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酒順著額發(fā)往下滴。
白色的襯衫領(lǐng)子染出一片紫紅色污漬,液體滑過臉頰的觸感冰涼粘膩。
包間里剛才還喧鬧的勸酒聲、談笑聲,像被一刀切斷。
二十幾道目光扎在我身上。
有人張著嘴,有人舉著筷子停在半空,有人側(cè)過身和旁邊人交換眼神。
我抬手抹了把臉,手心全是酒液。
唐晟睿站在我面前,手里還捏著空酒杯,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是我妻子的哥哥,我的大舅子。
今晚這場慶功宴,是為慶祝他“簽下大項目”辦的。
“高誼啊,”他聲音拉得很長,“哥敬你酒,你坐著不動,這不太給面子吧?”
我沒有說話。
薛曉雪在我旁邊,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緊,指甲幾乎陷進肉里。
我感覺到她在發(fā)抖。
坐在主位的岳父曾長庚清了清嗓子,但沒說話。
岳母傅月仙笑著打圓場:“晟睿你看你,好好說話嘛。”
這話輕飄飄的,不像責(zé)備,倒像縱容。
我看著唐晟睿那雙得意的眼睛,慢慢站起來。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我去洗把臉。”我說。
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曾長庚突然從主位站起來,三步并兩步跨到我面前。
他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
“高誼,別急著走!”
他臉上堆起笑容,那種生意場上常見的、熱絡(luò)又急切的假笑。
聲音提得很高,確保包間里每個人都能聽見:“你弟那年薪200萬的工作,你可得盡快落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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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個不停。
我睜開眼睛,窗簾縫隙里透進灰白的光,才早上六點半。
薛曉雪還在睡,背對著我,蜷縮成很小一團。
我摸過手機,屏幕上是家族微信群“幸福一家人”的刷屏。
往上翻了幾十條,都是岳母傅月仙發(fā)的語音。
點開最近一條,她亢奮的聲音外放出來:“哎呀我跟你們講,我們家晟睿這次可了不得!簽的是鴻達集團的單子!”
“對對對,就是那個鴻達!晟睿跟他們副總談了三輪,最后一錘定音!”
“合同金額這個數(shù)——”
她發(fā)了張圖片,一只涂著玫紅指甲油的手比了個“八”的手勢。
群里立刻炸開鍋。
二姨:“八百萬?月仙你養(yǎng)了個好兒子啊!”
三舅:“晟睿這本事,隨他爸!長庚當(dāng)年也是做生意一把好手!”
表嫂:“什么時候擺慶功宴?咱們可得好好熱鬧熱鬧!”
傅月仙很快回復(fù):“這周末就辦!在君悅大酒店,包廂我都訂好了!”
“大家都來啊,一個都別少!尤其是曉雪和高誼,必須到!”
“咱們家好久沒這么大喜事了,得好好慶祝!”
薛曉雪不知什么時候醒了,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她眼睛里有很淡的紅血絲,昨晚應(yīng)該也沒睡好。
我把手機按熄,放在一邊。
“媽讓我轉(zhuǎn)告你,”她聲音很輕,“這周六晚上,哥的慶功宴。”
“嗯,看見了。”
“你要是不想去……”她停頓了一下,“我就說你公司有事。”
我搖搖頭,下床穿拖鞋。
“去吧。你哥難得‘簽大單’,不去不合適。”
我刻意加重了“簽大單”三個字。
薛曉雪聽出來了,她抿了抿嘴唇,沒接話。
洗手間鏡子里的男人三十七歲,眼角有細紋,頭發(fā)還算濃密,但鬢角已經(jīng)能看到幾根白的。
我在一家跨國企業(yè)的中國區(qū)分公司做運營總監(jiān),年薪稅后八十萬左右。
不算大富大貴,但在二線城市,足夠讓一家人過得體面。
薛曉雪是小學(xué)語文老師,工作穩(wěn)定清閑,月薪六千。
我們結(jié)婚九年,沒孩子。
不是不能生,是薛曉雪說還想多過幾年二人世界。
我尊重她的選擇。
洗漱完出來,薛曉雪已經(jīng)換好衣服在廚房熱牛奶。
她穿著米白色的家居服,頭發(fā)松松扎在腦后,側(cè)臉在晨光里顯得很柔和。
“媽昨天私下給我打電話了,”她把牛奶倒進杯子,“說哥這個單子其實……沒那么大。”
我接過杯子,等她說下去。
“好像是鴻達旗下一個子公司的裝修項目,”薛曉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合同額八十萬,不是八百萬。”
“那媽在群里說八百萬?”
