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好奇嗎?”高彬的聲音在停尸房里回響,帶著一絲玩味,“為什么行刑的子彈沒有打穿你的心臟?”
冰冷的停尸床上,本該死去的周乙緩緩坐起,胸口的劇痛提醒他這不是夢。
他看著眼前這個操縱他生死的敵人,明白自己剛剛掉進了一個比死亡更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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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哈爾濱郊外的凌晨四點,濃霧像一塊濕透的裹尸布,將整片荒野包裹得密不透風。
泥濘的土路被軍靴和車輪碾壓得不成樣子,散發著翻滾的土腥氣,混雜著枯草腐爛的氣息。
幾棵光禿禿的白樺樹在霧中只剩下沉默的剪影,枝頭掛著幾只黑色的烏鴉,發出沙啞的、不祥的叫聲,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死亡送行。
周乙被兩名警察廳的特務一左一右地押解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刑場的中央。
他身上穿著單薄的囚服,已經被夜里的露水打濕,冰冷地貼在皮膚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手腕上的鐐銬在行走間發出輕微卻刺耳的撞擊聲,那是這片死寂中為數不多的聲響,清晰地敲擊著在場每個人的神經。
他的頭發有些凌亂,臉上沾著些許泥污,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在昏暗的晨光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那是一種徹底的平靜,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場早就約好的遠行,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片他戰斗了多年的土地,目光掃過遠方城市的模糊輪廓,那里有他的信仰和未盡的事業。
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張張同志的臉,一條條被他親手切斷的線索,一個個被他保護下來的秘密,確認萬無一失。
他的任務完成了,他的犧牲是有價值的,他對此深信不疑。
不遠處,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靜靜地停著,車燈熄滅,像一只潛伏在黑暗中的鋼鐵野獸。
車門打開,高彬從車上下來,他身上披著一件做工精良的黑色風衣,腳下的皮鞋擦得锃亮,與這片泥濘格格不入。
他沒有走向周乙,只是靠在車門上,從口袋里拿出一根香煙點燃,動作熟練而優雅。
猩紅的火光在濃霧中一閃而過,像是野獸的眼睛,短暫地照亮了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白色的煙圈,煙霧與晨霧混在一起,模糊了他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周乙身上,而是投向了更遠的天際線,那里正泛起一絲微弱的、骯臟的魚肚白。
行刑的特務已經就位,拉動槍栓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周乙的后心。
周乙沒有回頭,也不需要回頭。
他挺直了脊梁,像一棵扎根在凍土里的松樹。
“準備!”
口令聲在空曠的刑場上響起,短促而冰冷,驚得那些烏鴉撲棱棱飛起一片,在空中盤旋哀叫。
周乙緩緩閉上了眼睛,將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
槍聲,在下一秒撕裂了黎明前的寧靜,回音在荒野上滾動。
巨大的沖擊力從后背傳來,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讓他感到一陣短暫的麻木。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意識在迅速抽離,世界陷入一片旋轉的黑暗,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鳴響。
倒在冰冷泥土里的最后一刻,他仿佛聽到了女兒莎莎在公園里追逐鴿子時發出的清脆笑聲。
高彬掐滅了手中那根只抽了一半的香煙,將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狠狠地碾了碾,仿佛在碾碎一個微不足道的生命。
他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沒有再看那具倒下的尸體一眼。
“收隊?!彼麑χ緳C冷冷地命令道。
汽車引擎發動,車輪卷起泥漿,毫不留戀地駛離了這片剛剛吞噬了一個生命的土地。
在所有人的記錄里,在哈爾濱警察廳厚厚的卷宗中,代號“烏蘇里楊”的共產黨王牌特工周乙,于此刻,確認死亡,卷宗歸檔。
**第二部分**
刺骨的寒冷,是周乙恢復的第一個知覺,如同無數根冰針刺入他的每一寸肌膚。
那不是刑場上清晨的濕冷,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具侵略性的冰寒,仿佛要將骨髓都徹底凍結,讓他從靈魂深處戰栗。
寒意來自他的身下,堅硬,平滑,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持續不斷地吸走他身體里殘存的最后一絲溫度。
他嘗試動一下手指,一種撕裂般的劇痛從胸口傳來,讓他倒吸一口涼氣,痛感如此真實,將他混沌的意識徹底喚醒。
意識像是破損的膠片,斷斷續續地拼接起來,刑場的槍聲、倒地的瞬間、高彬冷漠的側臉,一一閃過。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天空,不是泥土,而是一片斑駁的、掛著厚厚蜘蛛網的水泥天花板。
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懸在半空,發出“滋滋”的微弱電流聲,是這里唯一的光源,將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病態的黃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令人作嘔的氣味,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福爾馬林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是死亡與腐朽的味道,是停尸房獨有的氣息。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到身邊并排躺著幾個蓋著白布的輪廓,靜靜地躺在那里,和他分享著這片冰冷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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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是停尸房,一個只屬于死人的地方。
周乙的心臟猛地一縮,求生的本能讓他掙扎著坐了起來。
這個動作牽動了胸口的傷,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低下頭,用顫抖的手撕開胸口的囚服。
沒有血肉模糊的槍口,只有一個碗口大的、恐怖的紫黑色淤青,淤青的正中心有一個灼燒過的凹陷,皮膚已經焦黑。
特制的子彈,一場精心設計的假死。
是誰?
