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2015年的初秋，林晚背著半人高的登山包，站在云霧繚繞的山埡口時，第一次真切體會到“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的含義。
腳下的土路被前一晚的雨水泡得泥濘，鞋跟深陷其中，每拔一步都要耗費全身力氣。
她仰頭望去，連綿的青山像一道望不到盡頭的屏障，將這片土地與外界隔離開來，云霧在山腰間游走，把遠處的村落襯得如同仙境，卻也藏著觸手可及的貧瘠。
“姑娘，是來支教的林老師不？”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林晚轉過身，看見一位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老人，肩上扛著一根扁擔，兩頭掛著兩個竹筐，筐里裝著些許土豆和一把曬干的草藥。
老人叫王大山，是瓦窯村的村支書，也是村里為數不多識字的人。他的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布滿老繭和劃痕的小腿，腳上的解放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跟著王大山往村里走，林晚的心情從最初的憧憬漸漸轉為沉重。沿途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墻，屋頂鋪著破舊的茅草，有些墻體已經開裂，用幾根粗壯的木頭勉強支撐著。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孩子，躲在墻角好奇地打量著她，眼神里既有膽怯，又藏著對陌生人的好奇。他們的小臉臟兮兮的，頭發枯黃，卻有著異常明亮的眼睛。
村小學坐落在村子的最高處，說是學校，其實就是兩間搖搖欲墜的土房，窗戶沒有玻璃，只用塑料布蒙著，風一吹就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教室里的課桌椅是幾十年前的老物件，桌面坑坑洼洼，椅子腿長短不一，有些需要墊著石頭才能保持平穩。黑板是用墨汁刷過的木板，上面還留著上一任老師離開時沒擦干凈的粉筆印。
“村里條件苦，委屈你了。”王大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之前也來過幾個支教老師，最長的待了三個月，最短的只待了三天就走了。”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教室門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陽光透過塑料布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仿佛看到了孩子們坐在教室里讀書寫字的模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她轉頭對王大山笑了笑：“王支書，我不走。”
那天晚上，林晚住在村小學旁邊的一間小土房里。土房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墻角堆著一些干草。晚飯是王大山家送來的土豆和玉米糊糊，土豆有些發澀，玉米糊糊寡淡無味，但林晚還是吃得很香。
夜深了，山里的氣溫驟降，她裹緊了帶來的薄被子，聽著窗外的蟲鳴和風吹過山林的呼嘯聲，輾轉難眠。
她想起了城市里舒適的生活，想起了父母的嘮叨，想起了大學宿舍里姐妹們的歡聲笑語，但一想到那些躲在墻角的孩子明亮的眼睛，她就堅定了留下來的決心。
第二天一早，林晚就開始了她的支教生涯。報名的孩子有三十多個，最小的才五歲，最大的已經十三歲，因為之前沒上過幾天學，只能全部放在一個班里上課。
孩子們大多很靦腆，不敢主動說話，上課時總是低著頭。林晚耐心地引導他們，從最簡單的拼音和數字教起，用自己帶來的彩色粉筆在黑板上畫畫，把枯燥的知識變得生動有趣。
中午休息時，孩子們會從家里帶來午飯，大多是冷土豆和紅薯。林晚看著心疼，就把自己帶來的餅干和糖果分給他們。
有一個叫石頭的小男孩，總是獨自坐在角落里，默默啃著硬邦邦的土豆，從不和其他孩子說話。
林晚主動走過去，遞給她一塊巧克力：“石頭，嘗嘗這個。”石頭抬起頭，眼睛里滿是警惕，猶豫了很久才接過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剝開包裝紙，嘗了一小口，臉上瞬間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晚漸漸適應了山里的生活。她學會了用柴火做飯，學會了挑水，學會了在泥濘的路上行走如飛。
她和孩子們的關系也越來越親密，孩子們不再怕她，課后會圍著她嘰嘰喳喳地問各種問題，會把家里最好吃的東西偷偷塞給她，有新鮮的野果，有舍不得吃的雞蛋，還有手工做的小玩意兒。
村民們也漸漸接納了這個來自城市的姑娘。王大山經常會送些土豆、玉米和蔬菜到她的住處，村里的婦女們會幫她縫補衣服，誰家做了好吃的，總會特意給她留一份。
林晚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這里的人們雖然貧窮，卻有著最質樸、最純粹的善良。
林晚沒想到，這一留，就是八年。
這八年里，她見證了瓦窯村的變化，也見證了孩子們的成長。起初，村里的路還是泥濘的土路，一到下雨天就寸步難行，孩子們上學要走一兩個小時的山路，鞋子總是沾滿泥巴，褲腿也濕半截。
林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四處奔走，聯系以前的同學和老師，向社會各界募集資金，終于在2017年，修通了一條從村里到鎮上的水泥路。
通車那天，村民們敲鑼打鼓，比過年還要熱鬧，孩子們興奮地在水泥路上奔跑打鬧，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學校的條件也得到了極大的改善。在林晚的努力下，破舊的土房被翻新成了磚瓦房，窗戶裝上了玻璃，教室里換上了嶄新的課桌椅，還添置了電腦、投影儀等教學設備。
林晚還利用募集到的資金，建立了一個小小的圖書館，里面擺滿了各種圖書，從童話故事到科普讀物，應有盡有。
孩子們放學后，再也不是到處亂跑，而是會跑到圖書館里看書，沉浸在知識的海洋里。
林晚的教學方法也深受孩子們的喜愛。她不僅教孩子們課本上的知識，還教他們唱歌、畫畫、做手工，帶他們走出教室，認識山里的花草樹木，教他們辨認野菜和草藥，告訴他們保護環境的重要性。
她還注重培養孩子們的自信心和自尊心，鼓勵他們大膽表達自己的想法，勇敢追求自己的夢想。