“她說……說八聽著吉利。”薛曉雪聲音越來越小,“而且說都說了,改口沒面子。”
我沒說話,喝了一口牛奶。
溫的,正好。
“周六的慶功宴,”薛曉雪抬頭看我,眼神里有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去的話,哥肯定又要吹牛。那些親戚……”
“我知道。”我打斷她,“又不是第一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窗外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報站聲。
這個老小區(qū)離薛曉雪學(xué)校近,我們結(jié)婚第三年買的二手房。
當(dāng)時我手里存款不夠,曾長庚借了二十萬,說是“支持你們小兩口”。
錢后來還了,但這件事成了他每次家庭聚會必提的話題。
“要不是我當(dāng)時拉你們一把,你們現(xiàn)在還在租房呢!”
他這么說的時候,傅月仙就會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長庚對你們多好。曉雪,高誼,可得記著你們爸的好。”
唐晟睿則會趁機補刀:“爸就是心軟。要我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借的錢該算利息。”
這些話,我聽了很多年。
一開始還會解釋,說我們按銀行利息算了,是他們不肯要。
后來就懶得說了。
說了也沒用,他們只想聽他們想聽的。
薛曉雪把吐司放進多士爐,按下開關(guān)。
“還有件事,”她背對著我說,“媽的意思……是想讓你在慶功宴上,幫哥說說話。”
“說什么話?”
“說你在公司人脈廣,認識很多大老板,以后有機會可以幫哥介紹。”
多士爐“叮”一聲,吐司彈起來。
薛曉雪沒去拿,就那么站著。
“你知道哥現(xiàn)在那個工作,工資不高,媽一直不滿意。”她聲音很悶,“她總覺得……你比哥有本事,應(yīng)該拉哥一把。”
我走到她身邊,把吐司拿出來,涂上黃油。
“我認識的都是外企的人,你哥做裝修工程的,圈子不一樣。”
“我知道,”薛曉雪轉(zhuǎn)過身,眼眶有點紅,“我跟媽說了,可她不聽。她說你就是不想幫忙,說你……”
她停住了。
“說我什么?”
“……說你看不起我們家。”
黃油在吐司上慢慢融化,滲進孔隙里。
我看著那片面包,忽然覺得胃口全無。
“曉雪,”我說,“這九年,我有沒有看不起你們家?”
她搖搖頭,眼淚掉下來。
“那你為什么每次都不反駁他們?”她問,聲音帶著哭腔,“你就讓他們那么說你,我聽著難受……”
我把她摟進懷里。
她個子小小的,頭頂只到我下巴。
“反駁了有用嗎?”我低聲說,“你爸你媽你哥,他們認定的事,我說破嘴皮子也不會改。”
“可是——”
“再說了,”我拍拍她的背,“他們是你家人。鬧太僵,你夾在中間更難受。”
薛曉雪在我懷里哭了一會兒,然后推開我,用袖子擦眼睛。
“對不起,”她說,“我又這樣……明明受委屈的是你。”
“沒事。”
我們沉默地吃完早餐。
我換好西裝準(zhǔn)備出門時,薛曉雪突然從后面抱住我。
“周六你要是不想去,我們就不去。”她說,“我可以撒謊,說你出差了。”
我轉(zhuǎn)過身,捧住她的臉。
“去。為什么不去?”
她愣愣地看著我。
“你哥的‘慶功宴’,”我笑了笑,“我不去捧場,他怎么演得下去?”
02
君悅大酒店的金色招牌在夜色里亮得晃眼。
停車場已經(jīng)停了不少車,我認出其中幾輛是薛家親戚的。
薛曉雪從副駕駛下來,整理了一下連衣裙的下擺。
她今天穿了條藕粉色的裙子,化了個淡妝,看上去溫婉得體。
但我知道她很緊張。
從出門到現(xiàn)在,她補了三次口紅,每次都是抿抿嘴又擦掉重涂。
“走吧。”我說。
她挽住我的胳膊,手指冰涼。
包廂在二樓,叫“錦繡廳”。
推門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jīng)坐了二十來個人。
圓桌正中央的主位上,曾長庚和傅月仙一左一右,中間空了個位子。
唐晟睿還沒到。
“哎呀曉雪高誼來了!”傅月仙第一個看見我們,站起來招呼,“快坐快坐!”
