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三天傍晚,院里冷清得像墳場。
我蹲在井邊洗那件發白的工裝,水聲嘩嘩,襯得四周更靜。
遠處傳來二叔家電視的嘈雜聲,夾雜著陣陣哄笑。
他們在看喜劇,我在聽自己的心跳。
突然,院門被撞開。
“大侄子!哎呀你怎么在這兒洗衣服!”
三嬸尖利的聲音刺破黃昏。
她第一個沖進來,身后跟著二叔、四舅、五姑……
白天消失的那些面孔,此刻全擠在門口,臉上堆著同一種笑。
諂媚,急切,像餓了三天的狗看見肉。
“快放下快放下!這種活兒哪是你干的!”
三嬸搶過我手里的衣服,動作太快,肥皂泡濺了她一身。
她毫不在意,用袖子擦擦臉,笑得更歡。
飛機降落時是凌晨四點。
我拖著兩個行李箱走出機場,深吸了一口家鄉的空氣。
混著塵土和柴油味的、熟悉的空氣。
十年了,我終于回來了。
出租車在黑夜里行駛,窗外的景物從陌生到熟悉。
進城的路修寬了,路邊多了不少新樓房,
但遠處那片山還是老樣子,在晨曦里露出黛青色的輪廓。
司機是個話癆。
“兄弟從哪兒回來?”
“日本。”
“哎呦!發財了吧?聽說在日本打工,一年能掙好幾十萬!”
我笑了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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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村口停下。
天剛蒙蒙亮,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
我付了錢,拖著行李箱往家走。
行李箱輪子在土路上咕嚕咕嚕響,像在宣告我的歸來。
幾個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見我,愣了下,然后露出笑容。
“這不是老李家的大小子嗎?回來了?”
“回來了。”
“在日本掙大錢了吧?”
“還行,混口飯吃。”
我加快腳步。不是不想寒暄,是怕說多錯多。
家門口,母親正在掃院子。
她老了,背駝得厲害,花白的頭發在晨風里飄。
看見我,掃帚掉在地上。
“媽,我回來了。”
母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淚先流下來。
父親從屋里出來,手里還端著粥碗。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才說:“進屋。”
堂屋里,弟弟妹妹都起來了。
弟弟長高了,快趕上我了。妹妹扎著馬尾,怯生生地喊:“哥。”
“哎。”
我把行李箱靠墻放好。
那個最大的行李箱,里面裝著我十年攢下的全部家當。
450萬日元,換成人民幣大約28萬。
還有給家人買的禮物:羊毛衫、手表、化妝品、零食。
但我沒打開。
“先吃飯。”母親擦擦眼淚,去廚房盛粥。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喝粥的聲音。
“那邊……怎么樣?”父親終于問。
“還行。”我夾了一筷子咸菜,“就是累。”
我聲音越說越低,“算下來,不僅沒攢到錢,還……還虧了32萬。”
母親手里的碗差點掉地上。
“32萬?!”
“嗯。”我點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
“我把帶去的本錢都賠進去了。對不起,爸,媽,我……我沒用。”
父親沉默了很久。
粥涼了,表面的米油凝成一層膜。
“人回來就好。”父親終于說,“錢沒了再掙。”
母親又開始抹眼淚:“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弟弟妹妹低著頭,不說話。
我心里像被刀絞。撒謊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對家人。但我必須這么做。
回村前,我在縣城的賓館住了三天。
不是為了休息,是為了“做準備”。
我去地攤買了最便宜的衣服。
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起球的毛衣,開膠的運動鞋。
把行李箱里的名牌衣服都塞進蛇皮袋,藏在床底下。
只留幾件普通的換洗衣物,裝在那個半舊的行李箱里。
還有那張存折,450萬日元的存折。
我把它縫在貼身內衣的口袋里,用塑料布包了三層。
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有錢。
尤其是那些親戚。
只有這樣,我才能看清,誰是真親人,誰是吸血鬼。
吃完飯,我打開行李箱,拿出給家人買的禮物。
都是些便宜貨。
給父親的是一頂毛線帽,給母親的是一條圍巾,給弟弟的是一支鋼筆,給妹妹的是一盒糖果。
母親摸著圍巾,眼淚又下來了:
“花這錢干啥,你在外面不容易……”
“沒事,媽,不貴。”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
“聽說大侄子回來了?”