有一個叫小花的女孩，從小就失去了父母，跟著爺爺奶奶生活，性格非常內向，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晚發現小花很有畫畫的天賦，就經常鼓勵她，給她買畫筆和畫紙，還特意為她舉辦了一個小小的畫展。在林晚的幫助下，小花漸漸變得開朗起來，不僅敢于在眾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作品，還主動幫助其他同學。
后來，小花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縣里的重點中學，成為了村里第一個考上重點中學的女孩。
這八年里，林晚也經歷了很多困難和挫折。山里的氣候惡劣，冬天異常寒冷，夏天又悶熱潮濕，她經常生病。有一次，她得了重感冒，高燒不退，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村民們得知后，紛紛來看望她，有的給她送來了退燒藥，有的給她熬了姜湯，有的幫她打掃房間、洗衣服。
王大山的老伴張嬸，更是守在她的床邊，無微不至地照顧了她三天三夜，直到她痊愈。
還有一次，山里發生了泥石流，通往鎮上的路被阻斷了，村里的糧食和生活用品都快用完了。林晚和村民們一起，冒著生命危險，在泥濘的山路上搬運物資。
她的手被劃破了，腳也扭傷了，但她始終沒有放棄，和村民們一起并肩作戰，渡過了難關。
這八年里，林晚也錯過了很多。她錯過了父母的生日，錯過了姐姐的婚禮，錯過了和朋友們相聚的機會。每次和家人視頻通話，看到父母日漸蒼老的容顏，看到他們眼中的牽掛和擔憂，林晚的心里就充滿了愧疚。
父母多次勸她回家，說女孩子嫁在山里太辛苦了，找一份安穩的工作，早點成家立業才是正事。但林晚每次都婉言拒絕了，她對父母說：“爸媽，這里的孩子們需要我，我不能丟下他們。”
隨著時間的推移，林晚的身體也越來越差。長期的勞累和艱苦的生活環境，讓她患上了嚴重的關節炎和胃病。
醫生多次提醒她，要注意休息，不能再過度勞累了，否則身體會垮掉。林晚知道，自己確實需要離開這里，好好調理身體，也需要回到父母身邊，盡一份孝心。
2023年的夏天，林晚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離開瓦窯村，回到城市。
當她把這個決定告訴孩子們時，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孩子們的眼睛里都充滿了不舍。有幾個女孩子當場就哭了起來，石頭走到林晚面前，低著頭說：“林老師，你能不能不走？我們舍不得你。”
林晚的心里也酸酸的，她強忍著淚水，摸了摸石頭的頭：
“孩子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老師要回家調理身體，也要陪陪爸爸媽媽。但老師會一直想念你們，會一直關注著你們的成長。你們要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大學，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孩子們雖然不舍，但也理解林晚的決定。他們開始默默地為林晚準備禮物，有手工做的賀卡，有畫的畫，還有自己攢了很久的野果和堅果。
離別的日子越來越近，村里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傷感。村民們輪流請林晚吃飯，每一頓飯都做得格外豐盛，有山里的野味，有自己種的蔬菜，還有珍藏了很久的好酒。
林晚知道，這些都是村民們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她心里充滿了感激。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王大山召集了村里的老人們，來到村小學的教室里。林晚以為他們是來為自己送行的，心里很是感動。
她提前準備好了早已寫好的感謝信，還買了一些糖果和餅干，想分給老人們。
然而，當王大山開口說話時，林晚卻愣住了。王大山清了清嗓子，表情嚴肅地說：“林老師，你在我們瓦窯村待了八年，這八年里，你為村里做了太多的事情，教我們的孩子讀書寫字，幫我們修路，建學校，建圖書館。我們全村人都記著你的好。”
林晚連忙說：“王支書，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能為村里做點事情，能和孩子們在一起，我也很開心。”
王大山搖了搖頭：“林老師，你為我們付出了這么多，我們卻沒什么能報答你的。你在山里待了八年，耽誤了自己的青春，也累壞了身體。現在你要走了，我們商量了一下，想向你要一筆生活費。”
林晚愣住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王支書，您說什么？生活費？”
王大山點了點頭，旁邊的幾位老人也紛紛附和：“是啊，林老師，你在山里待了八年，吃了太多的苦，我們不能讓你白忙活一場。”
“我們商量好了，按照城里的工資標準，你這八年，至少也該有30萬的生活費。我們村雖然窮，但也不能讓你吃虧。”
林晚的心里五味雜陳。她沒想到，自己臨走時，村民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在山里的這八年，從來沒有想過要什么回報，她只是憑著一腔熱血和對孩子們的愛，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現在，村民們竟然要給她30萬的生活費，這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著眼前的老人們，他們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里卻充滿了真誠。她知道，這些老人們沒有壞心眼，他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報答她。但30萬對于這個貧窮的山村來說，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她怎么能收下這筆錢呢？
林晚正要開口拒絕，王大山卻搶先說道：“林老師，你別忙著拒絕。這錢不是我們給你的，是你應得的。你想想，你在城里工作，八年能掙多少錢？而你在我們這里，吃的是粗茶淡飯，住的是簡陋的土房，受了多少罪？我們不能讓你帶著一身傷病，兩手空空地離開。”
旁邊的張嬸也說：“林老師，這錢是我們全村人湊的。這些年，你幫我們的孩子考上了中學，考上了大學，孩子們有了出息，我們的日子也漸漸好起來了。這錢雖然不多，但也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們心里不安。”
林晚看著老人們真誠的眼神，聽著他們樸實的話語，心里充滿了感動。她知道，這些錢凝聚著村民們的深情厚誼，是他們對自己八年付出的認可和回報。她想拒絕，但又怕傷了村民們的心。
