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光亮|母親和孝子

母親

母親過逝，享年94。我因四年如一日守護病榻獲得“孝子”美譽，而內心的感受還是無處可說。亦還是自媒體AI大數據，讓我又拿起筆。

“孝文化”是中華文化博大之精深，我總是望塵莫及。我并沒有接受太多孝文化的熏陶，我的“孝”是另外的緣故。

父母把我養大成人，我就要為他們養老送終。父母過去吃苦受罪，給我刻下悲鳴。還有個緣故，是我觀察動物母親呵護幼崽那里獲得的感受。這三種感受，想必很多人有。而我對母親特別的人格的感受，一定少有。

母親前半生吃苦受罪，但后半生可以享福，可她沒有享福的訴求。吃啥穿啥沒要過，說餃子和白飯都好吃。新衣服她會直接拒絕，理由是舊衣服太多。

她沒訴求，我不勉強。所以母親臥床之前，我沒有為她做多做什么。只有一件事聊以自慰：我最先購置電扇空調，因為母親還有個特質：怕熱。

沒有電扇的年代，每年夏天母親總是第一個把屋內的床搬到屋外，逃避屋內酷熱。

我八歲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突然聽到母親在池塘呼救......幸好我當時會了水。開始以為母親是透衣服不小心滑落，后來才知道是她經不住深水涼快的誘惑。

人生的誘惑每個人有很多，有誘惑才有幸福快樂，可母親的誘惑只有那一次。多少次中暑暈厥沒有死，而那一次的誘惑差點要了她的命。

后來有了電扇空調，她欣然接受，但不見誘惑。空調總是我開，她才會用。要是她一個人在家，她還會把空調關了。

臥床后她不能自理，開始不接受我的服侍。后來糊涂了，也沒有要吃要喝。問她餓不餓，她說有就吃點，就是餓了。

父母幫我把孩子帶大后，就回老家安度晚年。可回去的第二年，父親就病倒。

父親信了耶穌，求耶穌保佑康復，三年后還是病逝。母親是陪著父親去的教堂，母親也信了，但她是想去天國。

父親走后，母親去教堂更虔誠，每個禮拜的日歷一頁她都疊好。有一年的日歷印刷錯誤，耽誤了一天，她寢食不安。

父親是典型的操心人格，母親相反。那次寢食不安，讓我感到母親與耶穌異乎尋常。也讓我放棄她長命百歲的念想。

我問她天國怎么好，她說是享福。人間的福她不稀罕，那天國的福是什么？

母親的人生只是任務：生兒育女，送走父親，然后等著天堂的召喚。無緣人世福，可人世的苦卻吃了那么多。

圣經說死是另一種生，不必害怕不必悲傷。上天堂要自然死不可人為造次，可死亡大都伴隨痛苦，哪能都自然？

母親是腦梗中風臥床，其他病癥一用藥就見效。有病無痛，也就不用送醫院。臨走前幾天突然發燒，吞咽困難，然后安然離去，遺體儀容像活人，跟圣經上說的一模一樣。

母親的人格機制，我咨詢過心理老師，得到的解答跟“孝文化”一樣深奧莫測。有個老師的解讀直白易懂：說母親寂寞空虛。寂寞確實有，但空虛不茍同。母親心智簡單，與空虛無緣。

我不是基督信徒，但忠于母親的心愿。要是天下兒女都這樣，怎么會有“不孝”？我甚至可以說“孝文化”都派不上用場。

2026年1月23日于武漢

作者汪光亮

【作者簡介】汪光亮，男，1963年生，籍貫湖北武漢，出生東西湖，農業技術國家干部，現非農靈活退休。關注社會歷史（家史）人生人性。個性簽名：始于困惑，終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