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上海一家電影院里,大銀幕上正放映著那部讓全國人民都熱血沸騰的史詩巨片《大決戰》。
觀眾席里,一個叫謝偉興的中年男人本來是來看打仗的,看著看著,他的手卻開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當銀幕上那位指揮若定的“粟裕大將”轉過身,眉頭緊鎖地盯著地圖時,謝偉興猛地抓住了座椅扶手。
謝偉興顫抖著聲音說:“哥?那不是俺哥嗎?”
誰能想到,一場四十年前把家打散了的殘酷戰爭,竟然在四十年后,靠著一部重現這場戰爭的電影,把這個破碎的家又給拼圓了。
01
咱們把時鐘往回撥,撥到1948年的那個冬天。
那年頭,天寒地凍,淮海戰場上那可是真正的尸山血海。國民黨軍隊幾十萬人馬被圍得跟鐵桶似的,到處都是炮火聲和哭喊聲。
就在這亂成一鍋粥的逃難隊伍里,有個才7歲的娃娃,叫謝偉才。他爹叫謝德貴,是國民黨的一名少校軍官。你想想,當爹的在前面敗退,后面是緊追不舍的解放軍華東野戰軍,這一家人那就是驚弓之鳥。
兵敗如山倒,那場面慘烈得沒法形容。大雪紛飛,路都被堵死了,到處都是被遺棄的車輛和物資。謝德貴帶著老婆孩子在人堆里擠,這一擠,就出事了。
一個不留神,那雙牽著的小手松開了。
年僅7歲的謝偉才,就這么被人流給沖散了。在那漫天風雪里,一個7歲的孩子,穿著單薄的棉衣,哭得嗓子都啞了,可周圍全是顧著逃命的大人,誰顧得上他啊?
這孩子命懸一線。按理說,在這亂世里,這么小的娃,要么凍死餓死,要么就被拐走了。可這謝偉才的命,是真的硬,也是真的巧。
他遇上了“死對頭”。
正好有一支隊伍路過,那是解放軍第二野戰軍第12軍文工團。那是誰的隊伍?那是把他親爹打得落花流水的隊伍啊。可這幫穿灰布軍裝的人,看見路邊縮成一團的小娃娃,心軟了。
也沒問出身,也沒問來歷,就把這孩子給抱起來了,塞給了他一口熱乎飯。
這就叫命。前一秒還是國民黨少校的“少爺”,后一秒就成了解放軍隊伍里的“紅小鬼”。
謝偉才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跟著部隊走了。他在部隊里長大,跟著大軍南征北戰,渡過長江,進過大西南。他在紅旗下長高了個子,學了文化,還進了文工團當了一名文藝兵。
這事兒說起來都覺得玄乎。當年指揮華東野戰軍把謝偉才親爹打跑的,正是粟裕大將。而那個被粟裕大軍嚇丟了魂的小娃娃,最后卻長成了一名解放軍戰士。
更有意思的是,抗美援朝爆發那會兒,謝偉才還隨軍去了朝鮮。在那冰天雪地的朝鮮戰場上,他作為文工團的一員,還真給去朝鮮訪問的粟裕首長演過出。
那時候,謝偉才就在臺下,看著那位傳說中的“戰神”坐在下面看戲。他要是知道自己幾十年后會變成這個人,估計當場下巴都能驚掉。但那時候,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戰士,心里想的可能只是怎么把戲演好,別給部隊丟人。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從朝鮮回國后,謝偉才被調到了山東省京劇團,后來又去了山東話劇團。
雖然他在部隊里長大,根紅苗正,但因為那層抹不去的“出身”問題——親爹是國民黨少校,這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就像背著個沉重的包袱。他在團里雖然業務能力強,但也只能演演小角色,跑跑龍套。
這一跑,就是大半輩子。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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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到了1988年。
這一年,中國影壇出了一件大事。八一電影制片廠要拍《大決戰》。
這可不是一般的電影,這是國家任務,是舉國之力要拍的史詩。幾大野戰軍配合,動用的兵力、物資那是天文數字。對于演員的選拔,那更是嚴苛到了極點。特別是那幾位關鍵的歷史人物,那是絕對不能含糊的。
其中,粟裕大將的扮演者,成了老大難。
粟裕是誰?那是毛主席都贊不絕口的“最會打仗的人”,淮海戰役的主要指揮者。他那種儒雅中帶著殺氣、沉靜中藏著雷霆的氣質,太難演了。長得像還不算,還得神似。
選角導演跑遍了全國,看了無數個演員,都不滿意。
就在這節骨眼上,一位副導演路過山東,鬼使神差地進了山東話劇團。
那天謝偉才正在排練廳里琢磨戲呢。副導演一進門,眼神就在人堆里掃。突然,他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死死地定在了謝偉才的臉上。
副導演倒吸了一口涼氣,走過去就問:“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啊?你這腦門,你這眉眼,簡直就是粟裕將軍活過來了!”