她今天穿了件大紅繡金線的旗袍,頭發(fā)燙成小卷,臉上妝容精致。
曾長庚則是一身深藍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油亮。
其他親戚也紛紛看過來,點頭的,招手的,笑呵呵打招呼的。
但沒人真的起身。
我和薛曉雪走到桌子靠邊的位置坐下。
旁邊是三舅和三舅媽,對面是二姨一家。
“高誼最近忙吧?”三舅遞過來一支煙。
我擺手:“戒了,謝謝舅。”
“戒了好,戒了好。”三舅自己點上,吐出一口煙霧,“你們大公司,是不是經(jīng)常加班?”
“還行。”
“工資肯定高,”三舅媽插話,“聽說外企待遇都好。”
我沒接話,倒了杯茶給薛曉雪。
她接過去,小聲說了句謝謝。
二姨的女兒,我該叫表妹的年輕女孩,正低頭刷手機。
她男朋友坐在旁邊,兩人湊在一起看屏幕,偶爾發(fā)出笑聲。
其他幾桌的人也都在各自聊天,沒人主動跟我們說話。
薛曉雪握著茶杯,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這種場合,我們永遠是邊緣人物。
除非話題主動引到我身上——通常是唐晟睿或者曾長庚起的頭——否則沒人會多看我一眼。
七點過五分,包廂門被大力推開。
唐晟睿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身銀灰色的西裝,襯衫領(lǐng)口敞著兩顆扣子,沒打領(lǐng)帶。
頭發(fā)用發(fā)膠抓出造型,手腕上戴了塊表,表盤在燈光下反光。
“不好意思啊各位!”他聲音洪亮,帶著笑意,“路上堵車,來晚了!”
“主角當(dāng)然要壓軸出場!”二姨笑著接話。
“就是就是,晟睿現(xiàn)在是大忙人!”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唐晟睿在父母中間那個空位坐下,傅月仙立刻給他倒茶。
“兒子辛苦了吧?今天談得怎么樣?”
“還行,”唐晟睿往后一靠,翹起二郎腿,“鴻達那邊后續(xù)還有幾個項目,副總說優(yōu)先考慮我們。”
“哎呀你看看!”傅月仙臉上笑開了花,“我就說我兒子本事大!”
曾長庚也難得露出笑容,拍拍兒子的肩膀:“好好干,別驕傲。這才剛開始。”
唐晟睿點點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我身上。
“高誼來了啊,”他說,“還以為你今晚有事不來了呢。”
“哥的慶功宴,肯定得來。”我說。
“那就好。”他笑了笑,轉(zhuǎn)過去跟旁邊的大伯說話。
服務(wù)員開始上菜。
冷盤,熱菜,湯,一道接一道擺滿轉(zhuǎn)盤。
曾長庚舉起酒杯:“今天咱們聚在這里,是為了慶祝晟睿事業(yè)上的重大突破!”
“這孩子從小就有闖勁,像我年輕的時候。現(xiàn)在簽下鴻達的單子,是能力也是機遇!”
“來,大家一起舉杯,祝晟睿前程似錦,更上一層樓!”
所有人都站起來,酒杯碰在一起,叮叮當(dāng)當(dāng)。
我喝了一口,是白酒,辣得喉嚨發(fā)燙。
薛曉雪只抿了一小口,眉頭皺起來。
坐下后,話題自然圍繞唐晟睿展開。
大伯問合同細節(jié),唐晟睿說得天花亂墜,把八十萬的項目說成八百萬的框架協(xié)議。
二姨問對方公司實力,他搬出一堆我聽都沒聽過的“行業(yè)內(nèi)幕”。
三舅問接下來打算,他說正在接觸幾個“更大的投資方”。
每說一段,傅月仙就會補充幾句:“我們家晟睿啊,就是人脈廣!”
“那個鴻達的副總,跟晟睿一見如故,說以后要多合作!”
“我早就說了,我兒子是干大事的料!”
