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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之年,再努力一把。”上海絨繡洋涇傳習所·黎輝公司負責人、上海絨繡市級非遺傳承人包炎輝說。“行就行了,不行……”78歲的他停頓一下,吞下了后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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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絨繡市級非遺傳承人包炎輝為參觀者介紹作品。施晨露攝
浦東洋涇社區文化活動中心3樓展廳,《上海絨繡·大不里士波斯毯非遺文明對話》暨大型絨繡藝術壁畫作品回顧展日前揭幕。策劃者包炎輝更看重的是同期舉辦的一場“上海絨繡技藝人才培養與創新路徑”研討會,主題“匠心接力”,正是他憂心已久的問題。
一周前,包炎輝發了一條朋友圈,直言不諱道:國家“非遺法”已頒布十余年,上海絨繡國家級非遺技藝在各級政府的政策支持下,每年熱熱鬧鬧地進社區、進學校,各種類型的培訓班、學習班無數,我們傳習所也已設立13年多,但繡工平均年齡仍舊居高不下,估計未來十多年狀況不會好轉……
讓包炎輝頗受刺激的是前些日子忍痛拒絕的一個來自北京的訂單:毛主席紀念堂希望訂制一幅面積168平方米的大型絨繡壁畫作品。考慮再三,包炎輝沒有接下這個任務:“做了幾十年絨繡,沒有打過退堂鼓,挺難過的。人手實在不足。”
在《上海絨繡·大不里士波斯毯非遺文明對話》暨大型絨繡藝術壁畫作品回顧展上,有一面“重大上海絨繡藝術壁畫回顧”統計墻,從1991年作為外交部禮物贈送給美國前總統尼克松圖書館的《毛澤東、周恩來會見尼克松》開始,包炎輝團隊完成的大型絨繡壁畫有近30幅,最近一幅是2022年完成的懸掛于上海世界會客廳的《同一個世界》。人民大會堂上海廳的《上海外灘夜景》《浦江兩岸盡朝暉》,重慶廳的《山城夜景》,澳門廳的《中西薈萃·澳門之夜》等,都是巨幅上海絨繡。河南鄭州黃河迎賓館中心會堂里的《嵩岳秋色》是其中最大一幅,面積達106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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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炎輝團隊完成的重要絨繡壁畫作品。施晨露攝
站在2001年完成的《萬里江山圖》照片前,包炎輝忍不住嘆氣:“當年用84天搶出來的作品,現在184天恐怕都做不出來……”這幅作品面積為56.74平方米,如今懸掛于人民大會堂國宴廳。
上海絨繡有“東方油畫”之譽,是用彩色羊毛絨線在特制棉紡網眼麻布上繡制的手工藝品,具有色彩濃郁、立體感強的特點。19世紀末20世紀初,絨繡從歐洲傳入中國,20世紀以后,絨繡在上海開始發展與創新之路。作為大型藝術壁畫,絨繡還具有不反光、吸音的特性,遠觀如天地畫卷徐徐展開,近賞見萬縷絨繡交織,色彩在光影中流轉,形成獨特的復色藝術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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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炎輝向外國友人介紹作品。施晨露攝
上海絨繡一度輝煌。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繡娘生產的鞋面花、粉盒面、提包面、靠墊等圖案繡品及拖鞋、手提包等半成品絨繡花片陸續出口;陸家嘴楊家宅人楊鴻奎創辦的“謙利”“公信”“興泰”“偉公”“太平洋”洋行的繡工人數達300人,月產品達1000余件。新中國成立后,位于浦東陸家嘴的紅星絨繡廠和高橋的東方絨繡廠成為兩大絨繡生產基地。包炎輝就曾是紅星絨繡廠廠長。“紅星高檔藝術品量較多,東方出口量比較多,兩家工人都超過200人,出口金額都超過1500萬元。”最忙碌的時候,所有員工加班加點,作為廠長的他自己也不例外,因為船就停在港口等著。
上世紀90年代,市場經濟浪潮中,兩家絨繡廠歷經兼并、重組,最終歇業。包炎輝割舍不下對這份手藝、這份事業的情懷,聚集一批老伙計,在洋涇注冊成立上海黎輝絨繡藝術有限公司,開始了重新創業之路。2007年,洋涇絨繡入選浦東新區首批非遺名錄。2011年,上海絨繡被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遺名錄,由洋涇街道的黎輝公司和高橋鎮共同保護。為此,洋涇街道專門辟出一幢“小洋樓”,建立了洋涇絨繡保護傳承基地(傳習所)。