謝偉才當時也有點懵,報了自己的名字。
副導演一拍大腿說:“好!謝同志啊,我看就由你來飾演粟裕將軍吧,你這條件真是太絕了!”
這消息對于謝偉才來說,那是晴天霹靂,也是天上掉餡餅。
演粟裕?演那個指揮千軍萬馬,把他親爹的部隊打得丟盔棄甲的戰神?
這歷史的玩笑開得有點大。但他也是個老文藝兵了,心里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既然機會來了,那就得抓住。
可是,光長得像沒用,得家里人認可才行。
為此,謝偉才專程趕去了北京,敲開了粟裕將軍的家門。
開門的是粟裕的夫人,楚青。
楚青老人這一輩子,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可當她看到站在門口的謝偉才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盯著謝偉才看了許久,眼眶慢慢地就紅了。
楚青顫抖著說:“謝同志,你長得可真像他啊!這臉龐、這眉眼,著實很像!”
那天,楚青留謝偉才在家里吃飯。飯桌上,楚青把兩個外孫叫到跟前,指著謝偉才問:“你們看,這位叔叔演你們的外公像不像啊?”
兩個孩子瞪大了眼睛,異口同聲地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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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像”,算是給了謝偉才最大的底氣。但他心里更清楚,這只是第一步。
03
演好粟裕,比登天還難。
粟裕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是那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人。他在指揮室里,面對幾十萬大軍的生死存亡,往往是一整天一整天盯著地圖看,一言不發。那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氣場,你要是沒點內涵,演出來那就是個木頭樁子。
謝偉才把能找到的關于粟裕的所有資料、書籍、照片、紀錄片,全搬回了家。
那段日子,他就像是入了魔。
他在家里貼滿了粟裕的照片。吃飯的時候看,睡覺前看,上廁所也看。他在琢磨粟裕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小的動作。
粟裕將軍個子不高,還有點瘦弱,但他站立的時候,身背挺得筆直,雙腳像釘子一樣抓著地,就像黃山上的迎客松,風吹不倒,雪壓不垮。特別是那雙眼睛,時刻充滿了警惕和緊迫感,就像獵鷹盯著獵物。
謝偉才就在鏡子面前練。練站姿,練眼神。練到腿都腫了,練到眼睛發酸流淚,也不敢停。
還有一個大難題,口音。
粟裕是侗族人,生在湘西。說話那是簡潔洪亮,底氣十足,帶著一股子湘西人的“霸蠻”勁兒,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謝偉才試著用普通話念臺詞,總覺得差點味道,太白了,沒那個歷史的厚重感。
于是,他想起了當年在部隊里那些湖南籍的老首長。他開始模仿那種特有的語調。楚青也給他送來了一些粟裕將軍生前的原話錄音帶。
這下謝偉才如獲至寶。他沒日沒夜地聽,沒日沒夜地模仿。
在電影開拍前,謝偉才特地去拜訪了一位當年在華東野戰軍擔任作戰科長的老前輩。
當謝偉才穿著軍裝,背著手,用那口剛練出來的湘西話念完一段臺詞時,那位老前輩聽得直愣神。
老前輩贊嘆道:“你這個湘西話說得不錯,挺像粟裕將軍的,只不過,要是語速再慢那么一點點,那種深思熟慮的感覺就更足了。”
這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謝偉才明白了,粟裕的慢,是因為他在思考,他在權衡哪怕一個連的兵力調動。
進了《大決戰》的劇組,那就是上了戰場。
工作人員都發現,這個謝偉才有點“怪”。只要一有空,他就一個人躲在角落里,抱著劇本發呆。吃飯的時候,別人都在聊天打屁,他還在那兒嘴里念念有詞。
有人想給他提詞,他擺擺手拒絕了。
謝偉才說:“只有把劇本吃到肚子里,化成血肉,才能把那個人的魂給演出來。”
他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粟裕。在那幾十個日日夜夜里,他不再是國民黨少校的兒子謝偉才,他就是那個指揮淮海戰役、決勝千里的粟裕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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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91年,電影《大決戰》終于上映了。
這一上映,那是萬人空巷。老百姓都爭著搶著要去看看當年的仗是怎么打的,去看看那些傳說中的大人物。
在上海,謝偉興也買了一張票。