曾長庚偶爾插話,語氣矜持但透著得意:“年輕人,還是要穩(wěn)扎穩(wěn)打。不過晟睿這次確實做得不錯。”
薛曉雪一直在吃菜,頭埋得很低。
我夾了塊排骨給她,她小聲說:“我自己來。”
“高誼,”唐晟睿突然叫我,“你們公司最近怎么樣?”
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過來。
“還行,正常運營。”我說。
“我聽說外企這兩年也不太好過,”唐晟睿晃著酒杯,“裁員裁得厲害。你沒受影響吧?”
“暫時沒有。”
“那就好。”他點點頭,話鋒一轉(zhuǎn),“不過說真的,高誼,你這工作雖然穩(wěn)定,但上限也就那樣了。”
傅月仙接話:“就是,坐辦公室掙死工資,什么時候能出頭?”
“媽你別這么說,”唐晟睿故作大度,“高誼有高誼的活法。就是吧——”
他拖長聲音:“男人到了這個年紀(jì),是該想想突破。老在一個位置上待著,沒勁。”
二姨附和:“晟睿說得對。高誼你也該動動心思,你看你弟,多有闖勁。”
三舅:“不過高誼性格穩(wěn),適合上班。”
三舅媽:“穩(wěn)是穩(wěn),但賺得少啊。晟睿這一單提成就頂高誼半年工資吧?”
唐晟睿笑了:“舅媽別這么說,高誼是文化人,跟我們搞工程的不一樣。”
這些話,一字一句,像針一樣扎過來。
薛曉雪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反握住她,輕輕捏了捏。
“哥說得對,”我開口,聲音平靜,“我確實沒什么闖勁。能把現(xiàn)在的工作做好,養(yǎng)家糊口,就滿足了。”
唐晟睿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接話,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起來,笑容里帶著明顯的優(yōu)越感:“也行,人各有志。來,喝酒!”
他又舉杯。
這次是單獨敬我。
我端起酒杯站起來。
他隔著半張桌子,遙遙舉杯,然后一飲而盡。
我也喝完,白酒燒得胃里發(fā)熱。
坐下時,薛曉雪看著我,眼神里有擔(dān)憂,也有歉意。
我沖她搖搖頭,示意我沒事。
菜還在上,話題又轉(zhuǎn)回唐晟睿身上。
他講起簽合同時的“驚險一刻”,講對方如何刁難,他如何機智應(yīng)對。
親戚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fā)出贊嘆。
我安靜地吃菜,偶爾給薛曉雪夾她愛吃的。
好像這一切都跟我無關(guān)。
好像我只是個誤入宴席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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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過三巡,包間里的氣氛更熱了。
男人們臉上泛著紅光,說話聲音越來越大。
女人們湊在一起聊家常,孩子的成績,新買的衣服,哪家美容院效果好。
唐晟睿顯然是今晚的焦點。
他身邊圍著幾個堂兄弟,聽他講“生意經(jīng)”。
“做工程這行,關(guān)鍵是人脈。”他手指敲著桌子,“你技術(shù)再好,沒人給你活,白搭。”
“那哥你現(xiàn)在人脈夠廣啊。”一個表弟奉承道。
“還湊合。”唐晟睿故作謙虛,“也就認識幾個開發(fā)商老總,幾個設(shè)計院院長。鴻達的副總,那是我鐵哥們。”
“聽說鴻達最近在城東有塊地要開發(fā)?”大伯問。
“嗯,兩百畝。”唐晟睿壓低聲音,像在說什么機密,“內(nèi)部消息,下個月招標(biāo)。我這邊已經(jīng)在走關(guān)系了。”
“能拿下嗎?”
“七八成把握吧。”他往后一靠,“不過這種大項目,盯著的人多。得打點。”
傅月仙立刻說:“該打點的就打點,錢不夠跟媽說。”
“媽你放心,”唐晟睿拍拍胸口,“你兒子心里有數(shù)。”
曾長庚點點頭,沒說話,但表情很滿意。
薛曉雪碰了碰我的胳膊,小聲說:“我去下洗手間。”
“我陪你。”
“不用,你坐著。”
她站起來,對傅月仙說了句“媽我去補個妝”,然后走出包間。
她離開后,桌上的話題不知怎么又轉(zhuǎn)到我身上。
“高誼啊,”三舅媽笑著問,“你跟曉雪結(jié)婚也快十年了吧?還沒打算要孩子?”