2009年至2010年,黎輝公司招過5名大學生、1名中專生,學習時間最長的2年,后來先后跳槽離開。絨繡工作時間長、內容相對枯燥,“嚇跑”了年輕人。這兩年,團隊又補充了兩個人,平均年齡降低了兩三歲。“現在是59點幾歲。”包炎輝說,“絨繡體驗活動很多,傳播很熱鬧,但傳承還是有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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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娘們參觀展覽。受訪者提供
“缺的是在關鍵時刻拉得出、用得上、頂得住的隊伍。”關注上海絨繡多年的上海社科院民俗與非遺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研究員蔡豐明說。
研討會上,包炎輝將自己近日思考和盤托出。“一是校企聯合辦學,這是最理想的路徑,但難度可能也最大。在相關院校開辟專業絨繡班,面向全國招生,由我們的技術骨干去授專業課,每年招收10-15人,預計培養2-3年,出來的人才充實到行業里,他們也可以自主創業,開小門店或工作室。二是搭建一個生產研發一體化平臺,可以辦培訓班,形成社會加工點,有了訂單以后,找團隊,進行規模化生產。三是最傳統的師父帶徒弟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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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生體驗上海絨繡。受訪者提供
蔡豐明將其歸納為長期、中期、短期戰略。“辦學是專業化建設,是著眼長遠的戰略;平臺建設是借力,由黎輝公司搭建人力調節平臺,是解決眼前問題的短期戰略;通過絨繡協會組織,形成社會聯培機制,是中期戰略。”
考察上海絨繡洋涇傳習所后,上海市第二輕工業學校副校長宋順德提出了自己的觀點:“非遺傳承要從零散體驗進階到系統培養,走進校園,融入專業課程。”在他看來,技藝傳承是一方面,“可以利用現有的工藝美術課程——繪畫基礎,讓學生掌握絨繡的備料、染色、圖稿設計乃至劈線、捻線、拼股等步驟,聯合傳承人編寫校本教材”,更重要的是文化傳承,開設海派文化特色選修課,“讓學生不僅會繡,更懂得為何而繡。”
“項目制引領,讓年輕人加入,彌補現有傳承人在體力上的不足,通過社會合作,拆分任務。”上海工藝美術學院原副院長姚誕建議。
“絨繡作品成本高,價格居高不下,手工藝人青黃不接。我對爸爸說過最難聽的話是:絨繡沒有希望了。”包炎輝的兒子包粒曾是一名廣告人,現在是父親的親密工作搭檔。作為設計師的他力圖讓絨繡從畫框走進生活,特別是年輕人的生活里,將絨繡與家具、雕塑、椅子、服裝,鞋類甚至潮玩融合創作,前兩年開發的一款《一路繁花》筆記本,用絨繡呈現白玉蘭圖案和上海優秀歷史建筑面貌,受到蔦屋書店等合作方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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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繁花》筆記本
《上海絨繡·大不里士波斯毯非遺文明對話》暨大型絨繡藝術壁畫作品回顧展開幕當天,參觀者收到了一份“自嘎繡”材料包。在包炎輝的小紅書賬號上,記者找到了對“自噶繡”的介紹——“‘自噶繡’,滬語,即絨繡DIY,是初學‘上海絨繡’的啟蒙教材,通過數字技術將畫加工打印成每格標有不同符號的網格圖,將標有相應符號的絨線‘對號入座’繡入,使之‘色’得其所,即可完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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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炎輝向小學生介紹上海絨繡。受訪者提供
展廳入口,擺放著一幅未完成的大型作品。下月,黎輝公司將發起百人接力共繡新作《海上玉晨》,邀市民共同參與創作,還有5場上海絨繡文化體驗活動將陸續開展。值得一提的是,活動還將首次推出上海絨繡與AI技術融合的新題材作品。
“就算真的不行,我們這代人也努力過了。”這是包炎輝沒說完的后半句話。
原標題:《上海絨繡,還有一搏》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施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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