二十年的,小心翼翼的,懂事和謙讓。
我那二十年的,對家庭溫暖的,卑微的渴望。
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冰冷刺骨的,天大的笑話。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個陰暗的樓道里,坐了多久。
十分鐘,還是半個小時?
我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我沒有哭。
當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席卷過全身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徹骨的寒心。
我甚至,都沒有沖進去,和那個我叫了二十年“媽”的女人,當面對質的欲望。
因為我知道,沒有用的。
和一個從骨子里,就從未把你當成過家人的人,去爭論親情,本身就是一件,最可笑的事情。
我只是,默默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撿起地上的背包,重新背好。
然后,我拿出手機,撥通了程峰的電話。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程峰,你猜的,都對了?!?/strong>
我用一種近乎于麻木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將我剛才在門口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程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聽到,他那邊傳來的,因為憤怒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著怒火,而顯得有些低沉。
“念念,你別怕。也別沖動?!?/p>
“你現(xiàn)在,什么都不要做。不要進去,也不要去醫(yī)院。你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我現(xiàn)在就買票,立刻過去找你?!?/p>
“記住,那筆錢,一分,都不能給他們?!?/p>
“我馬上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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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程峰的名字,眼眶,才終于有了一絲濕意。
在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是有人,是真心疼愛我的。
一個計劃,在我心中,慢慢地,清晰地,成形了。
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二十年的青春,二十年的付出,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變成一場笑話。
我調整好自己的呼吸和情緒,擦干了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然后,我重新走到了那扇虛掩的門前。
這一次,我沒有再猶豫。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正在客廳里,對著鏡子,整理自己儀容的劉秀娥,被我嚇了一跳。
“你…你這個死丫頭,走路怎么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拍著胸口,沒好氣地抱怨道。
隨即,她又看到了我背上的包,立刻換上了一副關切的嘴臉。
“錢都取出來了吧?哎喲,我的好女兒,真是辛苦你了???,快去醫(yī)院吧,你爸還等著這筆錢救命呢!”
她演得,還是那么逼真。
如果不是我親耳聽到了那通電話,我一定又會被她這副模樣,感動得一塌糊涂。
我看著她,臉上,也努力地,擠出了一個,順從的,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笑容。
“媽,我知道了。我剛才,是回來拿身份證的,繳費要用。”我晃了晃手里的身份證,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的樣子。
“哦,哦,對對對,你看我這記性?!眲⑿愣疬B連點頭,“那快去吧,別耽誤了?!?/p>
“好的,媽?!?/p>
我轉身,走出了這個,我曾經以為是“家”的地方。
在我轉身的那一刻,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決絕的神情。
我拿著那個裝著三十萬現(xiàn)金的包,和我的所有證件,重新回到了醫(yī)院。
醫(yī)院里,依舊是那副忙亂而壓抑的景象。
我直接走到了住院部的繳費窗口。
林偉,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看到我,他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虛偽的笑容。
“妹,你可算來了!快,把錢給我,我去交!”他說著,就要伸手來拿我的背包。
我側身,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哥,繳費要身份證的,還是我自己去吧?!?/p>
林偉的臉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行行行,那你快去,我在這里等你?!?/p>
我走到繳費窗口前,把身份證和住院單,都遞了進去。
然后,我拉開背包的拉鏈,做出要拿錢的樣子。
就在這時,我突然“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怎么了?”窗口里的收費員,和站在我身后的林偉,都嚇了一跳。
我一臉“驚慌失措”地,把我的銀行卡,拿了出來。
“糟了,糟了!”我急得都快“哭”出來了,“我…我剛才在銀行取錢的時候,輸錯了一次密碼,好像…好像把卡給鎖了!”
“什么?”林偉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那錢呢?”他急切地追問。
“錢…錢還在卡里??!”我舉著那張銀行卡,六神無主地說,“銀行的人說,要…要二十四小時之后,才能自動解鎖。怎么辦啊,哥!爸的手術…”
我演得,是那么的無助,那么的,天衣無縫。
“你說什么?卡被鎖了?”
林偉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他那張原本還掛著虛偽笑容的臉,此刻因為震驚和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
他一把搶過我手里的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看,仿佛想用眼神,把里面的錢給瞪出來。
“你怎么這么不小心!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輸錯密碼!”他壓低了聲音,對著我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了。
窗口里的收費員,皺著眉頭看了我們一眼,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到底還交不交錢了?后面還有人排隊呢!”
“交,交,馬上交?!绷謧ミB忙陪著笑臉,然后又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我,“現(xiàn)在怎么辦?爸的手術可等不了二十四小時!”
我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裝作被他嚇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就在這時,聞訊趕來的劉秀娥,像一陣風一樣,沖到了我們面前。
她顯然已經從林偉那里,知道了“卡被鎖了”的消息。
她二話不說,一把將我從繳費窗口前,粗暴地拖了出來,拉到了樓梯間的角落里。
這個角落,幾個小時前,還是我尋求安慰和做出犧牲決定的地方。
而現(xiàn)在,它即將成為,我們撕破臉皮的戰(zhàn)場。
劉秀娥關上了樓梯間的防火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這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她終于卸下了所有的偽裝,露出了她最真實,也最猙獰的面目。
“蘇念,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出這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