我放下筷子:“曉雪工作忙,過兩年再說。”
“過兩年你都四十了!”二姨插話,“曉雪也三十五了吧?高齡產(chǎn)婦危險,得抓緊。”
傅月仙嘆了口氣:“我也催過他們。可曉雪那孩子,說不想這么早被孩子綁住。高誼你也慣著她。”
“現(xiàn)在年輕人想法不一樣,”曾長庚慢悠悠開口,“不過高誼,有些事該打算還得打算。房子買了,車買了,接下來不就是孩子?”
“爸說得對,”唐晟睿接話,“高誼,不是哥說你,你這人生規(guī)劃得加強。你看我,明年就打算要二胎。”
他老婆坐在旁邊,笑著推了他一下:“瞎說什么呢。”
“這怎么是瞎說?”唐晟睿摟住老婆肩膀,“咱家現(xiàn)在條件好了,多生一個養(yǎng)得起。高誼,你們也得抓緊。”
我點點頭:“謝謝哥提醒。”
“光提醒沒用,得行動。”唐晟睿倒了杯酒,站起來,“來,哥再敬你一杯。祝你早點當(dāng)?shù) ?/p>
我端起酒杯,也站起來。
這次他沒有隔空碰杯,而是端著酒杯走過來。
走到我身邊,他把酒杯往前一遞:“干了?”
“我酒量不行,哥你知道。”我說,“這杯我慢慢喝。”
“慶功宴,哪有慢慢喝的?”他臉上還笑著,但眼神有點冷,“不給哥面子?”
包間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三舅打圓場:“晟睿,高誼酒量確實一般,你讓他隨意。”
“舅,這你就不懂了。”唐晟睿沒回頭,還是盯著我,“酒桌上,感情深一口悶。高誼,咱倆這關(guān)系,一杯酒不至于吧?”
薛曉雪這時候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到這場面,臉色一白。
“哥,”她快步走過來,“高誼胃不好,醫(yī)生讓少喝酒。這杯我替他喝。”
她伸手要拿我的酒杯。
唐晟睿擋開她的手。
“曉雪,男人喝酒,女人別摻和。”他語氣重了些,“我就問你老公一句話:這杯酒,喝不喝?”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張臉因為酒精和得意而泛紅,嘴角掛著笑,但眼神里全是挑釁。
他在等什么?
等我翻臉?還是等我服軟?
我接過酒杯。
“哥敬酒,當(dāng)然得喝。”
說完,我一飲而盡。
白酒像火一樣從喉嚨燒到胃里。
我克制著沒咳嗽,把空杯放在桌上。
“好!”唐晟睿拍拍我的肩膀,“這才像話!”
他也喝光自己那杯,然后湊近我,壓低聲音:“高誼,不是哥說你。男人在外面,該硬氣的時候得硬氣。老這么溫吞,讓人看不起。”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幾桌人聽見。
二姨笑了:“晟睿教你呢,高誼聽著點。”
“就是,你哥是為你好。”傅月仙說。
薛曉雪臉色更難看了。
她拉著我坐下,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唐晟睿回到自己座位,又恢復(fù)了那種意氣風(fēng)發(fā)的狀態(tài)。
他繼續(xù)講他的生意經(jīng),講未來的規(guī)劃,講要換車換房。
“現(xiàn)在這輛寶馬開了三年了,該換了。我看中了保時捷卡宴,等鴻達那個項目下來,全款提。”
“房子也得換。現(xiàn)在那套太小,得換個兩百平的大平層,帶露臺的。”
“到時候請各位去我新家暖房,咱們再好好聚!”
親戚們紛紛叫好,舉杯祝賀。
好像這一切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一樣。
我胃里燒得難受,倒了杯溫水慢慢喝。
薛曉雪湊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對不起……”
“沒事,”我說,“一杯酒而已。”
“不是酒的事,”她眼圈紅了,“是他們……他們憑什么那么說你?”