三嬸的大嗓門先傳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
戲,開場了。
三嬸是第一個上門的。
她穿著件大紅棉襖,臉上撲著厚厚的粉,一進門就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
“哎呦,瘦了!在日本吃苦了吧?”
“還行,嬸。”
“掙大錢了吧?”她眼睛在我身上掃,像在估價。
我低下頭:“沒掙到錢,還虧了。”
“虧了?”三嬸的音調拔高,“咋回事?”
我把在飯桌上說的話又重復一遍:
工廠倒閉,老板跑路,弄壞機器,賠錢……
三嬸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那……虧了多少?”
“32萬。”
“我的天!”三嬸松開我的手,后退半步,“32萬?你把家底都賠光了?”
“嗯。”我搓著手,“帶去的錢全沒了,還欠了點債。”
三嬸不說話了。
她盯著我看,眼神從熱切變成審視,又從審視變成嫌棄。
“那你回來干啥?”她問,“不在日本接著干?”
“干不下去了,簽證也快到期了。”
“哦……”
她搖搖頭,嘆口氣:“你說你,出去十年,混成這樣。你爸你媽白盼了。”
我低著頭,不說話。
三嬸又說了幾句“年輕人要踏實”“別好高騖遠”之類的話,
然后說家里還有事,走了。
母親送她到門口,回來時眼睛紅紅的。
“你嬸她……說話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我知道,媽。”
我繼續收拾行李。心里一片平靜。
這才第一個。
中午,二叔來了。
提著兩斤蘋果。最便宜的那種,表皮都皺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二叔坐下,掏出五塊錢一包的紅梅煙,遞給我一支。
我接過,給他點上。
“在日本干啥工作?”
“工廠,做汽車零件。”
“一個月掙多少?”
“剛開始二十萬日元,后來……后來工廠不行了,就少了。”
“二十萬日元是多少人民幣?”
“一萬二左右。”
“那不少啊!”二叔眼睛一亮,“干十年,怎么也攢下百八十萬了吧?”
我苦笑:“叔,我剛才跟三嬸說了,我虧了,沒攢下錢。”
二叔的笑容淡了。
“虧了?咋虧的?”
我又說了一遍。
二叔抽著煙,不說話。煙霧繚繞里,他的臉顯得模糊。
“那你以后打算干啥?”他問。
“先在村里待著,找點活干。”
“村里有啥活?種地?你能吃那苦?”
“慢慢學。”
二叔搖頭:“種地能掙幾個錢?你欠的債咋還?”
我低下頭。
二叔嘆口氣,站起來:“行吧,你先歇著。有啥困難……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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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走了。
蘋果留在桌上,像某種諷刺。
下午,四舅、五姑、六姨……陸陸續續來了七八個親戚。
每個人的開場白都差不多:
然后聽到我“虧了32萬”的消息,反應也都差不多:
笑容僵住。
眼神變冷。
敷衍幾句“人回來就好”。
找借口離開。
只有一個例外。七叔公。
七叔公是我爺爺的堂弟,八十多了,耳朵背,腿腳也不利索。
他是拄著拐杖來的,沒人攙扶,自己一步一步挪過來的。
“小斌回來了?”他瞇著眼看我。
“七叔公,是我。”
“好,好。”他握住我的手,手像枯樹皮,但很暖,
“回來就好。外面千好萬好,不如家好。”
“您身體還好嗎?”