為什么?
無數個疑問像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腦,讓他一陣眩暈,幾乎要再次倒下。
就在這時,停尸房最深的陰影里,傳來一聲椅子在水泥地上拖動的、刺耳的摩擦聲,打破了這里的死寂。
周乙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抬頭望去,目光銳利如刀,鎖定了聲音的來源。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步履從容,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自家的客廳里散步。
那人影走到唯一的光源下,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臉,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
是高彬。
他沒有穿那件標志性的黑色風衣,只著一身合體的灰色西裝,手中端著一個白瓷茶杯,杯中升騰著裊裊的熱氣,與這里的冰冷格格不入。
高彬拉過那把木椅子,在周乙躺著的停尸床對面坐下,將茶杯放在旁邊一張空置的金屬推車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用一種審視藝術品的目光打量著周乙,從他凌亂的頭發到他赤裸的雙腳。
“感覺怎么樣,周乙同志?”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審訊時的壓迫,也沒有勝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讓人不寒而栗。
“地獄的溫度,還習慣嗎?”
周乙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高彬,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從這詭異的局面中找到一絲線索。
這場假死是高彬安排的,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
這意味著,他最大的價值不是死亡,而是活著。
一個活著的、落入敵人手中的王牌特工,將面臨比死亡恐怖百倍的境遇,成為敵人手中最鋒利的工具。
“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問題。”
高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茶香在刺鼻的藥水味中顯得格外突兀。
“別急,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聊。”
他站起身,開始在停尸房里踱步,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回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周乙的心上。
“你記得嗎,三年前的‘白鴿’行動,你用一份假的軍火交易情報,讓我們在碼頭白白等了一夜,自己卻趁機轉移了那部寶貴的五瓦電臺?!?/p>
高彬走到一具蓋著白布的尸體旁,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白布,仿佛在點評一件作品。
“手法很漂亮,干凈利落,像個藝術家,事后我復盤了很久,才找出你的破綻。”
他又走向另一邊,停在一具身材高大的尸體旁。
“還有去年的松花江沉船案,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一次意外,只有我知道,是你親手除掉了一個剛剛叛變的聯絡員。”
“你毀掉了我們安插了五年的棋子,你知道我當時有多生氣嗎?我差點就下令全城搜捕,把你揪出來?!?/p>
高彬停下腳步,轉過身,重新看向周乙,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我一直在想,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能把我們整個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耍得團團轉?!?/p>
“我研究你,分析你,我把你所有的卷宗都翻了出來,甚至模仿你的思維方式去思考問題?!?/p>
“周乙,你知道嗎,在這個哈爾濱,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同志,不是你的妻子?!?/p>
“是我?!?/p>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病態的欣賞,讓周乙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惡寒。
“所以,當上面決定要處決你的時候,我投了唯一的反對票?!?/p>
“殺了你,就像親手砸碎一件完美的瓷器,太可惜了,也太浪費了,那些蠢貨根本不懂你的價值。”
“一個死了的英雄,除了能鼓舞一下士氣,變成一個符號之外,還有什么用呢?”