我沒回答。
因為我知道答案。
就憑我是這個家的女婿。
就憑我娶了薛曉雪。
就憑我這九年來的忍讓,讓他們覺得我好欺負。
宴席進行到后半場,唐晟睿明顯喝高了。
他站起來,端著酒杯,說要單獨敬每個人。
從曾長庚開始,到傅月仙,到每個長輩,每個平輩。
敬酒詞花樣百出,逗得滿堂大笑。
輪到我的時候,他已經(jīng)腳步虛浮。
“高誼!”他走到我面前,酒杯晃了晃,酒液灑出來一些,“哥再敬你一杯!”
我站起來。
“這杯酒,哥要謝謝你。”他大著舌頭說,“謝謝你這些年在公司踏踏實實上班,給曉雪一個安穩(wěn)的家。”
這話聽著像好話,但語氣不對。
“不過啊,”他話鋒一轉(zhuǎn),“男人不能太安穩(wěn)。太安穩(wěn)了,就廢了。”
薛曉雪也站起來:“哥你喝多了,少說兩句。”
“我沒喝多!”唐晟睿甩開她的手,“我在教你老公做人!”
他轉(zhuǎn)向我,眼睛發(fā)紅:“高誼,你知道我為什么能簽下鴻達的單子嗎?”
“因為我敢拼!敢闖!敢喝酒!敢送禮!”
“你行嗎?你坐在辦公室里,寫寫報告開開會,一個月拿幾萬塊錢,撐死了。”
“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包間里徹底安靜了。
連最聒噪的二姨都閉了嘴。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
曾長庚咳嗽了一聲:“晟睿,喝多了就坐下。”
“爸我沒喝多!”唐晟睿提高音量,“我說的是實話!高誼,你自己說,我說得對不對?”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酒精而扭曲的臉。
胃里的燒灼感一陣陣上涌。
“哥說得對,”我聽見自己說,“我這人確實沒什么出息。”
薛曉雪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指甲掐進我肉里。
唐晟睿笑了,笑得很滿意。
他舉起酒杯:“來,為你的有自知之明,干了!”
我端起酒杯。
就在我仰頭要喝的時候,他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等等。”
他湊近我,酒氣噴在我臉上:“你這杯酒,喝得不情不愿啊。”
“我敬你這么多杯,你連句像樣的祝賀都沒有。”
“怎么,看我簽了大單,你不高興?”
我放下酒杯:“哥你誤會了。我為你高興。”
“高興?”他嗤笑一聲,“那你笑一個我看看。”
我扯了扯嘴角。
“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搖搖頭,“高誼,你這人真沒勁。”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突然回頭。
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半杯紅酒潑了出來。
不偏不倚,全潑在我臉上。
04
液體順著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我閉上眼,聽到周圍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然后是死寂。
幾秒鐘后,有人小聲嘀咕:“哎呀……”
有人咳嗽。
有人挪動椅子的聲音。
我睜開眼,視線被酒液模糊成一片紅色。
唐晟睿站在我面前,手里還捏著空酒杯。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得意,更像一種麻木的傲慢。
好像潑我酒這件事,跟打翻一杯水一樣自然。
“不好意思啊,”他說,語氣輕飄飄的,“手滑了。”
傅月仙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晟睿你怎么搞的!快給高誼拿紙巾!”
說是這么說,她坐在那里沒動。
曾長庚沉著臉,但也沒說話。
其他親戚,有的低頭吃菜,有的假裝看手機,有的側(cè)過臉和旁邊人耳語。
沒有人真的站起來。
沒有人遞紙巾。
沒有人說一句“唐晟睿你太過分了”。
薛曉雪手忙腳亂地從包里翻出紙巾,抽出一疊往我臉上擦。
她的手抖得厲害,紙巾擦過我的眼睛、鼻子、臉頰。
紅酒染在白色的紙巾上,洇開一片暗紅。
“沒事吧?”她聲音帶著哭腔,“疼不疼?”
我搖搖頭,接過紙巾自己擦。
襯衫領(lǐng)子濕透了,貼著脖子,黏膩冰涼。
西裝外套上也濺了幾滴,在深色布料上不太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哥,”薛曉雪轉(zhuǎn)向唐晟睿,聲音在抖,“你這是什么意思?”
“說了手滑。”唐晟睿聳聳肩,“曉雪,你別這么大驚小怪。”
“手滑能潑一臉?”
“那你想怎么樣?”唐晟睿語氣冷下來,“讓我給他道歉?”
