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思項羽

文/谷 建

曾經有段時間，我常常會想起楚霸王項羽和他的那句“力拔山兮氣蓋世”。我出生于70年代，那時的人們尚喜歡舞槍弄棒，練武強身，好打不平，英雄情結彌漫神州。我那兒時的夢境，總會把自己演繹成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大將軍，頭戴銀盔身披銀甲，手持金色長矛，橫沖直撞，所向披靡。醒來時卻無限悵惘，每每嘆自己生不逢時，既無緣疆場，也無法成為蓋世英雄。

項羽的驍勇善戰、堅定不屈以及伴隨他一生的善良和守信，特別是面對死亡也要成就自己完美人格和傲然氣節的精神，似乎很值得我們這個時代去品味。項羽小小年紀便有了鉅鹿之戰的神來之筆，此后聲名遠揚，每戰皆讓敵軍聞風喪膽，潰如決堤。楚漢爭霸時，劉邦常常被項羽率兵追打得抱頭痛哭，無力可支，無可奈何。或許是因為過于忠勇，又無限執著于“信義”二字，讓天真而善良的項羽從始至終就把殘酷的政治斗爭當做了兒戲。譬如，他為了結束自己和劉邦兩個集團之間的爭斗，居然想出了“欲烹劉邦之父，以逼劉邦就范”的主意，結果被劉邦的“分一杯羹”予以輕松回絕。后來又揚言，要跟劉邦以單打獨斗的武士決斗方式，來解決天下歸屬問題，卻又被劉邦以“寧斗智，毋斗力也”再次輕松駁回。 最不應該的，是項羽始終對劉邦抱有幻想。鴻溝協定簽訂以后，居然放松了對劉邦的警惕與戒備，連“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陰謀都未能識破。已經到手的江山，就這樣輕而易舉的被丟掉。劉邦和項羽曾并肩作戰，且結拜為兄弟。因項羽十分看重這份“兄弟”情義，與劉邦“過招”時往往念及兄弟之情，多次對他手下留情，所以能讓劉邦在陷入困境時多次逃脫。最終，劉邦終以市儈的陰險狡詐徹底戰勝了項羽的高貴尊嚴。

自此，流傳于神州大地的“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之淺薄定論一度甚器塵上。楚漢爭霸中，項羽本可以有無數個機會輕輕松松地消滅劉邦，但是他選擇了善良和忠信，選擇了光明磊落。韓信評價他“匹夫之勇，婦人之仁”，所以毅然選擇了為劉邦效命。可是，那聰明得不可一世的韓信，為市井無賴出身的劉邦打下江山之后，其下場如何呢？非但自己丟了性命，還被劉邦誅滅三族。

“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李清照對項羽的思念，以一種大氣磅礴的詞人襟懷，讓項羽的完美人格得以充分展示。無獨有偶，在司馬遷的《史記》里，項羽不但排在高祖劉邦之前，而且還冠之以《本紀》，足見對其重視尊重程度之高。《項羽本紀》也是《史記》當中寫得最為精彩的部分，可以當文學作品來讀， 后世史學家是難以望其項背的。

在這個缺少英雄情結的時代，“詭詐變幻”之道被宣揚得甚囂塵上。項羽其人早就被世俗的塵埃死死蓋住，似乎再也無人關注，項羽的特定人格也往往被丑化成失敗者的落魄和頹廢。現代人多默認劉邦的“不擇手段”，盛贊漢高祖的所謂聰明才智和深謀大略。文明的進步往往伴隨著文明的異化和倒退，當中華文明發展到極力吹捧以“陰謀” 與“詭道”來取得成功的階段，那些閃著光輝的“氣節與尊嚴”、“忠信和正直”便悄然隱匿。

項羽是個真漢子。他的真性情、真爽朗、真氣節無不深深感染著我們。他對虞姬的真愛，堪稱中國歷史上的愛情經典。項羽本可以不死， 即使到了英雄末路的時刻，身邊勇士也完全有能力保護他渡過烏江。但是他依然選擇了讓生命消失。他把人生的角逐，看成是坦蕩的對決，不成功則成仁，絕不茍且偷生，也絕不可忍受任何侮辱。他把尊嚴和氣節看得比生命重要。在他的眼里，政治斗爭不必以背信棄義、狡詐詭變為手段，可以光明磊落地以個人智慧與個人實力進行對決。在政權與信義、茍活與尊嚴之間，他毅然選擇了后者。

從政者，畢竟是少數。一個民族的主流精神，不應在繼承的運動中滑入支流。如果我們只是把目光過多地停留在“皇帝”與“政客”的身上，去極力宣揚和崇拜那些“權謀之術”和“詭詐之道”，提倡獲取成功的“不擇手段”，那么，我們的民族會漸漸陷入誠信蕩然、信仰迷失的尷尬境地。

至今思項羽，一個頂天立地的真漢子。他是一幅象征著中華民族優秀人格精神的清晰畫卷。他氣貫長虹，俯瞰卑微，堅守氣節，佑護尊嚴，理應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用以治療猥瑣頹廢、貪腐變節的一劑良藥。

（作者介紹：谷建，當代散文家、雜文家、評論家。上世紀九十年代從安徽蕪湖入伍至北京空軍，后成長為軍事記者、軍旅作家。多篇散文、詩歌、報告文學在全國、全軍獲獎。軍旅散文代表作品有《心雕》《感動》《深秋，那金色的陽光》《笛聲依約蘆花里》《有一種精神叫執著》；軍事報告文學代表作品有《笑傲長天》《追尋紅格爾》《大江邊，那奪目的桔紅色》《他，挺立在智慧高地》《大山一樣的承諾》《野馬何時歸來》。轉業后一度轉向雜文領域的創作活動，著有雜文集《生命的本真》，先后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解放軍報》《中國紀律監察報》《北京日報》《北京青年報》等主流媒體發表多篇雜文作品。代表作品有《聞道之思》《防止公仆變“老爺”》《生命的本真》《你吃的是什么》《識破“兩面人”》《大炮的威力》《但愿“竇娥”不再“冤”》，其中《防止公仆變“老爺”》被編入國考教材，《聞道之思》榮獲第五屆長征文藝獎（全軍最高文藝獎），另有多篇雜文被國家級文學選集收錄，并被各省市雜文刊物列為“佳作欣賞”，向讀者力薦。）

——轉自2026年1月24日 華韻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