“可一個活著的,掌握著無數秘密,并且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的‘烏蘇里楊’,他的價值,是無可估量的?!?/p>
**第三部分**
周乙靠著身后的墻壁,胸口的疼痛和失血后的虛弱讓他有些眩暈,但他依然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能在高彬面前露出絲毫的軟弱。
“高彬,收起你那套說辭。”
他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沙啞,但語氣依舊強硬如鐵,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從我這里得到任何東西,你是在做夢,我什么都不會說?!?/p>
高彬聞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停尸房里回蕩,顯得格外陰森。
“我從不做夢,周乙,我只相信擺在眼前的事實,相信那些白紙黑字的東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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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座位,從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重的牛皮紙檔案袋,那檔案袋的封皮已經有些破舊。
檔案袋沒有任何標識,邊緣已經被摩挲得有些發白,顯然經常被人翻閱。
高彬將檔案袋扔在周乙面前的停尸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激起一層薄薄的灰塵。
“看看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檔案袋,語氣平淡地說道。
“這里面,是你的一生,比你自己記得的還要清楚?!?/p>
周乙的目光落在那個檔案袋上,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解開檔案袋上纏繞的白色繩線,將里面的文件倒了出來,厚厚的一沓。
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長衫的少年,眉眼間依稀有他現在的輪廓,眼神清澈而倔強。
照片的背面,用一種娟秀的字體寫著他的小名,一個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只屬于童年的名字。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
他繼續往下翻,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里面不是審訊記錄,不是罪證陳列,而是他從少年時代加入組織,到第一次接受任務,再到潛伏哈爾濱的全部人生軌跡。
每一份文件都記錄得詳盡到令人發指的地步,仿佛有一個幽靈在暗中注視著他生命中的每一個瞬間。
“民國二十二年,秋,于上海法租界一家書店的閣樓上,由介紹人李明遠(已于民國二十四年在南京被處決)引導,宣誓加入組織。”
“民國二十三年,春,首次執行傳遞情報任務,任務目標:法租界霞飛路三十七號英國商行,情報內容:敵軍沿江換防計劃。心理狀態評估:首次任務表現緊張,曾兩次走錯路線,但最終順利完成。”
“民國二十六年,冬,奉命潛入哈爾濱警察廳,初始身份掩護:道里區巡警,編號七四三?!?/p>
檔案里甚至有他幾次任務中用來迷惑敵人的假情報原文,旁邊用紅筆清晰地標注著“偽”,并且附有對他戰術意圖的精準分析。
這說明高彬早就識破了那些計謀,卻一直引而不發,只是冷眼旁觀,欣賞著他的表演,甚至在關鍵時刻推波助瀾,讓他陷入更深的泥潭。
周乙感覺自己的血液一點點變冷,從指尖一直涼到心臟。
他引以為傲的偽裝,他步步為營的潛伏,在對方眼中,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透明的、被操控的鬧劇。
他的手翻到了檔案的中間部分,幾張照片從紙頁間滑落,散落在冰冷的停尸床上。
他撿起其中一張,照片的場景是一家裁縫店,他的妻子孫悅劍正在和一個女人交談,兩人臉上都帶著自然的微笑,像是在討論布料的顏色。
那個女人周乙認識,是三個月前被捕的地下黨交通員,代號“畫眉”,被捕后受盡酷刑,最終咬舌自盡。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畫眉”的被捕是一次意外的遭遇戰。
他撿起第二張照片,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刁鉆,像是從街對面的某個窗口偷拍的。
背景是莎莎的學校門口,一個面容和藹的中年男老師正彎著腰,笑著遞給莎莎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糖。
那個老師周乙也見過,在警察廳的內部檔案里,他是特務科雇傭的外圍便衣,專門負責監視和盯梢。
周乙握著照片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一直以為自己編織了一張嚴密的網,將家人牢牢地保護在網的中央,隔絕了所有的危險。
現在他才發現,這張網的外面,還有一張更大、更無形的網,由高彬親手編織。
而他,和他的家人,都只是這張巨網中早已被標記好的、無處可逃的獵物。
高彬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觀察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從震驚到憤怒,再到此刻的冰冷。
他享受這個過程,這個將一個人的信仰和意志連根拔起的過程。
他享受看著一個意志如鋼的男人,在他精心準備的“事實”面前,一點點被瓦解,一點點被摧毀,這比任何酷刑都更能帶給他滿足感。
周乙猛地將手中的文件和照片摔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像是冬天里紛飛的、冰冷的蝴蝶。
他抬起頭,雙眼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準備拼死一搏的困獸。
“你想用我的家人威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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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濃烈的殺意。
“高彬,你太小看一個共產黨員的信仰了,也太小看我周乙了!”
高彬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個真正的、堪稱殘忍的微笑,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冰冷的算計。
“威脅?”
他搖了搖頭,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從散落一地的文件中,撿起了那個空的牛皮紙檔案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藏品。
“不,周乙,我從不屑于做那種事,威脅是弱者才用的手段?!?/p>
他將手伸進檔案袋的夾層,那里還有一個隱藏的隔層,動作緩慢而鄭重,像一個魔術師即將揭曉他最重要的戲法。
“我只是在告訴你一個……正在發生的事實?!?/strong>
他從夾層里抽出了一張薄薄的紙,那張紙的質地很好,顯然是經過特殊處理的。
那是一份電報的抄件,上面的字跡是用復寫紙印上去的,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認出其中的內容。
高彬走到周乙面前,彎下腰,將那份電報遞到他的眼前,近得幾乎要貼到他的鼻子上。
他伸出手指,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齊,點著電報上的一行關鍵內容,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以為刑場那聲槍響,是給你送行的?”
看到電報一瞬間,周乙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