薛曉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看向曾長庚和傅月仙,眼神里有求助,也有憤怒。
傅月仙避開她的目光,低頭喝茶。
曾長庚終于開口:“行了,一點小事。高誼去洗手間洗洗。”
一點小事。
我被潑了一臉酒,在二十多個親戚面前。
是小事。
我擦完臉,把浸透的紙巾團成一團,放在桌上。
白色的紙巾團染成紅色,像團凝固的血。
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我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轉(zhuǎn)身往門口走。
一步,兩步。
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曾長庚沖過來,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力道很大,幾乎把我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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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間里連呼吸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曾長庚按在我肩膀上的手。
看著我襯衫領(lǐng)子上的酒漬。
看著曾長庚那張堆滿笑容的臉。
唐晟睿也愣住了,酒杯還捏在手里,表情凝固在剛才那種傲慢的瞬間。
傅月仙嘴微張著,像是想說什么,但沒發(fā)出聲音。
薛曉雪站在我旁邊,臉白得像紙。
我慢慢轉(zhuǎn)過身,看著曾長庚。
他還在笑,但笑容有點僵,眼角細密的皺紋擠在一起,眼神里有種掩飾不住的急切。
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
“爸,”我說,“什么工作?”
“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曾長庚聲音更大了,好像聲音大就有理,“那個什么……跨國公司的總監(jiān)職位!年薪兩百萬!”
“我沒說過這種工作。”
“你怎么沒說過?”曾長庚瞪大眼睛,“上個月家庭聚會,你親口說的!說你們公司有合作伙伴在招高管,年薪兩百萬起步!”
我想起來了。
上個月家庭聚會,桌上聊到就業(yè)難,我隨口提了句,我們公司一個合作伙伴在招中國區(qū)市場總監(jiān),要求極高,年薪兩百萬起。
當(dāng)時唐晟睿還嗤笑:“吹吧,什么工作能開兩百萬?”
我沒接話,話題就過去了。
沒想到,曾長庚記到現(xiàn)在。
還在這種場合,用這種方式提出來。
“那個職位,”我慢慢說,“要求很高。需要十年以上跨國企業(yè)市場管理經(jīng)驗,英語流利,有海外留學(xué)或工作背景,還得有至少三個成功品牌案例。”
我看著曾長庚:“哥的條件,不太符合。”
“怎么不符合?”曾長庚急了,“晟睿有十年工作經(jīng)驗!做工程的,那也是管理!”
“那個要的是市場管理,不是工程管理。”
“都是管理,有什么區(qū)別?”曾長庚的手又用力幾分,“高誼,你幫幫忙,走走關(guān)系。你在這個圈子這么多年,總認識幾個人吧?”
“爸,這不是走關(guān)系就能解決的問題。”我盡量讓語氣平和,“那個職位要經(jīng)過五輪面試,包括美國總部的視頻面試。就算我推薦,也得哥自己通過考核。”
“那你就推薦啊!”曾長庚幾乎是在吼,“你先推薦!考核的事,晟睿自己想辦法!”
包間里鴉雀無聲。
親戚們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微妙。
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嘴角翹起,有人低頭假裝喝茶。
他們聽懂了。
今晚這場慶功宴,潑酒是插曲,要工作才是正戲。
唐晟睿這時也反應(yīng)過來。
他放下酒杯,走過來,臉上重新掛起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爸,你別為難高誼。”他說,“人家不想幫,你逼他也沒用。”
“怎么不想幫?”曾長庚轉(zhuǎn)頭瞪他,“都是一家人,幫個忙怎么了?”
他又看我:“高誼,你說是不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我肩膀被他按得生疼。
紅酒順著脖子流進衣服里,濕冷濕冷的。
薛曉雪突然開口:“爸,你先放開高誼。他衣服都濕了,讓他去洗洗。”
“洗什么洗!”曾長庚不耐煩地擺手,“先說正事!高誼,你就給個準(zhǔn)話:這個忙,你幫不幫?”
所有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有幸災(zāi)樂禍。
像在看一場戲。
一場我主演的、身不由己的戲。
我深吸一口氣。
胃里的燒灼感還在,臉上紅酒干涸后緊繃繃的。
脖子上濕冷的襯衫領(lǐng)子貼著皮膚,像一層冰冷的枷鎖。
“爸,”
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