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站在銹蝕的碼頭邊上，風里混著海腥與荒蕪。水面浮著一層暗綠的藻，像一塊舊地毯，鋪在這片曾被稱作“東方威尼斯”的人工海上。
12年前，這里的沙盤被燈光照得發亮，銷售員興奮地揮著手——白金酒店、私家沙灘、兒童王國，每一句話都像鍍了金。人們從上海展覽中心擠出來，攥著鈔票，跳上看房大巴，一路向東，駛向一個碧海藍天的夢。
開盤那日像一場狂歡。俄羅斯歌手在售樓處吟唱，大巴一天發了200多趟。有人當場砸下現金，溫州來的客人更是眼都不眨，買下半棟樓。價格從每平2000元一路漲到1.1萬，許多上海人把家底都押了進去，以為過了江，便撿到了時代的便宜。
如今穿行在這片占地9000畝的樓群間，四下安靜得陌生。4萬套房屋靜靜立著，晾衣的陽臺寥寥無幾。
商業街空蕩，廢紙在仿歐式的雕塑腳邊打轉。沙灘上游人稀落，保安比拍照的多。
推開某扇法拍房的門，霉斑從墻角爬滿半面墻——當年60萬的房子，如今28萬還包稅，中介笑著說：“現在買，就是割第一批業主的韭菜。”
承諾像被海風吹散。健康中心從未開門，跑道裂了口，學校的影子不見，醫院遠在30公里之外。入夜后，只有便利店和一家沙縣小吃亮著燈，光暈慘白。住下來的老人倒想得開，把別墅改成棋牌室和舞廳，后院開出一小片菜地。一位阿姨說：“不然呢？日子總要自己找樂子。”
更耐人尋味的是清明。上海墓地價高，有人索性在這里置下一套房，50平米，產權70年，比墓園劃算太多。于是，這座“海上威尼斯”在某些時刻反而熱鬧起來，成了名副其實的“人生后花園”。
12年，一場400億的造城夢，最終擱淺在債務的冰山旁。那些復制粘貼般的樓宇，在黃昏中靜立如碑。風卷起地上的廣告單，像在無聲地念著，那些未曾抵達的彼岸。
這樣的“威尼斯”，中國到底還有多少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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