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ada的思想實驗：我們能從已知之物中構建什么？

19 世紀中期，西裝三件套逐漸穩定為男裝日間與晚間的基本著裝。襯衫作為最貼近身體的一層，被視為不可外穿的“內衣”。以愛德華七世為代表的英國貴族，偏愛可翻折、線條干凈、需佩戴袖扣的襯衫袖口。這種袖口后來被命名為 French cuff —— 它既是對法國審美風格的認可，也折射出英國上層社會對“優雅”的想象。進入 20 世紀，這種需要袖扣的袖口形式被正式寫入男裝禮儀體系，與晚宴、法律等高度規范化的場合牢牢綁定。

1823 年，Charles Macintosh（查爾斯·麥金托什）發明防水面料，并進一步發展出雨衣。當時流行的雨衣上幾乎都會附帶一段短斗篷，叫做 storm flap。設計邏輯十分直接，就是在最易進水的上半身區域增加一層覆蓋，使雨水順著斗篷邊緣滑落，避開肩縫與袖窿。而“半截”的長度既控制了重量，也保留了行動效率與禮儀風度：抬手、騎馬、上下車時，斗篷都不會造成動作變形。

French cuff 與 storm flap 是本季眾多經典男裝結構中頗具代表性的兩個。它們共同指向本季Prada 男裝的靈感：系列建立于傳統的痕跡之上，熟悉的元素被重新拆解，經由對既定規范的持續追問，獲得新的構成方式。

這種局部的顛覆或重新語義化是如何完成的呢？

原本屬于貴族階層與正式語境的 French cuff 被拉長比例、放松結構。袖扣仍然存在，卻不再指向正襟危坐的身體姿態；刻意制造的污漬進一步擾亂了這一款式所承載的等級及秩序感。某些造型中，襯衫領口被處理成近似圓領 T 恤的形態，內與外、正式與日常的邊界隨之不復存在。而強調功能性的 storm flap 則換上明艷的彩色，罩在傳統的卡其、藏藍色風衣之上，裝飾性解構了實用性。

對規范的追問也體現在廓形層面。設計師明確指出：在一個充滿不安與不可預測性的時代，清晰本身能夠提供安定。因此，本季廓形趨向修長而克制，線條精準、自覺，始終意識到身體在其中的存在 —— 姿態、重心，以及由此傳達的態度。

“簡化”同樣是一種方法。在幾件低飽和色風衣中，雙排扣前襟、槍擋、肩章、袖口調節帶被悉數移除，結構被大幅削減，但風衣的身份依舊在第一直覺中被識別出來。正如新聞稿所言：通過削減服裝的結構性建筑，設計將注意力引向內部本質 —— 外觀簡約，結構卻高度復雜，由此激發觀看與理解的欲望。皮帶與腰帶也獲得新的使用方式：帶子在圍裹后以打結的方式固定，原本用于鎖定功能的金屬扣則垂墜在末端，成為純粹的裝飾。

Raf Simons 將這一季的工作明確形容為一次“考古”（archaeology）：在過去層層疊加的結構中，仍然存在值得保留、重審與再利用的知識與美感。而“考古”不止是設計方式，也是一種看待世界的視角，它意味著回顧、分類、檢視歷史遺留物，并提出一個并不輕松的問題：哪些事物構成遺產，哪些是無用的重復。

因此，若僅停留在男裝語言的層面，仍不足以理解這一系列的整體指向。Prada于系列說明開篇的話語，幾乎驗證了大多數觀看者的一種直覺：這場秀所關心的，不只是男裝的過去與未來，也包含對當下政治、科技與經濟語境的提醒。

“What can we build, from what we have learned? 我們能從已知之物中構建什么？”

這一提問，黑格爾早就給出過答案：“What experience and history teach is that people and governments have never learned anything from history. 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無法從歷史中學到任何教訓。”

過去數年，人類再次被卷入高度熟悉的歷史情境：戰爭升級，舊的國際秩序失效，經濟制裁與技術封鎖被頻繁調用。全球情緒一方面在低迷的經濟周期中徘徊，另一方面又因第四次科技革命而不斷推高。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下，“我們從歷史中學到了什么”無疑值得再度被思考。

秀場空間強化了這一聯想。粗糙的建筑立面置景，讓人想到為拍攝老電影而搭建的臨時影棚，墻體邊緣的破敗痕跡又指向戰后城市的斷垣殘壁。帶著一種被虛構的歷史感，Fondazione Prada 的 Deposito 被轉化為介于過去與當下之間的臨界空間。品牌表示：“原本屬于私密生活的殘跡被重新安置，構成一個用于公共展示、連接與共在的場域。隱匿之物浮現，封閉的結構被打開。”所謂“殘跡”，體現在那些磨損的外套和沾染污漬的袖口上。但它指涉的并不局限于日常生活，也涵蓋集體層面的、宏大的歷史記憶。

回看這一系列中被反復被調用的服裝元素 —— French cuff、防護性斗篷、風衣 —— 它們無一例外，都誕生于高度儀式化、等級化、制度先于個性的歷史階段。這些結構曾被戰爭、秩序與權力反復塑形。其背后的隱含判斷，正是人類曾建立過一套自認為理性的系統，但這一系統并未阻止災難的發生。

秀場中反復出現的那些被壓扁的、背在背上的帽子同樣值得注意。由于帽子在服裝中最接近“思想”“身份”“立場”的位置，它的塌陷，也暗示著某種信念的坍縮。

兩位設計師提到“文化、意義、理性、關懷”等普世價值，并將“記得過去是一種尊重”置于核心位置。“我不知道怎么不去談政治，Miuccia！”Raf Simons 這句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表態，恰恰說明了這一季設計背后所蘊含的現實連接。

黑格爾早已揭示歷史的循環性。對此，Prada 并未試圖否定或全盤接受，而是將問題重新擺回眼前：我們能從已知之物中構建什么？

撰文徐子深Messon

編輯Leand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