他是謝偉才的親弟弟。當年那場逃難,把他和大哥給分開了。父母帶著他和妹妹輾轉逃到了別的地方,后來雖然定居了下來,但那個在大雪天里走丟的大哥,成了全家人心頭永遠的一塊疤。
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音訊全無。
家里人都以為,那個7歲的大哥,早就死在那場戰亂里了。要么餓死了,要么凍死了,要么就是死在了炮火下。
謝偉興坐在電影院里,本來是懷著一種看歷史的心情來的。
可當電影演到淮海戰役的關鍵時刻,那個飾演粟裕的演員一出場,謝偉興的腦子里就“嗡”的一聲。
那張臉,太熟悉了。雖然經過了化妝,雖然多了歲月的痕跡,但那眉眼之間的輪廓,那說話的神態,怎么看怎么像那個記憶深處的大哥。
特別是當演員表出來,寫著“粟裕 飾演者 謝偉才”的時候,謝偉興徹底坐不住了。
名字一樣,長相一樣,年齡也對得上。
謝偉興沖出電影院,瘋了一樣給散落在各地的親戚打電話。
“找到了!大哥找到了!就在電影里!他演粟裕!”
這事兒聽著簡直就像天方夜譚。
一家人趕緊通過報社,通過電影制片廠,千方百計地打聽這個謝偉才的下落。
當電話終于接通的那一刻,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然后,就是抑制不住的哭聲。
四十年的骨肉分離,四十年的生死兩茫茫,竟然靠著一部電影,奇跡般地畫上了句號。
謝偉才接到弟弟電話的時候,這個在銀幕上硬邦邦的漢子,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原來,父母當年逃到了南方,一直沒放棄過找他,可在那個人海茫茫、通訊落后的年代,上哪兒去找一個7歲的娃娃?
父母帶著遺憾走了,留下的囑托就是:一定要找到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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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大哥不僅活著,還活得這么有出息,還成了全中國家喻戶曉的“粟裕”。
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也是命運的黑色幽默。
當年,是淮海戰役,讓謝偉才成了孤兒,骨肉分離;
如今,又是拍攝淮海戰役的電影,讓謝偉才找回了親人,闔家團圓。
謝偉才常常感慨地說:“粟裕將軍不僅僅是一個角色那般簡單。當年的戰爭讓我與父母分離,但后來卻通過出演粟裕將軍,讓我有了重新與親人團聚的機會。粟裕將軍對我來說,可謂是恩同再造啊。”
05
從那以后,謝偉才就成了特型演員里的“粟裕專業戶”。
不管是《大轉折》,還是《七戰七捷》,或者是《英雄孟良崮》,只要是有粟裕的戲,導演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他這一輩子,仿佛就是為了等這個角色,為了還這段歷史的愿。
他在銀幕上一次次地指揮千軍萬馬,一次次地重演當年的歷史。但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每一場仗的背后,是多少家庭的悲歡離合,是多少像他當年那樣的孩子的命運轉折。
他演得越真,那段歷史就越鮮活。
2020年5月28日,謝偉才在濟南病逝,享年79歲。
他走得很安詳。
那個在1948年的大雪天里哭泣的7歲男孩,終于走完了他這傳奇的一生。
他這一生,起點是亂世離散,終點是盛世團圓。
他用一輩子的時間,演了一個人,也找回了自己。
謝偉才的墓碑上或許沒有刻什么豪言壯語,但每一個看過《大決戰》的人,只要想起粟裕,腦海里浮現的,往往就是那張臉。
這就夠了。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句話被謝偉才演繹得淋漓盡致。
你說這命運是不是個最高明的編劇?
它先是用殘酷的手段把你打碎,然后又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用最不可思議的方式,把你一點點拼湊起來。
謝偉才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個粟裕形象,還有這段跨越四十年的尋親傳奇,就像那部電影一樣,成了那個時代抹不去的印記。
這不僅僅是一個演員的故事,這更是那個大時代里,千千萬萬中國人命運沉浮的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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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次,結局是個難得的大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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