“好,好。”他拍拍我的手,“你爸媽不容易,你回來了,多陪陪他們。”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兩張一百塊錢。
“拿著,買點好吃的。”
我鼻子一酸。
“七叔公,我不能要……”
“拿著!”他硬塞進我手里,
“你小時候,七叔公還抱過你呢。一轉眼,都這么大了。”
他坐了一會兒,問了我在日本的生活,吃的住的,累不累。沒問掙沒掙錢。
走的時候,我扶他出門。
他回頭說:“小斌,日子長著呢,別急。”
我點頭。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慢慢走遠,手里的兩百塊錢變得滾燙。
院里終于安靜下來。
母親開始收拾桌子。那些親戚帶來的“禮物”:
三嬸空手來的,二叔的皺蘋果,四舅的一包糖,五姑的幾個橘子……
最值錢的是李強那箱牛奶,還有七叔公的兩百塊錢。
“媽,七叔公的錢,你明天還回去吧。”我說。
母親搖頭:“還了他也不會要。你七叔公就那樣,心善。”
父親一直沒說話,坐在門檻上抽煙。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爸,對不起。”我走過去,“讓你丟臉了。”
父親看我一眼:“丟啥臉?我兒子平平安安回來了,這就是臉。”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父親已經扛著鋤頭在院里等了。
“走,去地里。”
我穿上最舊的那雙鞋,跟在他后面。
清晨的村子很靜,只有狗叫和雞鳴。
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的村民,看見我們,點點頭,沒多說話。
“那是老李和他兒子?”
“嗯,聽說在日本虧了錢,回來了。”
“虧了多少?”
“三十多萬呢!家底都賠光了!”
“哎呦,那可惜了……”
議論聲很小,但我聽見了。
父親也聽見了。他沒回頭,腳步也沒停。
地頭到了。我家的地在山坡上,不大,兩畝多點,種著麥子。
“會鋤地嗎?”父親問。
“不會。”
“我教你。”
父親示范了一遍:怎么握鋤頭,怎么用力,怎么不傷著苗。
我學著他的樣子,舉起鋤頭,落下。
鋤頭砸進土里,震得虎口發麻。
“輕點。”父親說,“不是砸地,是松土。”
我調整力度,一下,兩下……汗水很快流下來。
在日本,我也流汗。
在工廠流水線上,一天站十二個小時,重復同一個動作。
但那是機器般的勞動,不需要思考。
而鋤地,每一鋤都要判斷角度、力度、位置。
干了半小時,腰就開始酸。一小時,手磨出了水泡。
父親不說話,就在我旁邊鋤。
他的動作很熟練,鋤頭起落,像呼吸一樣自然。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地里的麥苗綠油油的,掛著露珠。
“爸。”
“嗯?”
“咱家這地,一年能掙多少?”
“風調雨順的話,兩畝麥子,能打一千多斤。
一斤麥子一塊二,去掉種子化肥,能落下一千塊錢。”
一千塊。
我在日本一天就能掙到。
“那……夠花嗎?”
“省著點,夠。”父親停下鋤頭,擦擦汗,
“你媽養了幾只雞,下的蛋夠吃。菜園子里有菜。就是人情往來,頭疼。”
“啥人情往來?”
“紅白喜事,生孩子,考大學……都得隨禮。
去年你三嬸家孫子滿月,隨了兩百。
你二叔家蓋房,賠了三百。你四舅兒子結婚,隨了五百……”
父親掰著手指算,“一年下來,光隨禮就得兩三千。”
“這么多?”
“這還算少的。”父親嘆氣,“村里都這樣,你隨我,我隨你,攀比著呢。”
我繼續鋤地。
水泡破了,粘在鋤頭把上,火辣辣地疼。
干到中午,回家吃飯。
母親做了面條,炒了個雞蛋。飯桌上,沒人說話。
下午,父親說歇歇。
我在屋里躺著,聽見院門外有人說話。
是三嬸的聲音。
“他嬸,你家小斌真回來了?”
“回來了。”母親的聲音。
“聽說在日本虧了錢?”
“嗯。”
“虧了多少?”
“三十多萬。”
“我的天!那得攢多少年啊!”三嬸的聲音拔高,
“你說這孩子,咋這么不讓人省心呢!好好的出去打工,咋還能虧錢?”
“孩子也不容易……”
“不容易也不能虧錢啊!”三嬸打斷母親,
“我家強子,在縣城開建材店,一年能掙十來萬呢!
你家小斌倒好,出去十年,一分沒掙,還倒貼!”
母親沒說話。
“要我說,趕緊給他找個媳婦,拴在家里種地算了!
別整天想著往外跑,心都跑野了!”
