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光緒九年十一月的那個深夜，杭州城下著小雪。
左宗棠的轎子在胡雪巖府邸門前停下時，門房愣住了。這位七十二歲的湘軍名將、朝廷重臣，怎么會在這個時辰來訪？
更奇怪的是，左宗棠沒有讓人通報，而是徑直往里走。
"大人，老爺他……"門房想攔，卻被左宗棠的親兵擋開。
左宗棠穿過前廳，穿過回廊，一路走到后院的書房。還沒進(jìn)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煙味。
他推開門，看到的場景讓他愣在原地。
胡雪巖跪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個銅盆，盆里的火燒得正旺。他的手邊堆著厚厚一摞賬本，正一本一本地往火里扔。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照出一道道深深的皺紋。那張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臉，此刻寫滿了疲憊和蒼老。
"雪巖！"左宗棠厲聲喝道，"你這是在做什么？"
胡雪巖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他把手中那本賬本扔進(jìn)火里，看著它慢慢化為灰燼，才緩緩站起身來。
"季高兄，"他轉(zhuǎn)過身，臉上竟然帶著一絲笑意，"你怎么來了？"
"我問你，你在燒什么？"左宗棠快步走上前，想去搶那些還沒燒掉的賬本。
胡雪巖攔住他："別搶。這些東西，必須燒掉。"
"為什么？"
胡雪巖沒有回答，只是彎下腰，又拿起一本賬本，扔進(jìn)了火里。
左宗棠看著那本賬本在火中扭曲、焦黑、化為灰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
"雪巖，你老實告訴我，出了什么事？"
胡雪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道："季高兄，我胡雪巖這輩子，怕是走到頭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左宗棠心頭。
他當(dāng)然知道胡雪巖最近的處境不好。阜康錢莊遭遇擠兌，生絲生意虧損慘重，朝廷里又有人不斷彈劾——這些消息，他都聽說了。但他沒想到，事情已經(jīng)嚴(yán)重到了這個地步。
"到底怎么回事？坐下來，慢慢說。"左宗棠把胡雪巖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對面。
胡雪巖苦笑了一下，開始講述。
事情要從今年春天說起。
那時候，胡雪巖的生絲生意正做得風(fēng)生水起。他囤積了大量的生絲，準(zhǔn)備跟洋人打一場價格戰(zhàn)。他的想法很簡單：只要把生絲的價格控制在自己手里，就能打破洋人的壟斷，為大清的蠶農(nóng)爭取更多的利益。
這個想法，本沒有錯。
但他低估了兩個人的力量——一個是洋人，一個是李鴻章。
洋人得知他在囤積生絲后，聯(lián)合起來壓價。他們不買胡雪巖的貨，轉(zhuǎn)而從日本、意大利進(jìn)口生絲。這一招釜底抽薪，讓胡雪巖的生絲賣不出去，資金鏈瞬間斷裂。
而李鴻章那邊，則抓住這個機會，開始清算胡雪巖。
胡雪巖和李鴻章的恩怨由來已久。當(dāng)年左宗棠西征，需要大量軍費，是胡雪巖四處籌措，幫他度過了難關(guān)。而李鴻章主張"海防"，反對左宗棠的"塞防"戰(zhàn)略，兩人在朝中爭斗多年，水火不容。
胡雪巖是左宗棠的人，李鴻章自然不會放過他。
"今年夏天，上海道臺邵友濂突然發(fā)難。"胡雪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說我挪用了朝廷的銀子，要查我的賬。我知道，這是李鴻章的授意。"
左宗棠聽到這里，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當(dāng)然知道邵友濂是李鴻章的人。
"阜康錢莊本來就有朝廷的存款，這是多少年的慣例了。但他們偏要在這個時候追討，分明是要逼死我。"
"那你找朝廷申辯啊！我可以幫你說話！"
胡雪巖搖搖頭："沒用的，季高兄。朝廷里現(xiàn)在是李鴻章說了算。你這兩年身體不好，又遠(yuǎn)在福州，哪里還管得了這些？"
左宗棠沉默了。他知道胡雪巖說的是實話。
這兩年，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朝廷里的事務(wù)也越來越力不從心。李鴻章趁機擴張勢力，把持了大半個朝政。在這種情況下，胡雪巖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所以，你就認(rèn)命了？"左宗棠問。
"不是認(rèn)命。"胡雪巖站起身，走到那堆還沒燒完的賬本前，"是還債。"
"還什么債？"
胡雪巖拿起一本賬本，翻開，遞給左宗棠看。
左宗棠接過來一看，頓時愣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不是生意往來，而是借貸記錄。借款人的名字，一個比一個響亮——有督撫，有將軍，有京城的大員，甚至還有幾位王公貴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