腳步聲遠去。
我躺在炕上,看著房梁。
房梁上有個蜘蛛網,一只蜘蛛在忙忙碌碌地織。
它知道自己在織什么嗎?
知道織好了,可能一陣風就吹破嗎?
但它還在織。
就像父親,就像母親,就像這村里所有的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織著一張叫“生活”的網。
這張網,有時候能網住溫暖。
有時候,只能網住失望。
走到村口,遇到七叔公。他坐在石頭上曬太陽,看見我,招招手。
“小斌,來坐。”
我坐過去。
“下午聽見你三嬸在街上說你。”七叔公說,
“別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樣。”
“我知道,七叔公。”
“人在做,天在看。”七叔公拍拍我的手,“你是個好孩子,七叔公知道。”
“您怎么知道?”
“眼睛。”七叔公指著自己的眼睛,
“我活到這把年紀,別的本事沒有,看人準。你眼里有東西,跟他們不一樣。”
“什么東西?”
“一股勁。”七叔公說,“不服輸的勁。”
我笑了:“我都虧了三十多萬了,還不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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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錢跟服不服輸是兩碼事。”七叔公站起來,拄著拐杖,
“我回去了。你記住七叔公的話:日子長著呢,別急。”
他慢慢走遠。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坐在石頭上,看著村子。
炊煙又升起來了,一家接一家。
那些煙囪下面,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假意?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第三天,該來的都會來。
第三天,我起得更早。
天還沒亮,我就扛著鋤頭下地了。
父親沒跟我一起,他說腰疼,歇一天。
地里只有我一個人。
鋤頭起落,泥土翻飛。
水泡昨天磨破了,今天結了痂,再磨,痂又破了,滲出血。疼,但我沒停。
我需要這種疼。
疼能讓我清醒,讓我記住為什么會來,為什么要演這出戲。
太陽升到頭頂時,我已經鋤完半畝地。
汗水把衣服浸透,貼在身上。我坐在田埂上喝水,看著遠處的村子。
安靜。
太安靜了。
昨天還有幾個親戚來“關心”,今天一個都沒有。
連路過的人都沒有。
他們像約好了一樣,集體消失。
中午回家,母親在做飯。看見我手上的血泡,眼圈紅了。
“別去了,下午歇著。”
“沒事,媽。”
飯桌上,弟弟欲言又止。
“哥。”
“嗯?”
“你……真虧了那么多錢?”
我看著他。十八歲的少年,眼里有疑惑,也有失望。
“嗯。”
“那我的學費……”弟弟低下頭,“我考上大學了,二本。學費一年五千多。”
我心里一緊。
弟弟考上大學了?沒人告訴我。
“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母親接過話,“通知書來了,沒敢跟你說,怕你著急。”
“為啥不跟我說?”我放下筷子。
“你在外面不容易……”母親聲音小了。
我看向父親。父親低頭吃飯,不說話。
“學費我出。”我說。
“你哪來的錢?”弟弟抬頭,“你不是虧了嗎?”
“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弟弟追問,“去借?爸借了一圈,沒借到。”
我沉默。
“算了哥。”弟弟扒拉飯,“我不上了,出去打工。”
“不行!”我提高聲音,“必須上!”
“沒錢怎么上?”
“我說了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去嗎?去搶?”弟弟站起來,
“哥,你別騙我們了。你要是真有辦法,就不會穿這身破衣服回來!就不會說虧了三十多萬!”
他甩下筷子,跑出去了。
母親哭了。
父親放下碗,嘆口氣:“吃飯。”
那頓飯,吃得像嚼蠟。
下午,我沒下地。在屋里躺著,看著房頂。
屋頂有片瓦裂了,漏下一縷光。光里有灰塵在跳舞,不知疲倦。
我聽見院門外有人說話。
是鄰居王大媽。
“他嬸,聽說了嗎?老張家兒子從深圳回來了,開著小轎車,給家里蓋了三層樓!”
“聽說了,人家有出息。”
“你家小斌……”王大媽壓低聲音,“真虧了那么多?”
“嗯。”
“哎,可惜了。出去十年,還不如人家出去三年。”
“孩子平安回來就行。”
“話是這么說,可這日子咋過啊?”王大媽嘆氣,
“你家老二考上大學了吧?學費湊齊了嗎?”
“還沒……”
“要我說,讓老二別上了,早點出去打工。你家這情況,供不起。”
“再看吧。”
“還看啥呀!實話跟你說,村里人都傳開了,說小斌在日本肯定不是正經干活,說不定是犯了事跑回來的!”
“你胡說啥!”
“不是我胡說,是大家都這么說!要不然,好好的人,咋能虧那么多錢?”
腳步聲遠去。
母親推門進來,眼睛又紅又腫。
“媽,你別聽他們瞎說。”我坐起來。
“媽沒信。”母親坐在炕沿,“媽就是……就是心里難受。”
“對不起。”
“傻孩子,跟媽說啥對不起。”母親摸我的頭,
“媽就是心疼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我沒說話。
晚上,弟弟回來了。眼睛也是紅的。
“哥,我錯了。”他說,“我不該跟你發脾氣。”
“沒事。”
“學費的事,你別操心。我去縣城打工,自己掙。”
“我說了,我出。”
“你哪來的錢?”弟弟看著我,
“哥,你跟我說實話,你真虧了那么多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十八歲的少年,眼里有倔強,有期待,也有恐懼。
我想說真話。
但不行。
戲還沒演完。
“真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哥沒用,對不起你。”
弟弟低下頭,肩膀抖起來。
他哭了。
無聲地哭。
我抱住他:“別哭,哥有辦法。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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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辦法?”
“你別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半夜,我爬起來,從貼身內衣口袋里掏出那張存折。
450萬日元,換成人民幣28萬。
在日本,這是我起早貪黑、省吃儉用十年攢下的。
在村里,這是一筆巨款。
能蓋三層樓,能買小轎車,能讓弟弟上大學,能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但我不能拿出來。
至少現在不能。
我要等。
等那些人,露出最真實的面目。
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進來。
照在存折上,照在我手上。
手上的血泡,在月光下像一個個眼睛。
盯著我。
質問我。
第三天下午,家里徹底沒人來了。
連路過的人都繞著走。
我在院里劈柴,斧頭起落,木屑飛濺。
母親在廚房做飯,父親在屋里修農具。
弟弟把自己關在房間,沒出來。
整個家,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劈完柴,我坐在井邊洗衣服。
那件發白的工裝,搓了一遍又一遍,肥皂泡堆成小山。
遠處傳來二叔家的電視聲,他們在看喜劇,笑聲一陣陣傳來。
我在洗衣服。
水很涼,手凍得通紅。
但我沒停。
我需要做點什么,讓腦子不去想那些事。
我就洗衣服,一直洗,洗到手麻木,洗到心里那片火燒得沒那么旺。
然后,我聽見了。
不是電視聲。
是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朝著我家院子來。
我抬起頭。
院門被推開。
三嬸第一個沖進來,大紅棉襖像一團火。
“大侄子!哎呀你怎么在這兒洗衣服!”
她聲音尖利,刺破黃昏的寂靜。
我僵在井邊,手還保持著搓衣服的姿勢。
水珠從指尖滴落,砸在地上。
肥皂泡碎了。
三嬸身后,跟著二叔、四舅、五姑、六姨……
白天消失的那些面孔,此刻全擠在門口。
每個人臉上都堆著同一種笑。
諂媚,急切,像餓了三天的狗看見肉。
“快放下快放下!這種活兒哪是你干的!”
三嬸搶過我手里的衣服,動作太快,肥皂泡濺了她一身。
她毫不在意,用袖子擦擦臉,笑得更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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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擠過來,遞上一支煙。
軟中華,昨天他還抽五塊錢一包的紅梅。
“抽這個,抽這個!日本回來辛苦了!”
四舅提著兩瓶酒:“今晚去我家!你嬸燉了雞!”
五姑拽我胳膊:“先去我家!餃子包好了!”
我站著沒動。
目光掃過他們的臉,掃過他們手里的禮物,掃過他們臉上的笑容。
然后,我看見了。
墻角那個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行李箱,拉鏈開著一條縫。
昨天李強走后,我忘了拉嚴實。
此刻,縫里露出一點深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